除夕夜吃罢饺子,怀宝正同妈和妹妹和妻子说着家常,整个晚上一直沉默寡言的廖老七突然咳了一声,说:宝儿,你跟我出去一下,办点小事。啥事?怀宝有些诧异。但老七不再说话,放下棉帽上的护耳,径直走出去。怀宝疑疑惑惑地跟着走到院里,又问:爹爹啥事?廖老七慢腾腾地答:去看一个人。谁?怀宝再问,但老人已出了院子。

大片的雪花还在飘洒,人们白日在雪地上踩出的痕迹,正渐渐被新雪掩埋;街上空寂冷清,间或有几声啪啪的鞭炮响声。怀宝跟在爹的身后,不知所以地走着,他知道爹的脾气,他不想给你说你问一百遍也白搭,廖老七在前边吃力地踏雪走着,有几次脚下一滑,差点倒下去,亏得怀宝手快,急忙上前扶住。走到街北口时,廖老七才站了说:我领你去见的这个人是个右派!

右派?怀宝一惊,想起自己是县长身份,我去见一个右派干啥?

他是一个有大学问的人,过去在北京大学教书,打了右派才回到这小地方来。廖老七捻了一下自己的胡子,早几天他同我闲聊时说过一番话,是关乎国家大局的事离事业竟沉副。认为朱熹的“格物致理”方法过于支离,只,我想让你听听!

让我去听一个右派讲什么大局?怀宝有些生气。

咋着了?雪光中可见廖老七的双眼一瞪,你当一个县长就一懂百懂了?历史上有些宰相还微服私访民间的一些能人,听他们对国事的议论,兼听则明!你一个当官的,连这都不懂?

好,好,去见,他叫啥?怀宝不想在这雪地里再同爹争论。

沈鉴。四十多岁了,你不认识。廖老七又开始移步,边走边嘱咐:这人有怪脾气,女人也已离婚,见面时你要放下架子,顺着他!

怀宝不再言语,很不高兴地跟了爹向远离镇街的两间独立草屋走去。门敲开后,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面孔清瘦衣服破!日却干净的近五十岁的男子。沈先生,这个是我儿子怀宝,来向你求教的。廖老七哈了腰说。沈鉴身上的那副儒雅气质和眼镜后边的那双深邃眼瞳,使怀宝把县长的架子不自主地放了不少。他客气地点了点头,注意到这草屋内没有别人,只有锅碗和一张单人木床等极简单的用品,再就是堆在纸烟箱子上的一摞摞书报,床头小木桌上堆的是两本外文厚书。求教不敢当。不过县长能来我这草庐一坐,我倒很觉荣幸,请坐。那沈鉴不卑不亢地让道。

沈先生,我觉得你前天同我说的那番话很有道理,很想让我儿子听听,可我又学说不来,烦你再讲一遍,好吗?廖老七很谦恭地请求。

我俩那日不过是闲聊,哪谈得上什么道理,廖老伯大认真了。沈鉴摇着头。

廖老七向儿子使了个眼色,怀宝就说:我今天是专门来请教的,请沈先生不要客气。

沈鉴看了怀宝一眼,怀宝立刻感觉到了那目光的尖锐和厉害,仿佛那目光已穿透了自己的身体。我是一个右派,你一个县长来向我请教,让你的上级知道了,不怕摘走你的乌纱帽?

怀宝身子一搐,这句话按住了他的疼处。但他此时已感觉到姓沈的不同常人处,或许他真能讲出很有见地的东西,听听也好。于是他急忙将自己的不安掩饰过去,含了笑说:今晚咱俩都暂时把自己的身份抛开,我不是县长,你不是右派,咱们只作为两个街邻闲谈!

街邻闲谈,好,好!既是这样,咱就算闲谈瞎说。不过,廖老伯,你还是请回吧。虽是闲谈我也不愿我的话同时被两个人听到,一人揭发不怕,我怕两人证死,日后你们父子两个证明我大放厥词可就麻烦了!请老怕勿怪。说罢沈鉴哈哈大笑。

沈先生开玩笑了!廖老七也笑着说,但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怀宝,你在政界做官,对政界的气候最近有些什么感觉?沈鉴扶了扶眼镜。

感觉?怀宝一时说不出,除了感觉到“忙”,他确实没想更多的。

有没有要出点什么事儿的感觉?沈鉴的眼眯了起来。

怀宝摇了摇头,他没有装假,他的确没有这种感觉。

那就罢了,既是如此,我们就不从这里谈起,我们从毛泽东谈起,好吗?待注意到怀宝神色一变,沈鉴笑了,不要紧没人会证明我们曾经谈起过他!

怀宝既未点头也未开口,只摆出一副听的姿势。

别看他把我打成了右派,我照样认为,他是一个非凡的人,他通晓中国的历史文化,深诸这个社会内部结构和运行规则;他具备出众的组织才能和驾驭手腕,善于处理、调动权力系统内部复杂的矛盾关系;他具有一般党内实干家所不具备的理想主义精神,他尽管出生于韶山冲这一偏僻的山村,但那块土地上却有着楚汉浪漫主义的悠久文化传统。他天生的诗人气质与后天得来的广博知识相结合,形成了他独特的、充满个性的理想。近代中国就需要这样一个人!触目惊心的国耻大辱,愈演愈烈的社会动乱,民族文化的深刻危机,社会道德的沦丧败坏……当袁世凯、张勋等各种权威人物被证明并不能拯救这一切时,他理所当然地从社会底层上来了!

他掌握了这个巨大的中国之后,便满怀信心地要把他的社会理想付诸实践。这同时,他也像中外历史上所有获得统治国家权力的人一样,时刻存在着三种担心:第一是担心被他领人打倒的旧统治势力的伺机反抗和破坏;第二是担心知识分子对他的社会理想忖诸实践说三道四,他知道知识分子总有一些不同政见,总要对这有看法对那有意见,他们的这种特点在夺取政权时可以利用,在巩固政权时就要警惕它涣散人心的作用;第三是担心自己的战友。同伴、部属中出现不满、不理解甚至反对自己治国行为以至想要篡权的人……

怀宝有些茫然地听着,他不知道沈鉴的这番谈话最后将要到达一个什么地方。

为了解除第一种担心,他组织进行了镇反、肃反,使这方面的问题基本得到解决;为了消除第二种担心,他组织进行了知识分子改造运动和反右斗争,从而使大多数知识分子学会缄口;对于第三种担心,因当时除了高岗、饶懒石事件之外,还没有发现更多的根据,所以暂时没采取更具体的措施。在这同时,他的改造社会的理想开始忖诸实践,他主要办了两件大事:一件是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一件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的推行。后一件完全失败了。这两件事你都是参加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怀宝用一个一闪而过的微笑做了回答,既未点头也未开口。

他在经济工作中的分量开始减轻,他带着深深的不安退居二线,让刘少奇主持国家的日常工作,这时知识界出现了怨声,他的战友和同伴中也有人开始抱怨,此时,他掌权之初那三种担心中的后两种担心开始变重,他诸熟中国政治理论及中国历史,对大权旁落的政治威胁特别敏感,他有了危机感。赫鲁晓夫否定斯大林的报告和做法使他这种危机感加重了!

他的危机感加重是有表现的,不知你注意到没有,他开始把意识形态领域和知识分子中的问题看得十分严重。他在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和一九六四年六月两次作了关于文艺的批示,认为文艺界许多部门至今还是“死人”统治着,已经跌到了修正主义的边缘……这方面的讲话和文件愈来愈多,他估计中央已经出了修正主义,一九六二年,他在八届十中全会上讲了党内反修问题;前年六月,他在一次会议上又说:传下去,传到县,如果出了赫鲁晓夫怎么办?中国出了修正主义中央怎么办?这个话估计你已知道,我还是听我的一个朋友来信说的。

他的这些话绝不会是仅仅说说就放那里了,不会的,他一定会采取行动,这个行动的样式和规模我不知道,也不好预测,但有一条我可以告诉你,就是这个行动不会小了!这就是我刚才为什么问你有没有要出事的感觉。

怀宝震惊地看着对方,他被对方的这个预言惊住了。

这就是我今晚愿意同你说的!但同时我也告诉你,我今晚什么也没说,明白吗?沈鉴狡黠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