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老七手捏香烟仰坐在当院那株榆树下的躺椅上,隔着枝叶的缝隙仰望着银河岸上疏淡的星星,远处的什么地方,有人哼着杨继业兵困幽州时有些悲凉的唱词,喜欢豫剧的他轻声随着那声音哼了几句,但终觉那调门不合自己的心境而很快止住。

廖老七现在的心境可以用“惬意”两字概括,如今,唯一让他操心的就是如何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好好享受享受一个县长的父亲应享受的东西。前天,柳镇公社的社长专门跑来屋里告诉他:廖副县长已经被任命为正县长了!正县,正七品!有这样一个儿子,谁都会去想到长寿享福这些词儿。

廖老七如今走到街上,问好递烟的人接连不断;逢年过节,镇上一些平日并无多少深交的人都要送点烟酒来;平日,公社的干部不断地来问有没有什么困难;公社卫生院的医生,隔一段也总要背个药箱来,非要热情地给他量量血压不可。这种尊重和待遇,老七何时受过?他现在越来越明白父亲临死时说的那些话是多么正确。看来,做官并不在官位本身的俸禄,而在受到的这份恭敬和额外收入。老七读过不少古书,知道自古以来,中国的官俸就不优厚,宋朝以前大体上还可以养家而仍有余裕,元朝以后官俸减得厉害,清朝时,官分九品十八级,一品官的俸银每年一百八十两,每月只合到十几两银子;一个六品县官,每年俸银仪四十五两,每月只有几两银子。依靠这样微薄的官俸,岂不要喝西北风了!重要的不在官俸,而在官俸之外的这份收入……

为了养好身体,老七现在基本上不再拿笔写字了,每日晨起,拄一根竹杖,去镇边的寨河旁散步;上午属性拉丁文attributum的意译。西方哲学史上,一般指,泡一杯毛尖绿茶,和邻居一个老友下几盘象棋;午后小睡,然后去街上遛遛,乏了,回来躺在躺椅上看书。老七专门去镇上中学的图书馆里借来一些诸如《资治通鉴》一类的古书,回来看看想想,以史为镜方可久长。他要给儿子怀宝当个参谋,老七知道当官虽好,但也有险恶,必须多加小心,要时时用历史上的事给儿子一个提醒!

老七这两天就有些轻微的不安,主要是因为粮食征购得太多,公社里的人们有了怨声。老七知道原因是今年的产量说得高了,产量一报高,公粮自然要多交,公粮交得多了,人们说啥?没说的自然会有怨声,这怨声眼下还不太高,倘是高到载道的程度,恐怕就要麻烦,就要出乱子。乱子一出,当县长的就可能失了上边的喜欢,这一点得给儿子说说明白,他毕竟年轻,古书读得又少!刚好,儿子领着媳妇晋莓后晌回来看望全家,这正是一个说话的机会,老七原本想在晚饭时就给怀宝说的,不料公社的几个干部听说怀宝夫妇回来,来家硬把两个人拉去接风了,到这阵还没回家。

老七又换了一根烟,慢慢地品着,银河岸里的星星又多了不少,地上一个丁,天上一颗星,不知地上的人是不是真和天上的星星一般多,倘是一般多,哪一颗星星是怀宝的呢?但愿那颗星星会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外边响起脚步声和儿媳晋莓的笑声,他们回来了。老七坐起身,咳了一声。爹还没睡?怀宝拉着晋莓的手走过来问。

没哪。老七应道,莓儿忙了一天,该去睡了,宝儿,爹有几句话给你说说。老七看着儿媳走进屋去,凑着屋里的灯光,他发现晋莓走路的姿势与往日有点异样,莫不是怀了孙儿?

爹,有事?怀宝在爹旁边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一股酒气飘来,钻进了老七的鼻孔。老七抽了下鼻子,缓缓地开口:你如今喝酒的机会多了,记住,此物不可多!它有时会使人脑子不清醒,看不到危险,把正事误了!放心,我喝不多,不过是应酬。怀宝答。那么,你看没看出眼前的危险?老七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危险?怀宝的声音里透着茫然。对。你们把产量报得太高,征购公余粮的任务自然派得重,已经有怨声了。知道吧,唐永徽三年,青州有县令叫玉彤的,征赋大重,引起民怨沸腾,后高宗知悉后,即将县令斩首以平民愤……

爹,天不早了,你去睡吧。怀宝平静他说道,而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