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廖家的境况已与往日大大不同。有了房——分得了一家董姓地主的三间堂屋;有了地——分到了三亩休耕田;重要的是,因为怀宝在镇政府做官,廖家在镇上的声望地位高起来了,廖家人外出走在镇街上,满街的人争着打招呼。

廖老七如今是再不低三下四去街上代人书写束贴状文了,除了在地里忙活之外,就是拉了小女儿在街上悠闲地蹈跳,再不就是在院子里哼几句戏文。他还特意让木匠做了一把黑漆太师椅,他认为这椅子气派,作为一个官人的父亲,坐这种椅于才合身份。每到傍晚,他便把太师椅搬到院里,沏一杯茶,仰靠在太师椅上给小女儿讲古时皇亲国戚们的各样故事。

日子开始变得有滋味起来。

一天晚上,廖老七正坐大师椅上品茶,忽见东街的刘顺慌慌提一个竹篮进院来,到他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带了哭音说:廖老哥救我,他们要把我定为中农的假相;“市场假相”——由语言的滥用或概念不明确产生的,我家的境况你该知道,下中农都够不上啊!这定了中农,以后就和你们不是一个阶级了,求你让怀宝侄替我说句话吧……廖老七在最初那一霎有些愣怔:他活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有人朝他跪下过求情哩!过去,都是他朝别人下跪,当年为那场笔墨官司,他曾跪求过多少人呀。在这刹愣怔过去之后,他心里感受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满足:我廖家到底也可以让人求了!他缓缓起身,弯腰扶起了刘顺说:都是兄弟,快起来,有话好说。

那晚刘顺临走时,把竹篮里装的礼物掏了出来:三斤白糖,一斤洋碱,一丈五尺花洋布,一小坛黄酒,一包信阳毛尖茶,五盒大舞台香烟。廖老七看着那些礼物,嘴上说着何必破费,心里却着实又惊又喜:送这么多东西啊!——这是他第一次接受亲友之外的人送的礼物。

第二天头晌怀宝由镇政府回来时,廖老七把那些礼物指给了儿子看:这些东西,要在过去,我们得为人写多少对联书信才能挣来哪!今儿,咱们不费半点力气就得了来,是因为啥?是因为你是个政府里的官,你手上有权,你能为人说话办事。所以你要记住,今后啥东西都可以丢,唯有这官不能丢!懂吗?丢了别的,只要你是个官,还都会再弄来……

怀宝那天无心去听爹的训教,他心里有事——他回来是要同爹商量娶姁姁的大事。待爹的话告一段落之后,他才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说:爹,我该找个人了。

找人,找啥人?廖老七一时还没从自己思考的事情中拔出身来。

老婆,如今叫妻。

哦,廖老七略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不过随后就笑了,可不是嘛,该找了,前几天我和你娘还在说这事哩,你有没有相中了谁?

姁姁。

姁姁?

就是裴仲公的小女儿。

噢,我想起了。嗯,那姑娘的貌相是不孬,日后生的孩子也会仪表堂堂,行,你还有点眼光。这裴家的千金,在过去,你要没有一顷两顷田地,是甭想娶她的。如今她家虽说败了,但虎死威不倒。我们娶了她,别人也会说:看,裴家的漂亮小姐跟了廖家儿子。这也是一份荣耀。中,这门亲事中!再说如今她虎落平阳,要的嫁妆也不会多,到咱家也也会听招呼,只是,她会不会不愿——

托人问过她了?

问了。

好,这就好,我和你娘这就为你们着手准备,咱先行个订婚式,再择喜日子,反正你的年岁也到了,早成婚早得子早得济……

怀宝没有再去听爹的话,他只是在心里快活地叫:姁姁,爹同意了,同意了,咱们就要名正言顺地做夫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