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岭矿区最著名的人物,也是龙江省最著名的人物——梁庭贤,居然以一个副总的身份坐在了他于涛主持的总经理办公会议上。看到自己多年的对手成了他的下属,他高兴的不得了。这种良好的感觉,使他暂时放弃了陷害梁庭贤的计划。

田玉玲最开始是看不惯刘宝宝那种自以为是的泼辣劲儿的,可是慢慢的,随着友谊的递进,她也渐渐地习惯了。而且还大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从打麻将到学游泳,从帮助儿子王韬解决难题到一次又一次去高档酒店里吃饭,田玉玲对刘宝宝这家人的好感也越来越强烈了。

50岁的女人也有虚荣心,尤其是人家说她年轻漂亮,身材像30岁的女人一样时,她就开心,她那点有限的虚荣心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不知不觉地爱上刘宝宝这个女人了,就像她家王一凡看上柯一平一样。

田玉玲想想自己的过去,有时觉得白活了,有时觉得也没有白活。有白活了的感觉是在类似于那天在游泳池里众星捧月的时候,她想,自己这么好的身材,这么好的条子,咋就早没有人发现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感到自己过去真是白活了。

感觉到没有白活的时候,是想起自己一个农民的孩子,跟上王一凡从乡下到小城市,再从小城市来到九龙市这样的大城市,完成了由土包子到贵夫人漫长的过渡过程。她没有白活。自己小的时候一块下地种田、一块儿玩过的那些同龄姐妹们,哪一个不是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中人老珠黄的?岂止是人老珠黄呀,你看看农村里那50岁的女人,除了个别家庭中的个别女主人外,哪一个不是十足的老太婆?脸上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手上的老茧一层摞着一层……

每当她想起那些姐妹的时候,她就觉着自己是活在天堂,而那些姐妹们是活在地狱。所以,她每年都让王一凡给她派辆车回老家一次,她把王一凡、儿子王韬和自己穿过的旧衣裳(所谓的旧是过了时的,有些还是新的)打成大包小包,去送给老家那些姐妹们。在她们一次又一次的感谢声中,她还毫不犹豫地把身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小额钞票一张张递到她们的孩子手里。这个时候的她,感觉就不是众星捧月了,她感到自己就是那救苦救难的菩萨。

老乡们拿出最好吃的东西招待她,无非是鸡呀、羊呀(羊是十几家人凑的份子)什么的,其实她最爱吃的还是那没有放肉的行面拉条子、盐水面、揪面片子、山药搅团、麻腐饺子、酿皮子、煮山药、烧山药等等一系列的农家吃食。

她就奇怪,为什么九龙市里的菜吃起来没味道,而乡下的吃食就如此的香甜呢?王一凡告诉她,乡下的菜是经过阳光雨露、上人粪尿种植的,是绿色食品,而城里的菜是在温室里上化肥长成的。所以城里的菜没有乡下的菜好吃。她的悟性很高,从她现在的言谈举止你就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可是,有谁知道,她才是个初中毕业生,只是在城里上过两年夜大、混了个大专文凭,如此而已。其实,悟性高是一个方面,环境才是最能造就人的。你要是把农村中的一小部分人放到城里来,他们也会变成城里人的。

再有就是,刚开始,她还看不惯刘宝宝家里的那种张狂样:四室两厅两卫的房子装修得像皇上的宫殿一样,就连柯一平种草坪的方盘都是用不锈钢做成的。地上铺的是清一色的从德国进口的木地板,人进来还得换鞋。她就打趣说:“宝宝,你把房子弄成这个样子,就不嫌拾掇、换鞋时麻烦?”

“那有啥哩,”刘宝宝说话时也张狂,“有保姆哩,一个月给她几百块钱,这些活她全干了。”

田玉玲还是觉得柯家的张狂太过分了,房子怎么装也就不说了,你瞧瞧那卧室的纯毛地毯,本来有木地板就可以了,还要在上面铺上地毯。田玉玲看到这些时,想起了她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有福不可重受,油饼子不能卷肉。”这刘宝宝家哪一样不是有福重受、油饼子卷肉呀。木地板上铺的是纯毛地毯,席梦思软床上也铺的是冬暖夏凉的水垫子,博古架上摆的那些东西不是黄金的就是白银的,吃饭的筷子、喝酒的酒具都是白银的……

一来二去过了一阵子,田玉玲就看惯了,她感到柯家应该摆这么大的谱儿。你副省长家里没有的东西,人家经贸委副主任家里就应该有。她感觉到这都是很正常的,就像农村人吃土豆白菜、城市人吃大鱼大肉一样(当然也有的城里人肚子都吃不饱),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所以,她才瞒着老王在柯一平那里说了两句话,让帮帮儿子王韬的电脑公司。就这么两句话,两百万元就到儿子公司的账上了。

虽然,田玉玲不敢把这些告诉王一凡,可她觉得这钱是该拿的。又不是人家送的礼,这是国家投给企业的钱。就像人要吃饭、工作、睡觉一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如果有一点不同嘛,那就是沾了熟人的光,你认识柯一平了,他就帮你,你不认识人家柯一平了,他就会帮别人。如此而已。

这一天,她又被刘宝宝拉着去做了一次美容,还洗了一次桑那。她又一次感到自己年轻了许多,要不是王一凡打电话给她,她一准又要去游泳或是去某个地方“潇洒走一回”了。

到自家的别墅门口,田玉玲就感到家里出事儿了。因为她看到了儿子刚买上不久的价值10万元的小轿车。她知道,这一对父子一个当副省长整天为工作忙得脚不落地,一个当电脑公司总经理整天为赚钱忙得满天飞,怎么可能会出现父子俩在上班期间一同在家的情况呢?

她打开门时,小保姆就悄悄在她耳边说:“吵起来了,挺吓人的。”田玉玲早就喜欢上了柯一平从他老家里带来的这个小保姆,她在小保姆头上摸了一下,就噔噔噔上到了二楼。

老子王一凡坐在沙发里吹胡子瞪眼,一句话不说。

儿子王韬在老子斜对面的沙发上脖根子直挺、脑勺子直立,也是一言不发。

“你们这是咋了呀?”田玉玲放下手包和披巾走了过来。

“妈,你给评评理,我爸他要让我解散公司。我开公司一不偷又不抢,二不沾你老子的光,合法经营、照章纳税,我凭什么要关门!”

“凭什么?就凭你是我王一凡的儿子,我是你老子,你老子是党的高级干部!”

“高级干部怎么啦?我又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王韬脑勺子立得更有劲了。

“不行!我说让你关你就得关!”

“我有办法让你心满意足。”

“什么办法?”

“与王省长断绝父子关系!你当你的省长,我开我的公司!”王韬说完后跑下了楼。

“韬韬!韬韬!你回来!”田玉玲忙追了下去。

儿子等在一楼,见母亲下来了,悄悄在母亲耳边说:

“妈,你放心,我说的是气话。”

“这事儿怎么办?”

“我到工商局把法人代表换成别人,你放心,就换成我助手的名字。我呢,就当个普通员工,私下里我还是总经理。”

“这样子行吗?你看你把你老子都气成那样了。”

“行。但你千万别告诉他,他要知道了,准又要坏事了。”

母亲点了一下头说:“你还是上去吧,给你爸认个错,说清楚要把公司给别人了……”

“妈,你去说吧,我和他说不到一起。”

“韬韬,你说错了一句话,你不该说断绝关系的话,这话你知道有多严重吗?要不是这句话,我去说也行,可是……”

王韬见母亲急得双眼里都涌出了泪水,便软下来了。他说:“妈妈,这样吧,你先上去,我待一会儿再上去。”

“可别哄你妈。”

“不会的。”王韬走过去坐在了一楼大厅的沙发上。

田玉玲上楼来见老头子还在那里生气,就小声问:“出啥事儿了?”

“昨晚的省委常委扩大会上,又重申了不允许高级干部的家属经商开公司的事儿,我就要进常委了,不能因为韬韬的事坏了我的前程呀!”王一凡唉声叹气道。

“你放心,韬韬刚刚说了,他要把公司给别人哩。”

“此话当真?”王一凡眼里露出了希望之光。

“是真的。”田玉玲把茶杯递到了王一凡手里说:“我还能哄你?韬韬说了,还要去工商局呢,把法人代表都要换成别人。”

“这倒也是个办法,把公司卖给别人……只是,他要搞个假转让咋办呢?”

“放心吧,老头子。韬韬说,太辛苦、太费心,他真的不干了。他就当个普通员工。”

“好!老婆子,你一定让他这样做,哪怕他要回来当干部都成……这小子,咋就和我对着干,早跟我说这话,不就结了。”

“我叫他上来,给你认错,你就别生气了。”

田玉玲下楼把儿子叫了上来,王一凡又绷个脸不看儿子了,只看着电视旁的墙角。田玉玲朝儿子使了个眼色,王韬才走上前来:“爸……我错了。”

于涛越来越烦恼了,他把矿务局除财务以外的任何权力都交给了副手,便应约来到了九龙市银矿宾馆娱乐中心游泳池。

“今天没有什么客人吧?”于涛走进了四季如春空荡荡的游泳池,问跟在他身后的娱乐中心经理。

“按照你的意思,今天这里只有你和穆部长、柯主任,再不会有人来打搅的。”

“他们两个到了吗?服务员要可靠的,要告诉她们,没有铃声呼叫不准打搅我们。”

“好的。老板。”娱乐中心经理拉开了大包厢的门,于涛走进去后,包厢的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柯一平迎了过来。他握住于涛的手说:“领导英明,我们已等候多时了。”于涛哼了一声便从柯一平的手里抽出了手,他脱下上衣挂在了衣架上后,才和笑容可掬的穆五元握手。穆五元说:“于总,多大个事儿呀,看把你愁的。你知道今天我们给你带来了啥好消息吗?”

“啥好消息?”于涛坐在了餐桌旁边,拿起汤勺在菜碟里挖了一勺腰果吃进了嘴里。

“我们给省上打的关于组建银岭煤业集团的报告,省上已经正式批准了。按照省里国有企业资本改造、资本运营组建煤业航母早日上市的要求,我们可以把八道岭矿和矿务局、矿管会三家联合起来。你就是这个我省最大的、拥有20多万职工的大型煤业集团的老总。”柯一平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吃,我们边吃边说。”于涛的脸色明显有了好转:“20多万职工的集团公司里,除八道岭梁庭贤那里盈利,一年赚一亿多,其他的矿不是亏损就是停产,有的好一点嘛只能持平,按道理讲,这个集团是以八道岭矿四亿元产值、一亿多利税为主的。这集团的一把手恐怕是姓梁的吧……别打断我的话……还有,梁庭贤拥有那么多的头衔,这个家那个家的,还劳模、五一奖章什么的。同时,他在省里领导的眼里,一向是矿区的实干家的形象,我能斗过他吗?”

“老总英明,可你只说对了一半。”柯一平把秃顶上掉到一边的长发往上捋了捋,勉强盖了一下秃的光亮亮的头顶说:“另一半,是我和穆兄说了算。”

“对呀,于总。”穆五元满脸堆着笑说:“多大个事儿呀!”

柯一平把一块肉咽下去后说:“报告是我经贸委打,干部是穆兄考查。另外,经过我们的努力,王省长已经初步同意让你出任一把手。”

“王一凡同意了?”于涛这下吃惊了,双眼里露出了光芒:“你们怎么拿下的他?”

“给他儿子的公司解决了300万,这事儿瞒着王省长干的。至少他老婆、儿子会在老头子面前说我们好话的。对付王一凡的杀手锏是……”

“是什么?”于涛催问。

“还是你哥。”

“他呀?”于涛一听这个名字,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他会帮我?他要是能帮我,我还能找你们?”

“这是啥话呀?”穆五元笑着说:“那天你还说要打他的旗号办这事,今天咋变了呢?”

“我没有变。”于涛说:“我是担心这事儿弄不成。”

“可事情居然成了。”

“是呀,多大个事儿呀!”

“噢?真的?这个杀手锏能这么灵?”

“于总,王一凡这个人可以说是两袖清风、一身正气。可他有两个弱点,也是致命的弱点。”柯一平真像他的外号“柯英明”一样,一副英明无比的样子,喝下一口新城干红后见有人着急,他才接着说:“一是胆小,二是唯上不唯下。只要是他的领导的意思,他不会坚持原则的。”

“我们家那个于波真要来咱们省当省委书纪?”于涛还是不放心。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估计这几天就到了。”柯一平继续说:“我对王一凡说了,这是未来龙江省委书记于波的意思。他问我:是真的?我说那还有假,我就说于波的命还是于涛妈给的呢。他果然问我是咋回事,我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把一切都告诉他了。没想到他答应得还真痛快。你千万别小看这个还没有进常委的副省长,省委省政府工业口的问题,一向是他说了算!”

“谢谢,谢谢二位!”于涛和两人碰了一下杯说,“需要钱尽管开口。上次的钱够吗?”

“还剩七八十万呢,我看是差不多了。还有,卢四油那里,你亲自去,你给他准备50万,足够了。”柯一平冲穆五元说:“你说呢?”

“这多大个事儿呀,你说了算。”

“这个卢四油市长确实像你们说的那样?据我所知,他好像是很廉洁的。那年罗辑田当八道岭的副矿长,就是卢四油给卡住的,那时他不是市长,是副书记。卢四油说:‘罗辑田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他是一个道德败坏的衣冠禽兽!这样子的人怎么可能提副县级呢?’因为罗辑田在五道岭矿的那个副矿长是科级,到了八道岭梁庭贤就给报上了。最后,梁庭贤亲自找过卢四油,卢四油口头上是答应了,可这事儿一直挂到了现在。”

“我教你一招,保你马到成功。”柯一平给于涛传授机宜:“先去这样说,我哥让我代表他向你问好,他还让我带话给你,让我干这个什么什么职务。”

“这样行吗?”于涛仍然不放心。

“多大个事呀!你照着柯主任的话办就是了,一个字也不能少,照顶儿抛!”穆五元插话道。

“按理说,这矿务局和矿管会都是省上管,这卢四油还敢违抗省上?”于涛和两位碰了一下杯,一口喝尽了杯中干红。

“此话差矣。”柯一平满上了酒说:“八道岭是谁的?是人家市里的,到现在梁庭贤还是个县级对不对?八道岭矿是人家银岭市的财政支柱,不拿下卢四油这事儿能办?”

“对!是这样!来!干!”于涛恍然大悟,和两位又一次碰杯。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在银岭市的常委会上,银岭市委副书记、市长卢四油见有人提出要推荐于涛任煤业集团一把手时,义愤填膺地说:“于涛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是一个败家子,我们不能把市上的财政利税大户八道岭矿交给这样一个人。另外,我坚决与腐败分子斗争到底。对于于涛这个人,不但不能推荐,而且还要建议有关部门查清他的问题!”

因为卢四油的态度很坚决,所以这事儿就放下了。

于涛非常懊悔,他没有在开会前去找卢四油。所以柯一平、穆五元第二天直接找到了卢四油的办公室。卢四油说:“别再提于涛两个字,否则我又要火了。”

柯一平说:“不是我们二次来找你,是后天上任的新省委书记于波让我俩来找你的。”

卢四油哑了。他也听说了,新省委书记是于涛的哥哥。

“于书记说,于涛是他的亲弟弟,请卢市长多关照。”

卢四油继续哑着。

这天中午,于涛通过卢四油20多岁的年轻老婆吴洋,送了卢四油50万元。第二天,卢四油把有关部门的头头脑脑叫到了市长办公室,卢四油躲进了里间。市政府秘书长婉转地让他们在于涛的问题上,该上报的上报,该推荐的推荐,需要市政府出面说话和上报文件,直接来找他这个秘书长。

这天下午,推荐于涛的文件和材料报到了省里。就在新省委书记上任的前夜,于涛走马上任,当上了银岭煤业集团的董事长和总经理。

从此,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就在银岭矿区发生了。

接到儿子王韬被人打了住进医院里的消息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田玉玲忙给在省政府开会的王一凡打了电话,王一凡听到消息吓了一跳,他告诉妻子让她先去医院,他散会后直接赶到医院。

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儿子被打住院了,母亲的心哪有不疼的道理。她本来要叫上刘宝宝一块去的,但她多长了个心眼,不知道儿子为什么挨打,如果是为丢人的事挨了打,就不能让刘宝宝知道。虽然她俩的关系很好,像一对亲姐妹似的,可她也不能把一切都告诉刘宝宝。

她匆匆地给保姆交待了一番,千万别把王韬被打在医院的事儿告诉别人。急匆匆下楼后,见王一凡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前,便心里一热,心想老头子和自己一样,心疼儿子呀。到省人民医院后,田玉玲说啥也不让司机上楼,她打发走了司机,一个人急匆匆来到了儿子的病房。推开病房门时,她吓了一跳,只见刘宝宝正在给头缠纱布的王韬喂药呢。

田玉玲扑过来牵住了儿子的胳膊,“韬韬,你怎么样。谁把你打成了这个样子了?”

王韬微弱的声音让母亲的心疼得流血:“没关系的,住几天院就好了。”

田玉玲又问:“报案了没?派出所的人呢?”

王韬拉住了田玉玲的手,艰难地说:“别,别报案,也别、别把实情告诉我爸。”

田玉玲哭了:“谁这样狠心,难道要便宜了他们不成!”

王韬点了点头。

田玉玲转头来问刘宝宝:“检查结果怎么样?有危险吗?”

“没有,嫂子。”刘宝宝放下了开水杯子说:“头上划破了点皮,CT做了,大脑没问题,大夫说胸大肌拉伤了,后背上打得厉害一点,但没有伤骨头和内脏。你放心吧。王省长来不来?韬韬说,他爸要问起来就说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让几个流氓打的。”

正说着,王一凡急匆匆地来了,王韬假装睡着了,不敢睁眼看父亲。田玉玲轻描淡写地按王韬说的说了一遍。

王一凡就是坚持要报案,要抓住那几个小流氓。刘宝宝便帮着撒谎:“等派出所的人赶到,流氓们早跑得无影无踪了。”王一凡见他们这样说,又看了儿子的检查化验记录,见没有什么大问题也只好作罢。田玉玲是不想啥事都瞒着王一凡的,她之所以要这样,一是怕分王一凡的心,他那么忙,应该让他省点儿心。二是怕王一凡和儿子闹矛盾。

一直以来,她都是他们父子中间的救火队员,每当父子俩发生争执时,她总要从二楼跑到一楼,从一楼再跑到二楼,劝了老的哄小的,直到父子俩和好为止。这次的情况不一样了,为儿子开公司的事,王韬居然说出了要“断绝父子关系”的话,所以,她从儿子躲躲闪闪的眼神和吞吞吐吐的话音里知道,儿子这次绝对是做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挨的打。这样一想,她才决定要瞒着王一凡。如果让王一凡知道了儿子的“丑事”,再加上儿子老子刚发生过矛盾,不把王一凡气坏才怪了呢。她劝走了王一凡,让他回去该干啥干啥去,这里有她就可以了。医院还不允许陪床,晚上迟一点她也就回去了。

王一凡见儿子也没有什么大事儿,也就放心了,他不放心的是儿子跟他在转让公司的问题上玩花样。但又不能在这个时候说什么,也就只好回去了。

王一凡走后,田玉玲又悄悄地落泪。刘宝宝就劝:“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损失了几个钱吗?过了就过了。好在韬韬没有被打出什么问题来。”

田玉玲一听这话,就追根问底,“损失了几个钱”是什么意思?王韬见母亲着急的样子,就对刘宝宝说:“阿姨,你就告诉……我妈吧。”

原来,王韬的公司出大事儿了,出纳员钟辉英不但叫上人打了王韬,而且还卷走了电脑公司账上的505万元钱。

当然事出有因,这个因都在王韬身上。一是交女友不慎,二是用人不当。

为了扩大王韬电脑公司的业务范围,王韬招聘了一批人员。问题就出在新招聘的副总经理胡规和出纳员钟辉英身上。胡规是一家国有公司退休的工程师,因为自吹自擂,管理如何的好,保证能在一年之内给公司创收100万元,而且还提交了项目建议书。王韬见老头子说的写的都可以,就为胡老头新成立了个广告经营部让他负责,为了表示重视,还给胡老头挂了个副总经理的头衔。

钟辉英据自己介绍是一个公司的出纳员,因为长的有点姿色,公司那个上了年纪的老总老是纠缠她,要与她发生性关系。钟辉英对王韬说:“我就是失去工作,也不能和我不爱的人上床是吧?再说了,那老家伙老的连牙都没有了。就这样,我失去了心爱的工作。”

说完,又将花500元在街上买的某大学财会专业的毕业证从包里掏了出来,递给了王韬。王韬就轻信了钟辉英,再加上这个28岁的女人长得确实也不错。因为他对她有好感,所以就让钟辉英在电脑公司仍干出纳员。钟辉英欢天喜地地走了,临走时还对王韬行了个鞠躬礼,还甜甜地说了声“谢谢王总”。

钟辉英上班后,有事没事总往王总办公室里跑,给王总擦桌子、扫地毯,来客人了还主动来沏茶倒水。女人留给王韬的感觉本来就不错,见她这样手脚勤快,就特别的高兴。说实话,王韬还是个很老实的年轻人,因为家庭教育的原因,在个人问题上很保守。在大学里还有女朋友,到王韬走向社会时,女朋友因为他辞去了公职就和他吹了。开电脑公司两年多了,他一直没有找女朋友。钟辉英很快就知道了王总的这点儿历史。她就决心想方设法把王韬拉到自己的怀里来。

女人其实离过一次婚,前夫是一个汽车司机,因为收入低、地位也低的原因,未过一年她就和丈夫离婚了。好在没有要孩子,她很快又和一个开小公司的小老板同居了。其实,离婚前,她就和这个小老板有一腿,只不过丈夫不知道罢了。和小老板同居后,她就后悔了,因为小老板徒有虚名,虽开了小公司,因为入不敷出,公司的日子也很艰难。女人大把花钱、大量购漂亮衣物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见王韬的电脑公司招员工,又听说王韬是副省长的儿子,她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应聘时,她隐瞒了结婚离婚又同居的事,只说自己没有找过对象,过去找的几个因为性格不和而告吹了。

这天公司请客,王韬让钟辉英在公司物色两个能喝酒的姑娘,陪客人喝酒。钟辉英说,那就是我了。王韬眼睛一亮:“你能喝酒?”

“能。”

“能喝多少?”

“喝一斤差不多吧。”

晚上陪客人吃饭时,钟辉英确实表现得很好,直喝得客户当场签订了36万元的户外广告合同。送走客人后,王韬很高兴,又把钟辉英带到了公司里。公司在闹市区的一幢写字楼上,王韬把跌跌撞撞的钟辉英扶进了电梯、扶进了办公室。反锁上办公室门时,钟辉英好人似的站在了王韬面前。

“怎么?你没事儿?”王韬很惊讶。

“没事儿。”女人是因为喝酒了的缘故,面如桃花,不由得令王韬心动了。

“我要奖励你。”

“怎么奖励?”

“你说呢?”女人闭上了眼睛,微微抬起了红红的嘴唇。

孤男寡女犹如烈火见了干透了的柴,刹那间熊熊燃烧了起来。在总经理室的值班床上,立刻电闪雷鸣、风雨大作起来。

就这样,女人三天两头地找王韬,王韬年轻精力旺,尝到了偷情的甜头,自然而然陷入了爱河,不能自拔。

这一天,王韬出差了,钟辉英又来到了与小老板同居的窝里。因为女人离不了男人。俗语说的好,小别胜新婚,因为离开了小老板几天,今日又相逢了,也觉快活。几天过去,又和小老板难舍难分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钟辉英接到了公司副总胡规的电话,说是王总来了,通知她马上来公司开会,有急事儿商量。女人合上小灵通后对小老板说:“公司有急事,胡副总要我马上去,你就别等我了。完事儿后我就在财务室睡了,不回来了。”

钟辉英说完就跳下床打扮,根本没有管小老板的唠唠叨叨,之后,高高兴兴来到了公司。公司里,胡副总正在等着她。

“王总呢?”女人兴冲冲地问。

胡规暗暗地在心里骂道:臭婊子,见了男人连姓啥的都不知道了。嘴上却说:“有笔买卖,你想不想做?”

“王总没有来?”钟辉英边问边去推王总的办公室,没有人。

“王总没有来,你叫我来干什么?”女人不高兴了,“真是神经病。”

“慢!”胡规拦住了女人的去路说,“只要你配合一下,明天你就能拿到50万元。”

“50万元?”女人停住了脚步。

“是啊,不想赚钱?”

“想呀。”女人这才转身坐了下来。

胡规把他负责开支票,让她第二天从银行提钱,而后两个人拿着钱离开九龙的事儿说了一遍。

“不可能!”钟辉英说,“你让我害王总,办不到!”

胡规又拦住了钟辉英:“你知道王韬前些天的两百万元是哪里来的吗?”

“知道呀,是省经贸委扶持企业的发展基金呀。”

“你知其一,不知其二。省经贸委支持的对象是国营企业,王韬的电脑公司是私人企业。这是有人违规做的手脚,我们如果把钱提了,王韬他连案都不敢报。这么好的事你还犹豫什么?”

钟辉英有点动心了:“50万元,我一辈子恐怕也挣不上。既然这钱来路不明,我干吗不能拿呢?”

她告诉胡规,两百万还走了100万元,提出了40万元。账上可能还有不到60万元了。

胡规吃惊地问:“40万元哪里去了?我替王韬管他的私人印章,我咋不知道出去了40万元?”

钟辉英说,那天签开发区的一条街广告时王韬提出了40万元给了人家回扣,提款时你不在公司,是王韬打开你的柜子盖上的章。

“噢。”胡规这才想起王韬有他柜子的钥匙。“哎,合同预付款是多少?哪天到账?”胡规感到一个大好的机会又来了。

“合同预付款520万元,因为材料费就得500万元,下周一可能到账。”女人完全被将要到手的50万元俘虏了。

胡规说:“既然这样,那就等几天,等这笔预付款到账了再动手,你可以分的多一些。”

“这样太过分了吧?”女人问。

“一点也不过分,我要让王韬哭不出眼泪来。因为省里有规定,省级干部的子弟不准经商办企业。所以王韬才和我签了一个转让合同,我对外是法人代表,明天营业执照就下来了。账上的钱没有了,姓王的仍然说不出什么来。他要敢报案,就把他老子牵进来了……”

“我们是不是太狠了?”女人有点害怕。

“你放心,我有办法让他再拥有500万元,因为有人要给他爸送钱,送不进去……”

女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天晚上,钟辉英就钻进了胡规胡老头的怀里。老头虽然没有年轻人干劲十足,可也令钟辉英回味悠长……

于涛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银岭矿区拥有28万职工大企业的头——龙江省银岭煤业集团公司董事长、总经理。

听人叫“于董”、“于总”的感觉真好;艾滋病的阴影已经彻底地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后来,于涛还是被医院查出了HIV呈阳性);他诅咒过多次的那辆银岭地区最豪华的价值70多万的“9999”号奥迪汽车也成了他的坐骑(9999号车原来的主人是梁庭贤);连银铃市那位最瞧不起他的大人物卢四油见了他都亲切地叫了他一声“老于”……

银岭矿区最著名的人物,也是龙江省最著名的人物——梁庭贤,居然才以一个副总的身份坐在了他于涛主持的总经理办公会议上。看到自己多年的对手成了他的下属,他高兴的不得了。这种良好的感觉,使他暂时放弃了陷害梁庭贤的计划。

他知道,自己的权力就是让你姓梁的规规矩矩,自己的职务就是让你姓梁的不能乱说乱动。既然梁庭贤如此的识相(其实于涛错了,梁庭贤之所以识相,那不是因为于涛的权力,而是为了尊重上级的决定),我就让你呆在我手下,让我对你吆五喝六。你就乖乖地听话吧,你就乖乖地干活吧,你就乖乖地挣钱老了花吧,你就像磨道里推磨的驴——听吆喝吧……

于涛真的忙起来了,批不完的文件、签不完的字、数不完的钱……忙起来他就忘了两个女人,不!确切地说是忘了一个女人。主要是那位于涛帮忙刚调来的银岭市粮食局局长张三君。至于另外一个女人嘛,他是爱恨交织,说也说不清楚。

是她,很可能给他传染上了艾滋病;也是她,令他在这把年岁了还魂不守舍。他既恨她,又舍不得离开她。虽然每次和她上床时还要带上安全套,但心灵深处的那种恐惧,确切地说,是艾滋病这个人类的杀手给他带来的恐惧,让他心神不定,如履薄如……

现在好了,矿区最漂亮的女孩子只要他愿意,会整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他没有必要去卢菩那里了,也没有理由去那个害人精的住处了。这个该死的婊子,害的老子整日里提心吊胆的,要不是留着她应付梁庭贤,他会立刻派人去把她灭了。很好,很好,这个变化真是太好了。我为什么没有早早离开她呢?拜拜了,你这个害人精,你这个狐狸精!

张三君那里,他是不能不去的。从前,他有什么烦恼、有什么高兴的事儿总是找张三君倾诉,他感到张三君是他的精神支柱。可是现在不同了,他甚至有点讨厌她那份贪得无厌的热情,一个40岁的女人了,整天都想着和男人上床。他妈的,天下的男人又没有死绝,你为什么非缠着老子不放呢?每当他在心里对张三君感到厌烦的时候,他就笑了:怪死了,过去为什么不让别的男人碰她呢?很简单,过去他爱张三君。

爱是啥东西?爱就是完完全全的占有。既然我爱你,你张三君就是我的私人财产,既然是私人财产,那就对不起了,别的男人你离远点吧。不然,我姓于的就不客气了。然而,张三君在这个问题上可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女人,除了于涛,她谁也不爱。她的这种品性,过去令于涛激动不已,可现在又令于涛烦恼无限……他烦张三君,有时他都有杀张三君的心。

这天晚上,他就起了杀张三君的意。于涛有时也想,这人他妈的就是怪,过去不忙吗?过去他也忙,有时甚至忙的不可开交。可是再忙,他都想着张三君。后来不忙了,是因为矿务局下属各矿的经营每况愈下,他就没有了那份让企业振兴的心思,甚至于破罐破摔,瞎驴碰草垛——一直走下去,碰上草垛了就吃,就生存,碰不上草垛了就死呗,大不了一死,如此而已。在这种思想状态下,能让企业好起来吗?那个时候,让于涛干啥都行,要让他离开张三君,那是万万不行的。

他为什么突然对张三君反感起来了呢?这的确是近来的事,前一阵子,她就做过几件令他不快的事儿,她跳窗子寻死觅活,让他写下了什么狗屁保证,“海枯石烂爱你一个人”呀,“天翻地覆不变心”呀什么的,一想起这些来,他就来气。还有,她还说什么“你敢跟别的女人好,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说出去!”“你于涛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等等等等,这个女人他妈的真是疯了。

他甚至后悔,他过去干过的坏事为什么要告诉这个女人,包括陷害梁庭贤的计划。如果这一切真让这个女人说出去,那还有我于涛的活路吗?所以,他才突然萌生出了“杀了她”的怪念头。气过了、气顺了,于涛也觉着他这样想不对,算了吧,应付吧,应付到哪天算哪天吧。

下午3点,他接到了张三君的电话,他本来要发作,可她那富有弹性的声音吸引了他。“什么事?”他问。

“请你,下午下班后到家里来,有重大的事情!”

“什么重大的事情?”

“你来不就知道了吗?”

“你哪里知道,我忙的是不可开交呀!”

“我知道,你管着28万多人,银岭市三分之一的人口,可是这事儿太重要了,你还是来吧,来了就知道了。我求你了!”

于涛确实没有办法再推辞了:“你稍等,我关上门说话。”于涛挂上了电话,走过去关上了门,然后把电话拨给了张三君,温柔地问:“告诉我,什么大事?我一定来,但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我都会来的。”

“那好吧。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于涛见台历上这个日子没有什么特别,问:“啥日子?告诉我吧,我真不知道。”

“刚刚给你过了生日,就忘了别人的生日,你真不像话啊!”

“噢!”于涛赶忙说:“看我这记性,我该打,我真的忘记了。”

“就是该打,看我怎么收拾你!”女人甜甜的声音像音乐。

“打?怎么打呀?”男人柔柔的声音似清泉。

“打屁股!”

“你说错了,那不是打是摁。摁,就是按的意思。”

“讨厌!不给你说了!”女人挂断了电话。

男人见女人挂上了电话很高兴,就想着生日蛋糕、礼金之类的事,竟忘了马上要开会的事。秘书敲门进来催他时,他才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