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轮岗的处长们开始谈话了。省委组织部轮出去的两位处长都是大家没有想到的人。而这两位处长表面上不说,内心总是有些想法的,出了组织部,就意味着提拔的特权失去了,虽然他们当初是自己报了名的,不过那时他们总是有些侥幸心理,全省一百名县处级领导,轮到自己的概率还是很小的,可当真的落到自己头上了,他们自然有些意外。好像命运和他们开了不大不小的玩笑。

  按照省委组织部的惯例,像他们这样在省委组织部干了多年的处长,迟一天早一天都会提拔为副市厅级调出省委组织部的。而现在,一个调去省民政厅任基层政权处处长,另一个到省粮食厅任办公室主任。固然这两个岗位在省级机关处级干部当中也是很不错的岗位,但是和省委组织部却又是不能相比的了。原来以为副市厅级已经炙手可得了,可现在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手里抓着线,而风筝已经越飘越远了。

  县处级干部轮岗名单一宣布,机关里一时间议论开了,省委组织部的人更是讳莫如深,虽然个个都在装聋卖傻,然而,轮出去的两位处长成了打破以往惯例的先行者,也给他们做出了榜样。这不光是那些处长们有兔死狐悲之感,连那些副处以下干部都感到前途渺茫,似乎组织部官运亨通的特权已经岌岌可危了。表面上看,他们还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多少还是能够感觉他们内心的忧虑和惆怅。

  其实,在省委组织部的那些处长们当中,贾士贞是做好充分思想准备轮岗的人,他觉得自己无论年龄,还是其他条件,都是最适合轮岗的人选。然而现在轮岗的处长已经公布,真的没有他,他反倒感到有些奇怪了。这几日,贾士贞不止一次回首往事,他到省委组织部仅仅七八个年头,每一个脚印,每一次提拔,还都历历在目。他从乌城地委党校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官至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长,应该说是值得留恋和满足的辉煌岁月。人生就像一道抛物线,升得再高,也会有个顶点,过了这个顶点,谁都会往下回落。也许省委组织部的机关干部处长就是他人生的最高点,自己也应该满足了。然而不知为何,从省委宣布县处级干部轮岗开始,直到现在,一百名县处级领导干部已经轮岗结束,他的心里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多月,省级机关对轮岗工作的议论渐渐地淡化了,贾士贞觉得自己也该收收自己这颗不静的心了。早上一到办公室,贾士贞接到秦副部长的通知,让他去省委书记楼三楼第二会议室。贾士贞不知何事,匆匆来到楼下,只见组织部一辆轿车已经停在那里,见到贾士贞,驾驶员笑笑上了车。

  贾士贞上车后,轿车已经启动,从省委组织部到省委书记楼不过两三百米路程,轿车一加油门,就到了。

  贾士贞踏上楼梯,边走边想,总想不出秦副部长让他到省委书记楼有什么事。上了三楼,右拐第二个门便是第二会议室,贾士贞对这里还是比较熟悉的,过去省委领导和新提拔的市厅级干部的谈话,常常都是在这里进行的。在这一刹那间,贾士贞的头脑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可他又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全省一百名县处级干部刚刚轮过岗,而作为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长也没有得到关于提拔干部的任何信息,这一切对于贾士贞来说,都有些不在情理之中。

  第二会议室的门是半敞着的,贾士贞一眼看见钱部长站在里面,这时,秦副部长看到贾士贞了,他笑着说:“来来来,士贞同志,请进!”

  这时,钱部长转过身来了,向前走了两步,笑盈盈地说:“来,先坐下。”

  贾士贞觉得钱部长今天的表情与往常不一样,平时的工作中,钱部长即使是笑着,也显得几分严肃,而今天,让人感到轻松而愉快,甚至还有些兴奋。

  正在这时,省委边副书记进来了,钱部长和秦副部长迎着边副书记,说:“边副书记,这位就是贾士贞同志。”

  边副书记伸出手,贾士贞急忙迎了上去,心里陡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激动。边副书记一边握着贾士贞的手,一边说:“又一个年轻的市委组织部长啊!”

  贾士贞一下子愣住了,他真的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有点不知边副书记是什么意思。

  边副书记调来莫由省不久,贾士贞还是第一次见到边副书记,自然感到几分拘谨。此刻的环境着实让贾士贞不知其所以然,好像这样的气氛与平时的工作明显不同,贾士贞来不及多想,只见边副书记和两位部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边副书记坐在钱部长和秦副部长中间,钱部长看看边副书记,边副书记点点头,钱部长说:“这样,我先说说。”钱部长立即严肃起来了,“根据工作需要,经省委研究决定,贾士贞同志任西臾市委常委组织部长。”

  贾士贞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直到这时,贾士贞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他愣了一下,当他确信眼前这一切成为现实时,贾士贞感到这个消息来得有点太突然了,只觉得心脏突然间怦怦狂跳了起来。

  这样的提拔干部谈话,贾士贞经历了若干次,特别是调整干部的人数较多时,无论是市县干部处,还是机关干部处,正副处长都会分头和组织部领导陪同省委书记副书记出席谈话现场。这种有省委领导省委组织部领导的谈话,不光是说明领导重视,还是一种规格的象征。凡是提拔副市厅级领导,都必须是这样的形式和规格的谈话。

  虽然贾士贞过去参加过许多这样形式的谈话,然而,自己作为谈话的对象,这种感受完全是不一样的,这样的场合,谁都会激动不已的。贾士贞这时才觉得,自己的情绪是不由自主地高涨起来的。

  贾士贞确实没有想到,自己怎么突然间就被提拔为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了呢!从当前形势看,省委和省委组织部刚刚结束了一百名县处级干部的轮岗工作,说明干部人事制度要进行一场改革,从年龄上看,他只有三十八岁,而省委组织部有些老处长都已经过了五十岁,仍然留在组织部,贾士贞一时弄不明白高层领导的动向和意图,更对省委常委和钱部长捉摸不透了。

  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过去省委组织部的处长们在提拔之前都会有点迹象和风声,而这次却没有任何消息,甚至省委组织部的同志都没有想到。自然领导一旦谈话了,秘密也就公开了。回到组织部,贾士贞才知道,这次唐雨林被提拔为梅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这样一来,省委组织部的干部们又振奋起来了,好像这次提拔的两位处长就是他们自己一样,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兴奋,这显然是大家觉得省委组织部将要失去的特殊权力又归位了,甚至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组织部毕竟是组织部,干部提拔的特权仍然是其他部门不能相比的。

  第二天晚上,正在吃晚饭时,电话响了,贾士贞一接电话,是桑延华。

  “贾处长吗,我是老桑啊!”桑延华显得异常激动,大声说,“是真的吗?士贞,我要好好祝贺祝贺你啊!”

  贾士贞有些不知所措,桑延华的热情让他有些插不上嘴。

  晚饭后,贾士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现在他的心情反而有些沉重。前段时间一直想着自己可能被轮岗,甚至总想着可能被轮到什么岗位上去,而现在,他真的要成为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了,他从没想过自己这么年纪轻轻就当上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现在这样的重担真的落到自己身上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来使用这样的权力。他也不知道,全国三百多个地市自治州的组织部长们是如何掌握手中的权力的。但是他觉得这个担子确实太重,责任太大!

  是啊,在官场上,任何一个领导登上新的高一级的职位时,他一定都有一番规划设想和抱负,都有自己的施政方略,是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番事业,还是又瞄准下一个晋升的目标!贾士贞静静地想着自己该如何去扮演好市委组织部长的角色。

  信息时代就是不一样,贾士贞还没去报到,西臾就有人上门请安拜访了。有的是西臾市直机关的,也有西臾市县区领导,当然这些人总是找到一些和贾士贞有些关系的人牵线搭桥,对于这些人的到来,贾士贞倒也十分客气,热情接待,笑脸相迎。他自然知道,不是他贾某人高人一等,而是他的这个市委组织部长的权力吸引着他们。

  贾士贞一边忙着交班,一边随时准备踏上新的工作岗位,只是每时每刻总是在想着如何去当好这个组织部长。在省委组织部八年,经他手考察提拔的市厅级领导干部已经无法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了,这些干部究竟都是怎么提拔起来的,有的他知道一些,有的他也弄不清楚个中原委。但是,他感到,在领导干部的选拔上,存在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片面性和主观性。实际上这种干部制度带着浓厚的封建主义色彩。尽管中组部关于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已经下发了一系列文件,但是,各地并没有严格按照中组部的文件精神去认真落实,有的地方虽然也做了些工作,仍然只是所谓的“尝试”,或者说只是做做表面文章而已。要真正让干部的选拔工作接受广大群众监督,在阳光下运作权力,实行“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恐怕各级组织部长应该是一个关键人物。

  如今,贾士贞自己真正成为一个大权在握的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长了,他不得不认真而又严肃地去考虑这样一个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了。

  贾士贞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演员,由原来的配角,将要扮演成一个主角,这场大戏演得精彩与否,就看他这个主角怎么演了。

  夜已经很深了,贾士贞站在阳台上,望着茫茫夜空,他的心头荡漾着无比兴奋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