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创建国家环保模范城,夏闻天指示市委办公厅重修市委大院内的小广场,目前小广场基本完工了,可是小广场中间立了一个类似龙的雕塑,显得不伦不类。

  这让市委秘书长朱文锦大为光火,立即命令行政处马上拆除,但是当主管后勤的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向他请示立个什么雕塑更好时,朱文锦也犯难了,他觉得这种画龙点睛的事必须请示夏书记。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夏闻天前脚刚进办公室,朱文锦后脚就跟了进来。

  “文锦,我正要找你呢!”夏闻天放下手里的皮包示意朱文锦沙发上坐,然后自己先坐在了沙发上,“很多人认为‘环境保护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创建国家环保模范城劳民伤财,影响经济快速发展’,我针对这种错误认识写了一篇批驳文章,你是东州四大班子公认的大手笔,你帮我把把关,有些数据可能不太准确,让综合一处再斟酌斟酌,如果没有问题在《东州日报》上发一下。”夏闻天说完从皮包内取出文稿递给朱文锦。

  “夏书记,这种文章让秘书代代笔就行了,何必亲自动手呢!再说下面还有政策研究室和综合处呢!你一天到晚又要忙工作,又要写文章,身体会吃不消的!”

  朱文锦用关切的口吻说。

  “文锦啊,如果让秘书代笔,岂不成了他当市委书记,我当傀儡了?”

  夏闻天就任清江省副省长时,就养成了自己的所有报告、讲话和致辞以及理论文章全部自己动手,从不让秘书代笔的习惯,就任东州市市长、市委书记后,这种工作作风更扎实了。正因为如此,夏闻天无论是民情还是政情,无不了然于胸。

  “夏书记,说句心里话,东州作为老工业基地要创建国家环保模范城任重道远啊!起码要过六道坎,市环保局对照创建考核指标分析,对于东州市来说,难度较大的指标有六项:全市空气污染指数、城市水环境功能区水质达标率、城市生活污水集中处理率、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率、城市清洁能源使用率、机动车环保定期检测率。这六项指标要达标,对东州这个老工业基地来说,比过火焰山还难啊!”

  朱文锦毫无信心地说。

  “正因为东州是老工业基地,才更要创建国家环保模范城,意义太大了,不仅对清江省这个装备制造业大省的环保工作有示范带动作用,就是对全国也有典型意义。何况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我在这篇文章中着力阐述了‘保护环境就是保护生产力,改善环境就是发展生产力’的观点,那些创建国家环保模范城成功的城市用强有力的事实证明:环境就是生产力,环境就是竞争力,环境就是吸引力,建设优美的环境就是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文锦啊,东明要在东州搞一场‘环境革命’,这把火烧得好啊!这与振兴老工业基地、优化产业结构、促进装备制造业发展是相辅相成的啊!”夏闻天铿锵有力地说。

  朱文锦是资历最老的市委常委,从赵长征任东州市市委书记时代就是市委秘书长,到夏闻天已经是第四任市委书记了。朱文锦梦寐以求的是升任市委副书记,然而一次次地错过机遇,这次全国地方四级党委大换届,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减少副书记”职数,“一正两副”模式成为地方党委领导机构的主要形式。原以为洪文山调走后,周永年代理市委书记,扶正后,自己正好可以任专职副书记,然而天不遂人愿,周永年的“代”字是拿下了,可还是个副书记,朱文锦想当市委副书记的梦彻底破灭了,如今的心态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但是朱文锦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他最欣赏毛主席说过的一句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朱文锦认为政治家因为拥有权力而与众不同,但是政治家一旦离开政治斗争中的胜利,将一无是处。朱文锦是不屑于斗争,但是他喜欢看,他觉得最有趣的职业大概就是渔翁了,多年的政治生涯让朱文锦体会到官场上最和谐的状态就是把水搅浑,只有水浑了,才可能摸到鱼。因此,把水搅浑几乎成了朱文锦还能忍受着把市委秘书长这个角色演下去的唯一动力。

  “夏书记,我觉得吴市长来东州以后,开辟了两条战线。”朱文锦诡谲地说。

  “两条战线?”夏闻天饶有兴趣地问。

  “一条看得见的战线,一条看不见的战线。”朱文锦卖关子地说。

  “这话怎么讲?”夏闻天不解地问。

  “看得见的战线当然是搞环境革命啦,抓装备制造业啦,促使东汽集团到美国上市啦,所谓的三把火;看不见的战线就让人费思量了。夏书记,我听说市驻京办搞了一份《市长参考》,是专门报给吴市长本人的,四大班子一把手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别看那份材料叫《市长参考》,其他副市长谁也看不到,就连常务副市长林大可也摸不着。夏书记,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朱文锦的话一下子引起了夏闻天的警觉。“这个丁能通要搞什么鬼?”夏闻天不满地问。

  “夏书记,依我看要搞鬼的不是丁能通,丁能通这么做不过是身不由己。”朱文锦念三七地说。

  “这话什么意思?”夏闻天认真地问。

  “夏书记,我听说吴东明从市安全局反间谍处选了一个叫习涛的人,直接从正科级提拔到正处,任市驻京办主任助理,这个人不仅是市安全局反间谍处的业务骨干,而且很有背景,听说此人的哥哥在中央警卫局任处长,挂少将军衔,这个习涛到了驻京办以后,主抓信息工作,《市长参考》就是他的杰作。”

  朱文锦工于心计地说。

  “文锦,那份《市长参考》与《首都信息》有什么不同?我手里的《首都信息》一直没有间断过呀。”夏闻天若有所思地问。

  “我听说《市长参考》丁能通根本不过问,完全由习涛与吴东明单线联系,那个习涛是特务出身,哥哥又是中央警卫局的处长,我想那份《市长参考》里的内容一定非同一般啊!”

  朱文锦添油加醋地发挥道。

  听了朱文锦的话,夏闻天陷入沉思,他并不看重吴东明独享的那份《市长参考》,他看重的是吴东明这种行为发出的信号,他觉得吴东明这个人很有意思,给人的感觉是襟怀坦白,但是做起事来却深不可测。起初夏闻天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位好搭档,但是经过一段时间共事后,夏闻天发现对吴东明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不过,夏闻天不愿意让朱文锦看出自己的这种隐忧,他从骨子里不太喜欢朱文锦阴森森的脾性,但深感这位“四朝元老”对人对事总有老辣甚至毒辣的见解,用好了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高参。

  因此,夏闻天笑容可掬地说:“文锦,市驻京办这几年在工作上很有起色,只是信息工作弱了一点,信息工作要想上一个新台阶,就得用非常之人下非常之功,东明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市驻京办归市政府主管,丁能通有责任向市长负责,《市长参考》直接报给东明也不为过,只要有利于东明这个一市之长科学决策、民主决策,我们就应该理解。”

  夏闻天这么一圆场,朱文锦像吃了个软钉子,他眼角的鱼尾纹稍稍动了一下,用眼睛的余光观察了一下夏闻天的表情,以他多年在官场察人的经验,心想,别看你夏闻天不搭茬,心里还不知道怎么五味杂陈呢,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应该说正事了。

  于是,朱文锦满脸堆笑地说:“夏书记,这一闲聊把正经事忘了,我来是想请示一下,在你的指示下,办公厅行政处对市委大院重新进行了修整,而且重修了小广场,只是小广场中央搞个什么雕塑,大家众说纷纭,我看这个雕塑关系到市委的形象,这画龙点睛的事,还得烦劳您书记大人给把把关啊。”

  “他们都搞了些什么方案,有没有值得借鉴的?”夏闻天明眸一闪,笑着问。

  “什么龙啊、凤啊、假山石啊,俗不可耐,都被我给否了。”朱文锦摆了摆手说。

  “文锦,那你觉得什么东西好呢?”夏闻天用让人摸不着的语气问。

  其实朱文锦心里早就想好了一个方案,只是他想探探夏闻天的心思,没承想夏闻天又把球踢回来了,他只好抛砖引玉地说:“夏书记,我的方案就是在小广场中央立一个华表,和天安门广场前的华表一模一样的华表。”

  “说说你的理由。”夏闻天未置可否地说。

  “华表是中华民族的传统建筑物,有着悠久的历史,相传华表既有道路标志的作用,又有过路人留言的作用,在原始社会的尧舜时代就出现了,那时,人们在交通要道设立一个木柱,作为识别道路的标志,后来邮亭、传舍也用它作标识,它的名字叫做‘桓木’或‘表木’,后来统称为‘桓木’,因为古代的‘桓’与‘华’音相近,所以慢慢读成了华表。在这根木柱上,行人可以在上面刻写意见,因此它又叫‘谤木’或‘诽谤木’,‘诽谤’一词在古代是议论是非的意思,就是现在提意见,所以它又有‘意见箱’的作用。如果我们在市委大院小广场立一个华表,可以昭示党员和群众,东州市委有从善如流、勇于纳谏的胆魄,多有意义!”

  朱文锦还未说完,夏闻天一拍大腿说:“好,文锦,你这个主意好!其实在古代,华表不光有‘意见箱’的作用,天安门前的那对华表上都有一个蹲兽,头向宫外;天安门后的那对华表,蹲兽的头则朝宫内,传说,这蹲兽名叫‘犼’,性好望,犼头向内是希望帝王不要成天呆在宫内吃喝玩乐,希望他经常出去看望他的臣民,它的名字叫‘望帝出’;犼头向外,是希望皇帝不要迷恋游山玩水,快回到皇宫来处理朝政,它的名字叫‘望帝归’。所以华表不单纯是个装饰品,而是提醒古代帝王勤政为民的标志。华表既然有‘意见箱’和‘勤政为民’的含义,而且有一种庄严感,依我看,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的院子里都应该立一根。”

  夏闻天的语气显得有些兴奋,朱文锦连忙附和说:“还有一种解释,说华表是由一种古代的乐器演变而来,这种乐器名为‘木铎’,是一种中间细腰,腰上插有手柄的体鸣乐器,官员们代天子征求百姓意见,奔走于全国各地,就靠敲击木铎引起人们的注意,后来,天子不再派人出去征求意见,而是等人找上门来,将这种大型的木铎矗立于王宫前,经过演变,就成了华表。夏书记,我希望华表立好的那天,你去给揭个幕,给市委办公厅的同志们讲讲在小广场立华表的寓意,也好让大家明白华表立在市委大院的深远意义。”

  “好啊,到时候,你安排吧。文锦,我身边有你这个老秘书长做高参,让我不知少操多少心啊!有你是我这个市委书记的福气啊!”夏闻天拍了拍朱文锦的肩膀真诚地说。

  听到赞赏,朱文锦也兴奋起来,自我标榜地说:“夏书记,魏征在《谏太宗十思疏》中有两句话,我一直当作座右铭,这就是‘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不然怎么能熬成‘四朝元老’呢!”

  夏闻天听罢哈哈大笑。“文锦,魏征是自古以来杰出的谏官代表,他‘事有必犯,知无不为’,即使是李世民发怒之际,他也敢面折廷争,最后被李世民尊为可以知得失的‘人镜’。希望你我都能以魏征为榜样,互为‘人镜’,也好不负党和东州八百万人民对我们的重托啊!”

  夏闻天的话语重心长,朱文锦虽然表面百感交集,但心里却不以为然。朱文锦一向认为自己是政治天才,只是官运不佳,如果真把自己放在市长、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就冲自己的“廉”也将写进东州的历史。朱文锦是很想让自己走进历史的,可惜,尽管自己是市委常委,算作市委领导之一,但却只是市委的大管家和市委主要领导的服务员,这样的角色也许后人在写起东州市改革开放历史时有可能点到他一笔,但注定不会像写新中国成立后东州市历任市长、市委书记那样详实,哪怕是个市委副书记也会详实许多,这不能不成为自己政治生涯中的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