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的市中心不大,不像纽约那样剑拔弩张,大部分楼宇只有四五层,街道干净,建筑是欧式的。街上高耸入云的大树,棵棵都要抬头仰视。像宝塔一样的雪松屹立在马路中间,每一棵都像马丁广场的那棵圣诞树一样挺拔、高大。

  走在马路上就像行走在茂密的原始森林,路的两旁是参天大树,路的前方也一样郁郁葱葱,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松针,整个城市映照在湖光山色之中,显得温文尔雅。

  金冉冉之所以选择西雅图华盛顿大学读书,缘于三个理由:一是印第安的传奇;二是到处是咖啡馆的城市;三是邂逅湖光山色。然而,金冉冉非常不喜欢西雅图冬天的雨,即使现在是三月份,雨仍然断断续续地下。

  阴雨天是最容易触动人的情感的,金冉冉到美国后下决心忘掉丁能通,然而,当一个人下决心去忘记什么的时候,其实,你已经忘不掉了,越是想忘记,越是思念,爱的孤独让她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想去加拿大温哥华见见衣雪。

  金冉冉是个敢想敢做的人,她通过刘凤云得知了衣雪的联系方式,起初,金冉冉向刘凤云打听衣雪的联系方式时,刘凤云非常警觉,她知道金冉冉见衣雪想干什么,经刘凤云一再追问,金冉冉才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原来,金冉冉只身来到西雅图,才发现爱能缩短心与心的距离,在心灵深处,爱和孤独是同一种情感,爱得越深,孤独感就越强烈。正是爱的渴望增强了金冉冉心中强烈的孤独感,她猛然理解了衣雪身在异国他乡爱的孤独。

  金冉冉一直不相信衣雪会红杏出墙,因为她太了解丁能通了,衣雪是冰雪聪明的女人,不会不察觉罗小梅和自己对丁能通的爱,这对一个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又身处异国他乡的妻子来说,是最痛苦的。

  金冉冉很想知道在衣雪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罗小梅已经坐牢了,而且判了二十年,丁能通为罗小梅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凭什么要为她抛弃妻子苦守二十年,衣雪的苦衷是什么?都说爱情是自私的,爱情真的是自私的吗?

  金冉冉对这些问题思考了很久,她觉得正是由于自私心理,自己和罗小梅谁也没有得到丁能通。爱一个人,为什么非得要得到他呢?或许衣雪就是这么想的!金冉冉忽然觉得衣雪对丁能通的爱才是真爱,是纯爱!这是真的吗?金冉冉很想知道真相。

  刘凤云得知金冉冉的想法以后,感觉很欣慰,冉冉成熟了,而且如果衣雪与丁能通离婚果真是出于爱的话,那么衣雪的付出太大了。

  刘凤云支持金冉冉去看看衣雪,她通过丈夫周永年,周永年又通过薪泽银打听到了衣雪的联系方式,告诉了金冉冉。金冉冉得知衣雪住在温哥华唐人街后,毅然决然地拨通了衣雪家的电话。

  衣雪接到金冉冉的电话时,半天没有说话,后来金冉冉说是刘凤云大姐和周永年姐夫特意让自己过去看看她的,衣雪这才勉强答应了。

  与衣雪通完话后,金冉冉如释重负,她利用课余时间精心为丁能通的儿子买了许多礼物,周末一大早,她草草吃了早餐,开上自己新买的二手本田车,向加拿大方向驶去。

  一路上金冉冉的心情矛盾极了,也复杂极了,她觉得只有爱的力量可以使一个女孩子变得如此有勇气。这是金冉冉第二次开车去加拿大,第一次是刚到西雅图不久,周末两个大陆同学邀她一起去加拿大观光,因此,一路上的风光,金冉冉并不陌生。

  尽管加拿大的风光如诗如画,但是,金冉冉的心思并没有在欣赏风光上,她一路上都在担心一个问题,如果衣雪承认自己的确红杏出墙了怎么办?金冉冉不敢深想,她觉得衣雪没有红杏出墙的理由,因为真爱可以令女人忠心,何况家庭儿女是每个女人最后的归依呢?

  此时金冉冉的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诗人希波纳克的诗,女人只能带给男人两天快活:“第一天是娶她时,第二天是葬她时。”金冉冉暗骂:多么恶毒的诗人!

  衣雪万万没有想到金冉冉会给自己打电话,她是从薪泽银嘴里得知金冉冉离开丁能通到美国学习的。衣雪对这个叫金冉冉的女孩印象太深了,正是由于金冉冉宫外孕,衣雪差点与丁能通离婚。到现在衣雪也没弄明白,这个金冉冉宫外孕到底与丁能通有没有关系?当年要不是自己的姐姐苦苦相劝,衣雪是不会放过这个金冉冉的。但是也正是因为衣梅讲了一个谁是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人的故事,衣雪才对爱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并且有了与众不同的理解。

  衣雪之所以执意要辞掉东州电视台的工作,执意和儿子到加拿大陪读,除了对国内的教育不满意之外,更重要的是想考验一下自己与丁能通之间的爱情。因为出国之前,她就耳闻丁能通身边除了一个叫金冉冉的女大学生外,还有一个叫罗小梅的漂亮女人。衣雪越来越怀疑自己在丁能通心目中的位置。她想,久别胜新婚,或许自己离开一段时间,丁能通会幡然醒悟。

  衣雪到了加拿大以后,故意很长时间没给丁能通打电话,直到丁能通因“肖贾大案”受到牵连,衣雪才急了,她想飞回东州陪丁能通,可是丁能通不同意,因为儿子太小,必须有人监护。

  那段日子衣雪的心每天都像被炭烤着,好在丁能通很快就被解除了双规。衣雪劝丈夫辞职,一起到加拿大来,丁能通不肯,非要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爬起来。直到丁能通官复原职,衣雪才看明白,原来自己日思夜盼的丈夫心中一直装着罗小梅和金冉冉。

  衣雪赌气,在电话里吵过之后,不再给丁能通打电话,她后悔自己不该到加拿大来,她甚至想,丁能通就是为了和罗小梅、金冉冉鬼混,才打发她和儿子来加拿大的。

  越这么想,越偏执,也就越心痛,越心痛就越思念,衣雪缓解自己心痛与思念的方式就是为丁能通买衣服,什么西装、领带、内衣、鞋,甚至剃须刀,买了这些东西以后,就像丁能通每天都在用一样,衣雪把西服领带挂在衣柜里,把鞋放在门口,把剃须刀放在洗手间,她觉得每天看见这些东西,就好像每天都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生活一样。

  然而,衣雪很快发现这是不一样的,她越发思念丁能通,越思念就越痛恨那两个狐狸精,衣雪就这么每天煎熬着自己,直到丁能通为了给她所谓的惊喜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为丁能通买的那些凭吊自己的思念之痛的男人用品,竟成了跳进黄河也说不清的物证!

  在丁能通扔下的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前,衣雪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她想了很多,夫妻之间,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这样的爱情不要也罢,何况真爱不是誓言化作的手铐,是信任翻飞的自由。看来自己过去对丁能通的爱太独裁了,妄想拥有他的自由,以为彼此对自由的放弃就是对爱的忠贞,美好的爱情不是让我们变得自私,而是使我们变得善良和慈悲。如果爱不能把两个人的自私变成伟大,那就不是真爱。其实,女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都想让自己爱着的男人成为父亲、兄长、弟弟、情人、保镖、侍从和闺中密友,可是这样的男人是不存在的。衣雪觉得自己对丈夫的贪婪毁了爱情,如果我的爱让你觉得是个牢笼,那么我只好把天空还给你。有什么办法呢?想到这儿,衣雪平静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每当想起这些往事,衣雪的眼泪就扑簌簌地流出来。很长时间没有听到丁能通的消息了,她之所以答应见金冉冉,就是想从这个不速之客的嘴里听到一些关于丁能通的消息。

  正当衣雪坐在温哥华唐人街的中餐馆里独自拭泪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是衣雪姐吧?”

  衣雪抬头望去,只见面前的女孩长着清秀的面孔,瓜子形的脸蛋儿,长而黑的睫毛包围着的传情的眼睛里射出水汪汪的目光,一头乌黑发亮的短发散发着薰衣草的香味,白皙的脖子洋溢着阳光般的气息,苗条的身材托着丰满的胸脯,得体的服饰把全身的线条优美地勾勒出来,像青莲般亭亭玉立。不知为什么,衣雪望着眼前的女孩心里竟生出几分亲切感。

  “是我,金冉冉,你请坐吧,”衣雪平静地说,“一路上辛苦了,想喝点什么?”

  “可乐吧!”金冉冉脱掉外套不客气地说。

  服务员上了一杯可乐,金冉冉一边喝一边问:“衣雪姐,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不速之客?”

  衣雪笑了笑,“你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衣雪的大气让金冉冉心里很舒服,她看见衣雪的第一眼心里就喜欢上了,同时也多了几分同情。也难怪,金冉冉心想,能够爱上丁能通的女人一定是不一般的女人,自己就是一个不俗的女人,金冉冉自信地想。

  “衣雪姐,不瞒你说,我很长时间没吃中餐了,想得很,什么都想吃,不过,我最想吃的还是饺子。”金冉冉毫不掩饰地笑道。

  衣雪要了两份水饺、两盘炒菜,心想,怪不得丁能通喜欢这个金冉冉,既纯得像一滴清水,又媚得像一只小狐狸,她要是撒起娇来,估计哪个男人也扛不住。

  不一会儿,饺子和菜就上齐了。

  “吃吧,咱们一边吃一边聊。”衣雪并不急着追问金冉冉的来意,而是像大姐姐对待久别重逢的小妹妹一样关切地说。

  “衣雪姐,我看出来了,你还爱着通哥,不然你不会答应见我!”金冉冉开门见山地说。

  “我也看出来了,你对丁能通也没有死心,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放你到美国来留学,难道他就不怕小鸟飞了?”衣雪用讥讽的口气问。

  “衣雪姐,其实我与通哥之间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我是爱通哥,爱得死去活来的,但是通哥只拿我当亲妹妹,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兄妹之情。”

  金冉冉坦诚地说。

  “那宫外孕是怎么回事?”衣雪用逼视的眼神问。

  “其实这件事通哥一直在为我背黑锅,衣雪姐,没有通哥,我不会有今天的,我爱通哥,所以我要拯救他,这一点,我到了美国看得更清了,在我、罗小梅和你之间,通哥其实爱的只有你,现在罗小梅判了二十年,通哥答应等她,其实那不是爱,而是义,男人为义而忠心,女人为爱而忠贞,衣雪姐,你和通哥相爱那么深,为什么要沉溺在自虐与被虐的痛苦之中呢?”

  金冉冉的话句句刺痛衣雪的心,她脸上的笑显得有些慌乱,想不到自己埋在心底的痛苦却让这个没结过婚的小女孩给看穿了,几句话勾起了衣雪对丁能通一直压抑着的那婉约而不弃的钟情。她本来觉得爱的誓言早就被怒火烤成了鱼片,却不承想,淡淡的咀嚼就痉挛了,难道是自己错了?想躲开水却一直浸泡在水里,衣雪发现自己找到的陆地竟然是深陷的沼泽,她的心被金冉冉扰乱了,本来准备好的剑却变成了软弱的橄榄枝。

  “冉冉,如果没法让对方快乐,爱得多么深也是没有用的,我的婚姻虽然失败了,但是我通过失败的婚姻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任何人是属于任何人的,男女之间最深的联系是爱而不是拥有。我过去的错误在于一直认为丁能通是属于我的,现在想起来这句话未免太天真了。没有人是属于我的,即使是我深爱的丈夫,但是女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可是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深爱的男人走掉。现在想明白了,丁能通有权追求自己的快乐,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有权拥有自己的秘密。当然,他也有权不爱我,其实我从来不曾拥有他,他也从来没拥有我,这大概就是爱的代价吧。”衣雪伤感而无奈地说,眼光中透着泪花。

  金冉冉越发觉得自己对衣雪离开丁能通是缘于爱的判断是正确的,她对衣雪从一开始的同情油然转成了敬意。“衣雪姐,那你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背红杏出墙的黑锅呢?”

  “其实,我真的险些红杏出墙!”衣雪低声说。

  “衣雪姐,‘险些’是什么意思?”金冉冉好奇地问。

  “刚到加拿大时,我儿子的老师约翰确实追过我,只是我并没有出墙罢了。丁能通需要的不是爱,而是惩罚,惩罚男人的最好办法就是给他戴一顶绿帽子!”衣雪冷冷地笑道。

  “姐,你心里好苦啊!”金冉冉动情地说。

  “他最近还好吗?”衣雪情不自禁地问。

  “前两天他去看凤云大姐,说心里非常惦念儿子,想儿子,对了,丁宇好吗?”金冉冉关切地问。

  “还好,明年就上初中了,其实丁宇很想念他爸爸,我们离婚的事一直没有告诉儿子。”衣雪沮丧地说。

  “衣雪姐,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我这次来就是想帮你的!”金冉冉坦诚地说。

  “你在美国读书怎么帮我?”衣雪苦笑道。

  “姐,和通哥复婚吧,我来消除你们之间的误会好吗?”金冉冉真诚地说。

  “冉冉,你还年轻,还不懂得覆水难收的道理。”衣雪惆怅地说。

  “衣雪姐,你太悲观了,其实水并没有覆,只是冷了、冻了,我们把冰化开不就行了。”金冉冉充满信心地说。

  “两块冰放在一起怎么可能化开?”衣雪悲观地问。

  “衣雪姐,我就是火,即便你和通哥是铁,我也要把你们化成水。”金冉冉坚定地说。

  衣雪被感动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曾经憎恨的情敌这么可爱。在加拿大太孤独了,连个朋友都没有,她发现金冉冉像个精灵,不仅可以做朋友,说不定还是上帝派到自己身边的天使!衣雪久埋在心中对丁能通的爱再一次冉冉升起,她觉得孤独并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自己犹如一束枯草正在等待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