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时间过得真快。

  尽管邓一群的工作受到了领导的肯定,但他却并没有得到受到重视的迹象。或许,他们认为他做的仅仅是他应该做的。

  他隐忍着。

  在机关里就要这样,一切还得要机会。没有机会也是不行的。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他想。

  邓一群忽然想起来,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去看望虞老了。一年?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知道虞老变得有些欢迎他去了。虞秘书长对他最初的反感在慢慢消失,这其中很大一部分作用是他的老伴。他的那个老伴不反感他。每次去,邓一群都特别谦恭。他去看望的时候也很简单,只要提两斤水果就行了,然后再多准备些对虞老和邓阿姨的恭维话。他每次去都表现得很听从虞老对他的谆谆教导。虞老对现在的年轻人很失望,说现在的年轻人没有理想,只知道听流行歌曲,留长发,穿奇装异服。对现存的社会形象,他也充满了担忧,认为眼下资产阶级自由化严重泛滥,很有可能影响社会主义事业。他对邓一群说:“你们现在年轻,一定要认真工作。好好地为人民服务。”

  每次听到他这样的教导,邓一群在心里就很难受。这年头谁还会想到为人民服务呢?但他又不得不装做很认真的样子去听,脸上尽量做出会心的微笑,有时眼睛还得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虞老对他有恩,改变了他的命运。同时,他也相信,只要虞老一天不死,对他就会起到一天的作用。虞老现在还在省里挂着好几个头衔呢。人虽然退了,但影响还在。他要前进,就不能没有他的帮助。

  之前他打过两次电话,都是那个小保姆葛素芹接的。葛素芹说虞老和老伴都出去了,到下面各个县转一转。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有时虞老在本市的一个女儿回来,帮着收拾一下家,关照晒棉被或是拆洗什么,清闲得很。

  他现在和葛素芹已经很熟了,她在电话里都能一下子听得出他的声音。

  既然听说虞老不在家,他也就没再去。

  那天邓一群正在听田小悦说一个笑话,电话进来了。徐明丽接了,说:“小邓,是你的。”邓一群接过来,里面传出葛素芹的声音。葛素芹说:“喂,虞老死啦。”邓一群一怔。“死”字是那样地刺耳。葛素芹在电话里急急地说:“几天前他和省里的一帮老干部,到下面一个县去推广泰国牛,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那阿姨呢?”

  “在家里。她身体又不好,家里现在乱成一团。我也不知道怎么好。省里来了人处理。也许明后两天就要送到石村去火化。还要开追悼会。你来不来?”

  邓一群脑子里木木的,这个消息对他太突然了,让他有点反应不及。这样一个对他人生起了重大作用的老干部,怎么说完就完了呢?前后加起来,他认识他才一年的时间。他是可能对他今后的前途发挥更大作用的人。在他的关照和庇护下,他邓一群一定能有更大的发展。而现在,却什么都完了。

  放下电话,他半天没有说话。

  [15]

  人生当中一棵很重要的大树倒掉了。

  邓一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他想不到虞秘书长就这样死了。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掉了呢?过去他一直感觉老人家的身体是不错的。但是车祸却是无情的。按说像他这样的好干部,是不该遭此横祸的。看来老天不长眼。他死不要紧,却害了他邓一群。他年纪这么轻,刚刚有了靠山(而且这个靠山还非常硬朗,想不到却这样抛下他走了),这让他今后依靠谁去?

  邓一群感到一种强烈的无奈。

  省机械工业厅的周润南厅长五十出头了,身材粗壮结实。他的健康状况非常好,精力充沛。他面色红润,说话时嗓门很响,显得底气十足。一口北方口音,普通话和他的家乡方言相杂,很有味道。

  周厅长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魅力。看上去,他的形象很像是影视作品中所塑造的领导者,或者说那些演员在模仿像他这样当官的人。他有一种威严,稍稍不足的是他正在衰老,眼睛下面有了沉重的眼袋。他西服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工作上很有一套,同时他对官场上的一套谙熟于胸,通过这些年来的动作,在省机械工业厅他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绝对权威。他是这里的一号人物,他是领头羊。他说了算。在厅里,谁都知道另外几个副厅长不过是他的陪衬。他是个具有极强领袖欲的人物。自然,他也不是天生具有领导才能的。据说他在下面当副市长的时候,就经常遭到同僚的排挤和打压,吃过不少亏。也正是这样,才有了他今天这样的手段。当年的失败,为他积累下了丰富的政治经验。

  邓一群第一次看到他时,已是在好几个月后的全体机关干部大会上。

  看到他的时候心里甚至有一些激动。邓一群希望周厅长能注意到他,因为他毕竟是他引进来的人啊!但是周厅长在台上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他想。周厅长在台上大口地喝茶,大口地抽烟,大声地说话。

  几年以后,邓一群对他不再有那种崇敬心理了。因为他已经听说,周润南是多么地贪婪。在机关里他拥有三套房子,一处比一处好,装修得像宾馆一样。逢年过节有无数的人向他送礼,仅酒类而言,家里的茅台就多得可以用车子拉。机关小车班的驾驶员到他家里帮忙运装修材料,他都可以用茅台酒招待,而且让他们敞开喝。他有两个孩子,都已经工作了,一个安排在海关,一个去了美国(据说是厅里出钱送出去的,但谁敢说不呢)。下面的三产红红火火,但也可以说这个三产就像他自己家里办的一样,随时可以从那里拿钱。这些年来,他在全省机械行业的一些改革,被当作成功的典范。他被誉为改革家。省里的报纸、电台经常做他的宣传,北京的大报纸也做(自然是要花钱的)。省里的领导也很高兴。他是一个红人,还被评为省劳模和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

  对周润南厅长来说,他正在事业的巅峰上。

  一切错误都可以被那种表面的辉煌所遮盖。

  机关里的每一个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个个都要小心地伺候他。

  邓一群好几次想和周厅长说一句话,但他却一直没有机会。有时他甚至想:既然不能到他办公室里去,至少可以在他下班时在楼下看到他。有两次他还真的看到了,但周厅长却没有看到他。他把他肥胖的身体挤进崭新的奥迪轿车,车后冒出一股白烟,一下就出了机关大院。

  虞老一死,这根线就更彻底地断了。

  邓一群的心里冷冷的。他不想再到那个家去了。那个家对他已经失去了吸引力。倒是邓阿姨有时还会主动打电话过来,问他最近怎么不去玩了。他有些惭愧,但他同时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无可厚非。他支支吾吾地搪塞说,最近单位里的事情多,一时走不开,事实上他早想过去了。

  过了一些日子,邓一群到底还是去了一趟。邓阿姨家(已经不叫虞秘书长家了)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更加冷清了。邓阿姨的脸色不太好,白白的,可能是过于疲劳的缘故。在那次车祸中,她也受了伤,但只是轻伤。对她的打击,主要还是在精神上。虞秘书长当时整个人被卡在车座中间,等救援的人赶来,把他拉出来,发现他身上、脸上全是血,已经停止了呼吸。

  看得出来,她很寂寞。虞秘书长的几个子女对她很不友好,甚至很嫉恨她。他们可以有一千种理由嫉恨她。邓一群问她的生活情况,她回答得倒也很平静,至少她表面上表现得很平静。她问他怎么样,他说就那样。是的,现在他是看不到什么希望了。虞秘书长一死,他邓一群还有什么戏唱呢?机械厅的人不会把他当回事,周润南更不会把他当回事。那次虞老的追悼会,他都没有能够参加。参加虞老追悼会也要有一定的身份,而他是被视为没有资格的。邓阿姨向他解释说,当时事情太多,她又很悲伤,所以关于他的事就疏忽了。

  葛素芹作为一个保姆,自然和她没有什么话说。邓一群没有听说邓阿姨在本市有什么子女,自然她很希望他有空能来坐一坐,也算是个熟人吧。在她的心里,也许觉得他过来陪她是应该的,毕竟是因为得到他们的帮助,邓一群才得以进了机械厅的。她和故去的老虞是邓一群这个年轻人的恩人。他有责任,也有义务。然而邓一群的心里却不是这样想,他想到的只是自己失去了依附。失去依附的人也是很痛苦的。你怎么能对一个失去依附的人提出要求呢?这时候任何一个要求都是苛刻的,任何一点要求在他的意识深处都会被认为是不公正的。虞秘书长的死,对邓阿姨这个京剧青衣来说,也许仅仅失去的是老年的依靠,而对邓一群这个没有任何身份也没有任何依靠的农村出身的青年学生来说,失去的却是一生的依靠。

  邓一群一段时间以来,平凡得很。

  机关里有不少像他一样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很不错,至少表面上不比他差,而且有些人在机动灵活性上比他表现得还要出色。当邓一群失去依附的时候,别人的优势就更加醒目地显露了出来。

  邓一群一点也没有想到小倪事实上比他更要成熟一些。

  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邓一群从外面回来看见小倪正伏在桌上写什么东西。邓一群是到长途站送他二哥回去的。一个星期前,邓一明从乡下来到了省城,找到了邓一群,说要在这个城市里找个零工做。邓一群心里很有点不快,他二哥的那副打扮,典型的一个乡下傻瓜。也真难为他,他居然也一路找到了城里。到了邓一群他们单位的楼下,也不知道该到哪一层,看到别人进了电梯,他就也跟着进。偏偏那天开电梯的妇女还离岗,他就在电梯里上上下下,直到有人问他,他才说是找邓一群。别人问他是邓一群的什么人,他就咧开大嘴笑起来,非常高声地说:“啊,我是他的哥哥,他的二哥。”好像他弟弟在这个单位里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大干部。当然,弟弟是大学生,毕业分配来的。在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他并不知道一个刚到单位不过两三年的青年人该是怎么样的一种地位。

  邓一群对他的到来,心里充满了不快。

  二哥邓一明在村里还是那样,什么名堂也做不了。来的那个晚上,邓一群问他谈了媳妇没有,他脸上现出的都是无奈和紧张,他说他不急。邓一群心里却像明镜一样,知道他哥哥已经实在忍耐得太久了!

  在老家的村里,像邓一明这样的光棍已经屈指可数了。邓一群也想不明白,他二哥长相什么的也还都可以,怎么就会找不到媳妇?毫无疑问,二哥邓一明某些地方跟他有点相似,在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浮。庄稼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哪怕你身上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浮,他们就觉得你不是个实在人。然而在乡下,对于像现在的邓一群来说,身上的浮,不仅不是缺点,而且简直就是文化的象征,可邓一明身上就不能有。在那些青年农民群里,别人眼里的邓一明多少就有点不务正业的样子,谁家的姑娘嫁给他能放心呢。

  邓一明是念过初中的,所以他那一颗心就不怎么安宁。他想飞,飞到更远的地方去。但是,他却又是农民。他在村里看不惯一切,这样村里就愈不接纳他,愈排斥他,他就愈发看不惯村里的一切。他喜欢对村里的一切都指手画脚。邓一群还知道,他二哥天生还爱吹嘘。邓一群有点怕和他呆在一起。在以后的几天里,邓一群一直把他留在宿舍里,没有再让他闯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他对邓一明说:“我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单位要零工,你好好等着。”邓一群这样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是在欺骗,在这个城市里,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熟人,到哪里给他找工作去?他这是给我出难题啊!邓一群想,而且居然这么冒失,事先一封信也不写,就往陵州来。但他当着他的面却又不能说出来。邓一明的年龄并不大,但他的面容却是苍老的,眼角也长了很多皱纹。生活的劳累使然。邓一群知道,他的二哥生活得很不快活,艰苦的田间劳动和得不到的情爱的渴望折磨着他。

  过了几天邓一群对他二哥说:“我托了很多人,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你还是回去吧。”邓一明的脸上就写满了失望。邓一群不知道,邓一明从村里出发的时候,几乎村里人人都知道,他说他要在陵州打工,不会轻易回去的。

  但他却不能不让他失望。

  小倪正在写的是一份入党申请书。小倪说:“在单位里写不下去,只有回来写啦。”邓一群知道,事实上他只是为了避人耳目而已。邓一群说:“你找到介绍人没有?”小倪笑起来,说:“你必须先写,在机关里混,没有党员身份不行啊。通过通不过那是另外一回事。”邓一群知道小倪说了假话,他这样写,一定已经是成竹在胸了。他内心里不免生出了一些妒意。他想起来自己在大学的时候也是跟风写过一份的,后来却因为系里人事变动而没有人再过问,到了这个单位以后,他倒真是把这事给忘了。

  邓一群看到小倪正在抄一个小红本本。小倪笑着说:“他妈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写,只好照着党章抄。这是我跟人借来的。”他看了邓一群一眼,说:“你也赶紧写一份吧,什么时候交给机关党委,也许我们能一起被发展呢。”邓一群嘴上连忙说“我现在条件还不成熟,写了也白写”之类的话,心里却在想:我也的确该写一份了。一个人在机关里混,就像周振生对他说的那样,一定要当官。不当官就不必在机关里混。

  小倪和他住在一起,他们已经成了在机关里的好朋友。既然是一对好朋友,事实上也就有了竞争。一样的年轻人,邓一群怎么能落后呢?“落后就要挨打”,这是真理。小倪在劳资处,看起来工作比邓一群要轻松,而且人际关系相对而言也比较宽松一些。他现在好像已经有了女朋友,不确定,有好几位,说不上哪一个是。原来和他们一起住的小赵,早已结婚了,单位重新给他分了房子,于是空出来的那一间单位里却给了机关的另一户人家的什么小孩。他们从来也没有见那个小孩来住过。于是他们晚上在宿舍里的时候就一起大骂办公室的那个郑主任。

  邓一群在心里对那个郑主任没有好感,那家伙长着一个精瘦精瘦的个子,圆圆的小脑袋上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头发,细细的眼睛上架着一副眼镜。明明是个男人,但他讲话却讲得飞快,像个女人在吵架。小倪说,郑过去在机关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办事员,但这家伙心里却猴精,善于拍马,很快就当上了食堂的主任。进了食堂之后可就方便了,把各种食品往领导家送,送来送去就成了办公室的主任。机关里很多人都说,他的主任之路是由大米、油、牛肉之类的食品铺起来的。

  郑是个小人,天生的奴才相,而且是对下鼻孔朝天。谁都知道,郑主任简直就是周润南厅长家豢养的一条狗。在周润南面前,他唯命是从,但在更多的人面前,他却可以趾高气扬。这是一种现实。小倪说他刚毕业分来的时候为了房子问题就同他大吵了一架。邓一群想:我也痛恨这种人,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的很多情绪都一样。

  很多个夜晚,两个单身的年轻人在宿舍里一起放肆地谈时事,谈机关里的人际关系,谈女人。现在经商的大潮愈演愈烈了,简直是全民皆商,到处都听人说辞职下海的,更有像原来在机关里当着大官的人都有下海的。有钱是好汉,没钱穷光蛋!全国涌起了一股潮,大批的人到海南,到深圳、广州,像一股移民潮,像邓一群他们机关处室里的周振生这样的一个科级干部,放在全国,根本不算是一回事。

  周振生也发了,他出去了几年后,那次回陵州住在最高级的五星级饭店。他到处里来了,先是看望了领导,再后来也看了处里的其他同志。他对邓一群和田小悦他们说,自己这趟来就是看望他们的,他在海口一天也忘不掉他们当时是怎么在小饭店里为他送行的。“人间贵在有真情”,他当时说的就是这样的话,说得那样真诚,倒是让邓一群和田小悦感到受之有愧。邓一群知道,他回来看望他们这样的小职员是假,看望领导才是真的,但同时周振生对那些昔日的领导讲的话全是虚假的,只有对他和田小悦讲话才是有可能发自内心。

  邓一群在心里只有羡慕周振生这样的人。

  至于他自己,他想他永远也不可能像周振生这样。他一个青年农民,能有今天,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每个人的道路都是不一样的,而他的路,就是在机关里干下去,一直干到老。为机关“奉献”自己的一生。

  [16]

  周振生那次回来单独请邓一群和田小悦在五星级的金桥饭店吃了一顿。

  金桥饭店是香港一家财团在陵州开的,这里出入的都是富贾贵人。邓一群过去想也没有想过他会到里面去吃顿饭。田小悦说她过去只是在里面喝过一次茶,陪她的一位已经出国的同学。她说的那位同学,邓一群见过一面,非常漂亮。临走前田小悦说那位女同学是电台的一位主持人,到了美国的第二年就嫁给了一位美国小伙子。她从旧金山寄过来一些照片给田小悦,从照片上看,那个美国佬还没有她高。

  那样年轻漂亮的女人献身给那样的外国佬,让人感到有点气短。这同样是一股风潮,最早的是那些北京的青年电影女演员们,国门一开,立即急不可耐地嫁往美国、德国、英国,甚至是毛里求斯。邓一群想起自己的村里,有个年轻姑娘,嫁给了县里的一位瘸子,那个瘸子在县城里开了一间缝纫店。当时村里有很多人不以为然,感到那个漂亮姑娘不应该嫁给一个瘸子,现在看来,这些城里的女性并不比村里的那个姑娘更有女性意识。

  小倪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就说:“只兴那些老外操我们的好女人,我们也应该操那些女老外。”邓一群说:“你还很有爱国情怀。”小倪说:“这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想法。”邓一群说:“你要能操到女老外,我们一定给你发一个‘杰出的爱国青年奖’。”

  周振生明显比过去胖了。但是说起过去的经历,他不由感慨万千。他说他最初到南方去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五千块钱。可不到半年钱就用完了,其中很多次是受人骗。那里到处都是骗子,我骗你,你骗他,就这样互相骗。很多人后来都像他一样,玩起了空手道。自然他这样玩也完全是被逼的。他先后在十多家公司干过,干着干着就被炒掉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真想回来。最困难的时候,身上只有不过十块钱,差点就去乞讨。他给老婆打电话,请她汇点钱,可老婆坚决不干,还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通。

  “我最多的一次两天三夜没有吃饭,后来实在饿急了,我抢了一家店铺里一个馒头,也许是人家看我可怜,没有打我。没有钱,也没有住的地方,夜里我就睡在桥洞里。那种痛苦不是现在所能够想的。但是还得找工作,骑一辆破自行车,满海口市跑,推销汽车轮胎、电器、香蕉水……什么没有干过?说起来一言难尽。我也有过机会,一次一个老板可怜我,说看在同乡的分上,让我做一笔买卖,可是手上没有钱啊!我就打电话给我的哥哥,让他借一笔钱给我。我哥哥在电话里让我立马回来,说如果再不回来家庭就完蛋了。后来我就在电话里反复地问他,到底借还是不借。我哥哥说,我借你不就是往水里扔吗?不借!

  “人到了关键时候,就是这样冷漠。”他说。

  邓一群和田小悦在心里就只有感慨的分了。

  他说在南方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他通过拼搏终于站稳了,成功了。他说他现在负责一个菲律宾老板开的度假村,年薪十五万。当然,他自己还暗里做着另外的生意,和几个朋友一起。只要赚钱,什么都干。用他自己的话说,他除了没有贩毒和走私军火,别的什么都干过。在他的描述里,海南是个富人的天堂。他说像他这样的在海南只能算是个穷人,最没本事的人,最有本事的当属那些炒房地产的。搞一块黄金地皮,经炒家那么一炒,一夜之间你就可能成了百万富翁,千万富翁。

  周振生的风度和过去不能比,身上突然多了一种老板的气度。这是田小悦和邓一群共同的感觉。他被一身的名牌裹着。他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个周振生了——省机械工业厅的一个科级干部。周振生说,只有到了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他说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自己过去在机关里的那些斤斤计较,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如今,他甚至有点可怜机关里的那些小处长们。“有什么意思呢?”他说,现在的社会,有钱才是真的,其他一切都是假的。周振生说:“爹亲娘亲,不如钱亲。钱能推动一切。有了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如今的社会就是这个样子啊!”

  田小悦说:“你这一下子变得太厉害了。谁不知道钱好啊?可也不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的。”

  周振生怔了一下,感慨地说:“也是。我这短短的几年变化得快。人人都这么说。周处长和别的几个处的头头都说我变了,我知道他们说的还并不是我变得有钱,而是我的观念变了。环境改变观念。你们不到海南不知道。在海南,只讲钱,别的什么也不讲。你到海南、广东不要说你是处长、厅长,省长也没用。说什么话,钱最有发言权。钱,真的就能买来一切。不要说什么钱买不来真情。钱,最真。我这么说,因为我现在差不多还是个穷人。当然与内地比不好比。在海南,像我这样的,根本不算回事。我一年的年薪,只是一个贵族子弟学校学生的学费。”

  邓一群说:“将来你也一定是百万富翁。”

  周振生说:“我这样挣钱是有限的。真正来钱的,还是倒红头批文。批文就是钱。大把大把的钱。在海南发大财的就是那些北京大官们的公子,一出手就是几百万进账。”

  那天,周振生请他们吃的是西餐。

  那也是邓一群第一次吃西餐,他尽量吃得很小心,也很斯文。周振生突然问:“小邓你谈了朋友没有?”邓一群心里一动,说:“没有。”周振生就笑起来,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田小悦,说:“其实你们两人倒适合,挺好。”

  田小悦笑起来,说:“周老板你作弄人,你说我们合适吗?”

  周振生也笑起来,说:“啊,啊,啊,说笑说笑。不过,小邓,你也该考虑了呀,对你而言,早点成家有好处,可以一心做点事情。你们不要学我。小邓好好努力,还是很有前途的。”

  邓一群苦笑了一下,说:“哪里有什么前途,干下去就是了。”

  真的,他对前途,并没有太大的奢望,但他也知道,他必须好好地努力。

  只有努力,才能得到。

  他不适合像周振生那样,他只有走他自己现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