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能踏上德国的土地是我没想到的。杨倩已经出了三次国,可能怕刺激我的神经,每次回来最多让我看看照片,欣赏一下老婆在别国阳光下的灿烂笑容,并不和我谈什么见闻。我这次能够成行,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考察团是我组织起来的,我和那个讲模块式教材编写课程的大胡子卡因博士取得了联系,卡因博士请德国工业培训协会发来了邀请函。考察团成员的名单也是我落实的,忙前忙后把自己捎带着忙出国,应该是在情在理的。意料之外是,郑处长的年龄比我大得多,从来没有出过国,按照机关干什么事都喜欢排队的习惯,这个机会如果给了他也毫不奇怪。在庞处长通知我进入出国名单时,我注意看了看郑处长的脸色,他显然已知道这件事,脸上的表情只是暗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正常,像突然断电又恢复正常的灯泡。

    “要不然先紧着老同志去?”我口是心非地说了一句。

    “出国名单是局党组研究决定的,不能改变。”庞处长说,“以后多组几个团,让大家都出去走走,开开眼界也是一种收获。”

    “老喽,不吃香了。”郑处长嘟囔道。

    “老郑,你发什么牢骚?这是我们处出面组织的第一个考察团,要是拿不出成果,以后就别想组团了。”庞处长不客气地说。

    “我没说什么,我是说我自己老不中用了。”郑处长小声辩解道。他像是很怵庞处长,明明大庞处长十岁,却像个受气的小弟弟。

    “你别给我添乱,以后安排你去就是了。我们走了以后,处里的工作就全交给你了,二十天呢,别给我出问题。”庞处长叮嘱道。

    “能出什么问题?你过去出差,我也不是没盯过摊儿。”

    “中午无论谁请你吃饭,绝对不能喝酒。”

    “是,我绝对不喝。”

    “要是让我查出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放心去吧,我老郑跟你二十多年了,你还信不过我?”郑处长站起来表示道,就差敬礼了。因为庞处长多和他说了几句话,他的情绪变得神采飞扬了。

    在飞机上,我和庞处长的座位紧挨着,我们闲聊着,聊到了郑处长。我觉得他和庞处长除了同事关系之外,还有点别的什么,说朋友不像,说兄妹不像,说情人更不像,说不清,道不明,但又的的确确存在着。和庞处长在一起,能够感受到一个成熟女人特有的亲和力,无论是作为她的同事、下级,还是男人,都会被这种亲和力所吸引,愿意成为她的知心人。我把心中的疑惑,在这万米高空上吐露出来:“不知我的感觉对不对,郑处好像很怕您。”

    “是吗?”庞处一挑眉毛问,“还有别的感觉吗?”

    “很尊重您。”

    “还有呢?”

    “还有点……不知我该说不该说。”

    “说吧,咱们已经在天上了,所以天不会塌下来的。”

    “还有点喜欢您。”我犹豫了一下说,同时瞄了一眼庞处长的表情。

    “作家的感觉一般都很敏锐。”庞处长笑着说。她抬起右手把头发往两边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把往事从记忆中拽了出来:“我和老郑相处的时间快三十年了。我十八岁那年分到机床厂机加工车间时,就在他手下工作,他那会儿是班长,也是我师傅,我跟着他学开120床子。我那会儿长得可不赖,干活儿又上心,还没出徒呢,在厂里就出名了。我们厂子有五千多人,要让全厂职工都知道你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出名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活儿干得好,进厂第二年就当了全厂先进,照片贴在了厂门口宣传栏里,那时候的感觉还是很自豪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搞对象。”

    “搞对象?”我觉得奇怪,“因为搞对象出名?”

    “是啊,我那会儿又漂亮,又能干,是许多小伙子心目中的白雪公主,慕名而来的人很多。老郑不干了,他说我还年轻,不许我搞对象,凡是来找我的,或者托人来说媒的,都被老郑一概轰走了。他的保护措施很到位,上班接我,下班送我,在班上几乎寸步不离我。我想下班回家后再出去,也受到了限制。他对我父母说,现在社会风气很乱,晚上最好别让孩子出去。再加上有几个小伙子摸到了我家门口,轮流在我家窗下弹吉他唱情歌,搞得我父母很紧张,就把我的自由限制住了。”

    “那您不成了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鸟了?”

    “是不是金丝鸟不好说,反正我失去了行动自由。好在我比较爱看书,主要是小说,回家吃过饭后就躺在床上看书,和外界几乎不接触。这样一来,我的外号‘冷美人’就传开了。厂里的小伙子们都知道机加工车间有个凡人不理的冷美人。一晃五年过去了,我成了二十三岁的大姑娘,围在我身边的小伙子越来越少,已经没有人在我家窗下唱歌了。老郑还像以前那样接送我,给我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二十三岁了,不能不为自己的幸福着想了,身边老跟着一个武装警卫似的大男人,谁还敢接近我?那天快下班的时候,我去厕所,有一个小伙子突然在半路拦住我,送我一张电影票,我接受了,并约好下班后在厂门口见。老郑这关得过啊,在厕所里我约了同车间的一个女孩,让她下班后陪我去逛商场。女孩答应了,下班后来找我,当着老郑的面叫我走。老郑很奇怪,问我们去哪儿,我们说一起去商场。说完我们就走了。到了厂门口,送我电影票的小伙子已经等在那里,我对陪我的女孩说,我今天有事,改天再去逛商场,就和小伙子去了电影院。”

    “那么久远的事您还记得那么清楚,真是难得。”我有些感慨地说。

    “因为是第一次接触小伙子,所以很难忘。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电影演的是什么我已经忘了,因为当时就没有用心看,小伙子一直握着我的手,把我的心全搞乱了。出了电影院,我们一起去吃饭,是我请的客。他请我看电影,我请他吃饭,两人扯平了。吃过饭,他想送我回家,我却想和他再走一走。小宋,你别笑话我,二十三岁第一次接触男孩子,只能跟着感觉走,自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我们走到筒子河边,我抱住了他,是我主动的。可能我太疯狂了吧,小伙子吓坏了,被动地接受着,后来借口太晚了,撒腿就跑,把我一个人丢在了筒子河边。寒星、冷月、清河,还有孤独的我,那一刻我真的好孤独。我不怨小伙子,没有哪个男孩儿愿意接受初次约会就如此大胆的女孩儿。第二天上班后,老郑问我,昨天晚上为什么骗他,没去逛商场,而是去了电影院。原来他跟踪了我,这让我觉得受到了侮辱。我正有一肚子委屈没地方发泄呢,就对他吼了起来。让他不要管我的事,我早已经出徒了。原先我在他面前老是唯唯诺诺,从来没有说过半个不字。我的突然发火使他非常震惊,他看着我,一句话不说,眼泪却下来了。那个送我电影票的小伙子再也没找我,老郑却病倒了。”

    “庞处,看来从你一进厂郑处就喜欢上你了。”我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