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光一夜没有离开杨建清的家。后半夜的时候,杨钟执意让他去睡会儿,他们家是一座小楼,有的是空闲房间,杨建清的母亲已经收拾好了,但杨光没去,无论从刑警的职责还是对柳明的怜香惜玉,他都应该和杨家全家一起在客厅里守着电话。时光的流失,增加着他们的不安。为了排遣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杨光继续询问起杨建清最近一个时期的情况,都遇到了什么事,交往了什么人等等。

    杨建清的母亲是那样坚信自己的儿子不会有任何违法不轨的事,也不会与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可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放心,什么人会对他起歹心呢?

    杨钟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想……这小子平时喜欢打个麻将牌,也来点小赌,可这总不至于遭人绑架吧?”

    杨光问:“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打牌?”

    柳明说:“他不怎么跟外人打牌,最多的就是那些开出租车的同事、同学什么的。有时候几个人凑到了一起,提前下夜班,打几圈。在家里也打过。”

    “来多大的?”

    “临时定的呗。有时十块,有时二十。”

    这点输赢显然不足以引来绑架,杨光问:“他最近没给什么人结仇什么的?”

    柳明说:“他这人什么事挺想得开的,而且处理事情也挺稳当,怎么会有仇人呢?”她想到了上次她坐他车去清川,车上上来的那个人,后面让公安局的车追着,那人还说快开,我给你加钱,杨建清根本就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拉他和后来不拉他都合情合理。她蓦地想起,从清川回来的那天下午,他把她忘在车上的随身听弄丢了,他回到家以后,是那么惋惜。可第二天,他就又照原样给她买了一个新的,还有一盘蔡琴专集。此时此刻,她百感交集,禁不住哭了起来。

    杨光本想再问些什么,见柳明哭了,想也许自己不该问那么多不吉利的问题。可是夜深人静,这大冬天的,杨建清会在哪里?如果不出意外,他怎么会忍心放下这么漂亮的妻子不回家呢?

    断断续续谈了一夜,一直到天亮,也没有谈出什么可疑的线索。杨光用手机给陆队打电话,汇报这边的情况。杨钟让他用家里的电话打,他说:“这部电话最好暂时不要用。”哪怕是只有一线希望,也要等着,不能占线。

    打过电话,他说:“支队马上派人来。下一步我们准备找失踪者的同事和熟人调查,争取尽快发现线索。你们也多想想,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

    杨钟木然地看着那只红色的电话机。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皑皑白雪覆盖的桑田塬和远处起伏的丘陵。有炊烟从天井里升起来。张明哲带着妻子,提着提包从天井里走出来,父母送他们到院门口,张明哲夫妻摆手让他们回去,然后转身往前走。今天是大年初六,他要提前一天回市里,给报社的领导和同事们拜个年,然后收拾收拾城里的家,就该上班了。桑田塬离清州尽管只有20多公里的路程,但却横亘着城乡差别这条巨大的鸿沟。为了走出桑田塬,张明哲和所有到市里谋生的农家子弟一样艰苦奋斗。十年寒窗,他没有考上大学,甚至连那种自费的大学也没能上,他实在是心疼父母的血汗钱,但他硬是顽强地以最低成本投入的写作走上了进城的路。他在光线昏暗,只有25瓦灯泡的窑洞里笔耕不辍,而且几年如一日非常专注地只为市里最不起眼的一张小报投稿,直到他成为报社的老作者,最终把兼报社社长的广播电视局局长感动了,把他招聘到了报社。

    站在塬上,还可以俯瞰清川河从塬下迤逦流过,进入清州平原。这也是他小时候最令人沉醉的一种姿态,他曾经想过飞身跳下去,顺河而下,进入城市。不过现在,他站在这里的感觉已经少了几分悲壮而多了几分平静,他已经以写作的方式来到了城市,并在城市生存了下来。然而就再他准备继续走路的时候,他看到了刘家多年无人居住的天井院周围布满了神秘的脚印。他觉得奇怪,也许他们家有什么人回来了吧,这么想着,继续往前走。一条坡道直通塬下,顺路而下,就可以搭公共汽车进城了。

    家在城里的妻子是第一次随他回家过年,对桑田塬,对天井院,似乎意犹未尽。然而张明哲已经无心与她交流这些感受,他看见了一辆出租车停在山坳里。他更觉得奇怪是,大清早的,这里怎么会停着一辆出租车?与刘家天井旁边的脚步印有没有关系?这同时他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车牌号:T2324。这不是他曾经坐过的那辆出租车吗?司机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他还给了他们一张名片……他走过去看看,好像没什么异样,车窗前的那个红色中国结还在,甚至车前还放着一包已经拆开吸过的红梅烟。可是联想到刘家天井院四周杂乱的脚印,他觉得蹊跷,与他一起长大的刘海涛他是知道的,从小就是个什么坏事都敢做的混混,这车会不会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他继续往前走。妻子因为好奇,也有点害怕,几步追上了他。山坳的后边是一道深沟,一直延伸到桑田塬的深处。他知道前面有一块空地,是塬上人放石磨的天井。雪地上没有脚印,说明并没有人进去过。可是他还是想到那里去看看。大雪覆盖的石磨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像童话中的景象?他们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们看见了――大雪覆盖的天井石磨的石滚上面趴着一个人。他凭直觉是那个司机!

    他有点害怕了,但因为不能确定是不是那个司机,他还要走近一点去看看。比他更害怕的妻子拉住了他的手。他终于看清了,是那个司机,他甚至还穿着他熟悉的那件皮茄克外套!尽管,他看不清他的面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掏出了手机,手机有微弱的信号,他试着拨了110,竟然通了。

    “喂,110报警台吗?我发现了一具尸体!对对,我想这么冷的天,可能已经死了。在桑田塬!”

    信息反馈到陆海洋那里的时候,他正和杨光在火车站找出租车司机调查情况。接到报告,他们马上上车,直奔桑田塬。坐在车里,望着郊外的茫茫雪原,杨光觉得世界竟然变得如此诡异。

    汽车开始上坡,满目荒凉。越接近现场,杨光心里越有点紧张,那死者真是杨建清吗?他怎么会在哪里?

    汽车快到塬上时,他们看到了张明哲夫妇。他向警车招手。在他的示意下,汽车向右一拐,进了山坳,停了下来。陆海洋、杨光等人下了车,看见了那辆停在雪地里的出租车。他们上前问道:“是张明哲吗?”

    张明哲点点头。

    “谢谢你们!”

    “不用谢。”

    “你们这是准备回市里?”

    “是的,我家就在塬上。”张明哲说着,一边用手往沟里指了指,一边叙述他发现出租车和尸体的经过。

    陆海洋和杨光听着,抬头望着四周,除了雪,就是黄土塬的断壁,还有几棵树枝上挂着雪的槐树和泡桐树。张明哲让妻子留在警车旁,带警察来到了现场。现场周围,有许多杂乱的脚印,而他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注意到,雪地上只有张明哲夫妇来回留下的脚印。很快,他们发现了那些杂乱的脚印来自现场旁边的一面斜坡。

    死者趴在石滚上,身体呈现着柔软的流线型姿式。陆海洋择路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胳膊,已经僵硬了。再看他俯在下面的脸,陆海洋认出了,正是杨钟的儿子。死者的神态充满了痛苦与不甘,与新婚燕尔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幸福表情判若两人。杨光站在他的身后看着,眼睛忽然一热,双手颤抖着点了一支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蓝色的烟雾盘旋在他的头顶,久久不散。

    这时,又一辆警车开了进来。副大队长张跃生带着技侦人员、法医匆匆赶到,开始对现场进行全面勘查、拍照。陆海洋注视着尸体上方三四米高的断壁顶部有被什么物体擦过的痕迹。这同时,杨光注意到报案人的神情有点奇怪,他走过来,看着他,并递给他一支烟。

    张明哲紧张地接住,杨光为他点上了火。原来,张明哲想到了刘家天井周围的脚印,犹豫了一下说:“你跟我来。”杨光回头看陆队一眼,见他正在与张跃生说着什么,便跟着张明哲,顺着那个斜坡上的一绺脚印走上去,来到了刘家天井院旁边。四周的脚印说明了与现场脚印的联系。接着,陆海洋也带着人沿这条路过来了,又循着这些脚印来到刘家天井院门口。门锁着,是那种老式的门链、门鼻儿锁,陆队命令:“撬开!”他们用匕首撬开了门,进入天井院。刘家留下了刚刚有人呆过的痕迹,煤炉里的火还没有熄灭。

    陆海洋、杨光他们出来的时候,刘家天井院旁边已经围了一些村里的人。杨光一惊,忽然发现张明哲不见了,马上飞奔着顺路追到塬下。谁知,张明哲正在塬下面的公路上站着。他说:“我在那儿不合适。他们会以为是我告发了刘海涛。”

    等大家在山坳里汇合的时候,技术人员还在勘查尸体上方的断壁,用皮尺丈量断壁的高度。有人在断壁的顶部拍照。案件侦破的第一步似乎毫不费力,刑警们已经知道,盛达公司的保卫部部长刘海涛与此事有直接关系。陆海洋用手机向袁局报告现场勘查和调查结果,建议局长下令全市搜捕犯罪嫌疑人刘海涛。

    陆海洋叫来了张跃生,吩咐道:“我们先回去。你们留下来的人,要把现场勘查细。从这个现场到那个天井院,都要仔细勘查。这个案件,我凭直觉不那么简单。”他打开了车门,请张明哲夫妇一起上车,他谢绝了:“我们自己走,不耽误你们的工作。”

    “不用客气,刚好顺路。”杨光说。

    “不,我们想自己走。”

    陆海洋和杨光再次对他们表示感谢。上车以后,陆海洋打电话给在省城火车站守候的宋建伟,严密注视有没有人去取订票,如果发现,就地控制。谁知刚刚放下电话,手机又响了:“我是指挥中心。刚才接新民派出所报告,刘海涛已经投案。”

    “什么?为什么在新民派出所?”

    “是盛达公司林总经理送他去投案的,公司在新民派出所辖区。袁局指示,人已经送支队了。”

    陆海洋一愣,说:“快开,我们马上回去!”

    杨光问:“怎么回事?”

    “犯罪嫌疑人已经投案了。”

    杨光心里说不出为什么格登了一下,案件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叫人失望。他问:“宋建伟那边,要不要通知撤离?”

    陆队看了看表,说:“反正只剩下最后一个多小时了,让他坚持到最后。这个案子不止是刘海涛一个人所为。”

    回到支队,刘海涛已经戴着手铐,正坐在椅子里接受审问。因为是投案的,虽然涉嫌杀人,但没有被铐在固定的什么地方。陆海洋和杨光在门口看了一眼审讯的情形,审讯人员是支队最棒的。陆海洋要了刘海涛到新民派出所投案的笔录,并交代一个刑警审问完后把笔录马上送来。之后,他们上楼,一起来到了陆队的办公室。

    陆海洋和杨光一先一后认真地看着新民派出所的投案笔录。等陆海洋看完,杨光又看,对着笔录两眼发直,嘴里嘟哝着:“和预想的一想啊。”

    不一会儿,审问刘海涛的刑警送来了最新的审讯笔录和死者的手机,告诉陆队手机是刘海涛投案时带来的,刚才忘了和投案笔录一起交给陆队。陆海洋和杨光看过审问笔录,与投案笔录对照,两份供述的基本事实一致,供述的语言从所用词语到词语的使用顺序差异很大,合乎供述的一般规律,如果供述经过了深思熟虑,连遣词造句都如出一辙,恰恰可疑。至少,两次供述从表面上看没有破绽。

    杨光说:“要不要去看看受害者家人,撤离监听?”

    陆海洋说:“你去吧,没必要告诉他们现在供述的情况……”他没说可不可以告诉他们杨建清的死讯,由杨光根据情况自己决定吧。

    杨光走后,陆海洋决定亲自审问。他也有一种直觉,像这样的人命案,犯罪嫌疑人出于种种考虑,不隐瞒一点什么是不真实的。

    来到讯问室,审讯的人还在与刘海涛聊着什么。陆海洋静静地看着刚刚供述完毕有点释然的刘海涛,他感觉到在他们的对视中,他有一丝的紧张,但很快镇定了下来。陆海洋点了一支烟,也递给他一支,并示意一个刑警为他点上,问:“你认识我吗?”

    “认识,你是陆支队长。电视上见过。”

    他说的是实话。在清州,在这样特定的场合,面对面地坐着,说不认识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陆海洋的不是外来人员就是说谎。“既然认识,咱们就不按询问的套路了。我想首先给你说明的是,投案并不等于自首,这需要我们查清了事实之后才能确定。”

    “当然。”

    “你怎么认识杨建清的?”

    “我坐过几回他的车,就认识了。”

    “你们是好朋友了?”

    “一般认识吧。”

    “那你们怎么会在一起打牌呢?”

    “我是从闲聊中知道的,他和我一样,好打牌。说实话,我一开始就想引诱他,让他跟我们打,宰他一把。有一次,大约半年前吧,我坐他的车,他问我去哪儿,我说打牌,你也去吧。他心里痒痒,就去了。那次我有意让他赢了几百块。”

    “后来再打你就让他输?”

    “是。后来几次,他下注越来越大,输得越来越多。前后欠了我两万多,其中一万五是陆陆续续借我的,还有一次,是在车上借的,借了我八千,他说他身上带的钱不多,好像还借了翟二亮一些吧。而且那次,我临时有事,没打就走了。我们跟他要了几次,他一直赖着不想给,还说我们打通牌……”

    “你们打通牌吗?”

    “他运气不好,怎么能怪别人呢?”

    “他借你的钱有借条吗?”

    “大家都是牌友,还要什么借条。再说他不管怎么说还有一辆车呢。借钱的事,小二他们都能作证。”

    “他没看出你们是一伙的?”

    “我们只是一个公司的人,打牌嘛,说不上谁跟谁一伙。”

    “所以正月初五,你就绑架了他?”

    “这不能算是绑架。我们几个人本来是想约他打牌的,上了车后怕他不去,就骗他说去一趟冶炼厂。我开车在后面跟着。可能他感觉到是叫他去打牌的,走到西郊他不去了,要掉头,我们就把他拉下了车,塞进了我的车里。他很生气,说我们绑架他。这时,我才有了绑架他的念头,不过目的只是吓吓他,让他尽快还赌债。大家一起上了桑塬后,天已经黑了,生火煮方便面吃了。我看样子,牌是打不成了,就说让小二开我车送其他几个人回去。他们走后,我就和杨建清谈还债的事。晚上9点多钟吧,他说他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我说你爱给家里咋说咋说吧,他就说他送客在省城,明天就回去了。”

    “还说了什么?”

    “好像问孩子睡了没有。”

    “以后呢。”

    “两个多小时后,小二回来了,我们就睡了。谁知后半夜,他弄断了桌子上的条格,戴着手铐跑了,我们在后面追,他就掉到沟里,摔在石磨上了。我们下去一看,已经死了。我和小二吓坏了,回去收拾了一下,就开车回市里了。我跟林总汇报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敢隐瞒。林总就送我去投案自首。这事跟小二没关系,是我不让他来的。不过,他在家,不会跑的。”

    “完了?”

    “事实就是这些。”

    “关于赌债,你们是怎么谈的?”

    “他要打折,我同意了。后来谈妥了,他给我1万5,明天到银行取了给我。小二的钱,也一起还。可是没想到他会跑,那地方他不熟,就摔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摔死了?”陆海洋笑问。

    刘海涛一惊,但很快镇定了下来:“我们以为他摔死了,难道没死?那我的事就小多了。”

    “我再问你,你打电话到省城火车站订票是怎么回事?”

    “订票?”刘海涛一直没说过订票的事,警察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难道他们早就接到报警了?他说:“那是我怕杨建清家人报案,胡诌的,算是想声东击西吧。”

    “你是盛达公司的保卫部部长,有一定的反侦查经验。今天先到这里。”

    审讯完毕,陆海洋立即安排人把刘海涛供述的涉案参赌人员全部拘传到案,并命内勤马上办理对刘海涛、翟二亮二人的刑事拘留手续。

    从省城开往宝鸡的113次列车已过了发车时间,宋建伟来电话说一无所获。这是陆海洋预料之中的事,觉得挺对不起他,说:“你回来吧。”

    下午两点,市公安局会议室。鉴于案件发生在春节期间,影响恶劣,市公安局局长袁方主持由局班子成员和参案单位负责人参加的案情分析会。他说:“从昨天晚上9点20分接受害人家属报案,今天上午9点左右接回家过年返回的《清州电视报》记者张明哲发现受害人尸体报警到现在,案件的基本进展情况是,我们已经勘查了现场,主要犯罪嫌疑人刘海涛已经投案,其他涉案人员也已经全部到案。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是,研究确定案件的性质,从而真正地实现破案。陆海洋先向大家介绍一下刘海涛的供述情况吧。”

    陆海洋已经起草了一份情况汇报。他宣读完毕之后说:“我们当然不能把案件的定性建立在犯罪嫌疑人供述的事实上。是不是事实,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查证。目前,我们正对所有涉案人员进行询问。同时,犯罪嫌疑人的供述还有一些细节与现场情况不符,存在疑点。还是请现场勘查的同志先谈一谈吧,请大家注意相互印证的情况。”

    张跃生拿起现场勘查材料,说:“受害人死亡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左右。从现场勘查和尸检的情况来看,死亡原因是内脏――具体地说是肝、脾脏受猛烈撞击破裂所致,这与现场勘查的情况系坠崖身亡的结论是一致的。我们还详细勘查了断崖顶部,从脚印痕迹和身体擦痕来看,确实是受害者自己不慎坠崖的。但导致受害人逃跑的原因是后面有人追,不过被人推下断崖的情况可以排除,这从现场脚印上可以判断。”

    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刘家坪对陆海洋说:“大家两方面的情况都听了,请谈谈自己的想法吧。”

    与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听起来基本上是一致的嘛。”

    很多人点头表示同意。

    陆海洋说:“我觉得现场尸体呈现的姿式不是死亡时的实际状态,而是有人移动过了。就是说,犯罪嫌疑人对受害人已经死亡这一点,能够确信无疑。但尸体被移动的情节犯罪嫌疑人没有供述。”

    张跃生说:“这一点我们也注意到了,尸体上没有从断崖上摔下来时挟带的残雪和土,同时肝、脾脏受伤并不能导致当场死亡,肯定会挣扎,而且周围确实有挣扎的痕迹,可是现场尸体呈现的姿式却好像是摔下来那一瞬间的状态。这显然是人为的。也可以说有制造假现象的行为。”

    陆海洋看张跃生一眼,表示赞赏。他在审讯刘海涛时故意没问这个细节,就是为了在案情分析会上留下疑点,避免会议上有人过早地为案件下结论。只有认识一致,才能排除干扰――当他听说刘海涛是盛达公司的保卫部长并由林子藤送他去投案时,他就想到了这一点。

    “是吗?这么大的疑点为什么不查清楚?”有人说。

    “不过,这好像并不影响案件的性质嘛。”主管治安的何志先副局长说。

    刘家坪说:“案件的性质我们还没有最后确定,所以让大家讨论嘛。”

    袁方摆手制止了大家的讨论,说:“我们讨论案件的性质,是为了及时确定正确的侦查方向。目前看来还不能确定,原有的供述还有漏洞和疑点,否定、怀疑与确定并不矛盾,正是为了更准确地确定。下一步,刑警支队抓紧调查,传讯,印证事实,尽快结案。后天,党代会就要报到了,我们的警力都要转移到大会的安全保卫工作和社会治安面上。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的话各负其责,抓紧工作吧――何局长,特别是你那块儿,任务很重啊。从今天起,市区全体民警停止休假。散会。”

    散会以后,陆海洋刚刚走到楼下,又接到袁局的手机,让他上去一趟。来到局长办公室,却见刘局也在。袁方示意他在沙发里坐下,问:“这个案子,你感觉怎么样?”

    “很难说。至少现在,犯罪嫌疑人的供述还没有得到印证。”

    “但是,案情分析会需要开,这是惯例嘛。这样的案子,应该给大家通报一下案情,不能弄得很神秘。市领导也要求我们尽快对社会有个交代。不过,还有一个但是,有这样一帆风顺的人命案吗?仅民事赔偿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我干了近30年公安,反正没有遇到过。没有漏洞、疑点是不正常的。可是现在我又在想,确实有疑点,有漏洞,太正常了。也许,案件本来就这么简单,也许,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复杂得多。”

    刘家坪说:“所以,我们要一点儿也不神秘地进行秘密调查,特别是外围调查。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刘海涛周围是不是真的存在一个以赌博的名义拉人下水进行诈骗、敲诈巨额钱财的团伙。”

    “我明白了。”

    正这时,陆海洋的手机响了,是支队值班打来的:“有一个记者张明哲来找你……”张明哲接过了电话,说:“是我,陆队长。我想采访一下今天的命案。”

    陆海洋说:“你少等。”拿开手机请示局长:“上午报警的那个记者来了,要采访……”

    袁方笑说:“好啊,通过他先把犯罪嫌疑人供述的情况报道出去,让他替我们宣传宣传。再说了,人家报了警,作为回报,咱也应该支持一下新闻工作嘛。”

    刘家坪兴奋地说:“我看可以!海洋你去接待记者吧。”

    陆海洋离开袁局办公室的时候,并不知道两位局长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猜不出他们从其他渠道得到了什么信息,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和也和他一样感觉到了这个案子不是那么简单。难道,已经有人从上面开始运作了?林子藤为什么要这么早地公开露面?是深明大义,还是先发制人?

    张明哲在得到同意采访的答复后激动不已,这将是他和《清州电视报》第一个向社会公开报道的一起发生在春节里的人命案。在清州市区,《清州广播电视报》尽管是周报,但单期报纸并不亚于《清州日报》的发行量,而且两家竞争激烈。文章的导语他已经想好了:本报最新消息:2月10日上午9时,本市警方在西郊桑田塬附近发现一具男尸和一辆经查车主为死者的红色桑塔纳出租车,车牌号为T2324。现场勘查过程中,本报记者于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并进行了跟踪采访。

    陆海洋在接受采访时,说到犯罪嫌疑人刘海涛于当天上午11时到新民派出所投案和供述的情况,现场勘查与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基本吻合。但他最后提示记者:是不是自首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因此文章不必提及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