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晚上有行动

    "我们晚上有行动,你有兴趣吗?"

    魏泽西接到杨光电话的时候,正在网上看美女。美女在于暴露,他被形形色色的美女陶醉着,竟然没有想到是什么行动,杨光为什么通知他,只是随口问道:"重不重要啊?"话一出口,马上就想起了,他曾经跟杨光说过,以后有这种行动通知他一声,让他也长长见识。

    电话那头,杨光半天没有回答,大概也没想到他会明知故问,只是回了一句"行动之前保密,你要记住喽"。

    放下电话,魏泽西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再看电脑屏幕上的美女,便有点隔靴搔痒了。公安局扫黄,他以前只是听说过,还没有见过,更没有亲身经历过。

    夜里12点,杨光准时开着警车来到市委省报驻清州记者站接魏泽西。因为晚上有行动,他一身警服,身上什么地方可能还别着手铐、手枪什么的。魏泽西一看,说:"嗬!全副武装了嘛!"杨光说:"哪里,扫黄不过是小儿科。"再看,身上的零件还有和以前不一样的,魏泽西又问道:"什么时候晋督了?"

    杨光说:"上个月。你是不是也该晋副高了?"这倒使魏泽西想起了自己新闻研究生毕业实习期满定的是中级记者,驻站三年按规定明年就该审报副高——主任记者了。不过这种事说不准,弄不好又有指标限制什么的。

    魏泽西说:"好了,不说这些俗事。是不是该出发了?"说着,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照相机。

    杨光说:"照相机你就免了,这次行动是省厅统一部署的,要不也用不着我们刑警参加,可市里并不想大张旗鼓地宣传,可能考虑到投资环境吧。"

    魏泽西有点不好意思了,"那我去干什么?"

    杨光露出一个坏笑,"你不去拉倒!"

    他们直接驱车来到粤海大酒店门口,把警车停在马路对面的黑暗处。行动还没有开始,午夜的城市静悄悄的,大雾弥漫,隔着马路望去,整个酒店大楼像一艘巨大的豪华游轮停泊在宁静的港湾。酒店门前栅栏院子里依稀的灯光下静静地停放着各种各样的轿车,它们的主人此时也许正沉睡梦乡,并不见有什么色情的意味,更看不出大变之前的异样气氛。

    魏泽西问:"能抓到现行吗?"

    杨光说:"想抓还能抓不到吗?警察是干什么的?"

    突然,酒店的门开了,随着一道耀眼的灯光,一群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小姐拥挤着往外跑。她们有的穿着大衣,有的却衣衫单薄,显然是慌乱中"丢盔卸甲",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杨光说:"坏了,有人走漏了风声!"说着,从警车上跳下来,飞快地越过马路,冲进栅栏门,奔向酒店门口。但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众多的逃跑者,情急之下,他大叫:"站住!"小姐们先是一愣,接着发现只有一个警察,便向大院四处逃散。跟在杨光后面的魏泽西此时也已来到酒店的栅栏门前,并意识到逃跑的小姐只有这一条路可逃,自己站在这里算是怎么回事。正犹豫着,果然看见有一个小姐从黑暗中向他跑过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她,可就在抓住她胳膊的一瞬间,他看见那小姐惊慌、哀求的眼神,又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小姐像一条鱼,从他身边滑了过去,游向了大街,消失在夜的海洋里。

    "你在干什么?挡住她们!"杨光一边冲着魏泽西喊叫,一边堵酒店的门。但他的叫声和第一个小姐的逃跑无疑是一种提示,众多的小姐们纷纷从轿车的后面跑出来,冲向栅栏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排闪着警灯的警车恰在此时赶到,警察迅速下车包围了酒店。未来得及逃跑的小姐们统统被赶进了酒店大堂。

    看着大堂里一个个如惊弓之鸟的小姐们,魏泽西难以将她们与"美女如云"几个字联系在一起,此时她们已是风扫残云,落花流水。杨光向刑警支队长陆海洋汇报说:"幸亏我和魏记者先来,要不这些小姐都跑了。"陆海洋对魏泽西笑笑,说:"劳你大驾了。"魏泽西心想,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

    陆海洋一边命令一部分民警带着这些逃出来的小姐"各就各位"——从哪跑出来还回到哪儿去,一边指示另一部分民警分组到各楼层继续查房。酒店老板早已领着夜班员工跑过来,一脸的无辜和虔诚,连连点头表示配合。

    仔细琢磨,这两项任务都很有意思,可惜魏泽西只能选择一项,便跟着陆海洋、杨光一组去查房。他们乘电梯上到最高层,然后自上而下对可疑房间进行逐一清查。802号,拿着住房登记簿的服务员在核对里面住着两个男性后敲了两下门,接着便用钥匙把门打开。里面住着的两个男人从睡梦中被惊醒,一看进来了男男女女好几个警察,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早已吓得晕头转向。警察在查验了他们的身份证后,又仔细观察了房间,还用鼻子嗅了嗅房间的空气,说:"对不起,你们继续休息吧。"直到警察离开房间的时候,他们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嘟哝了一句"这什么事啊!睡得正香把人弄醒"。

    808号,警察进去的同时,服务员打开了灯,一张床上一个人正蒙头大睡,对闯入者毫无察觉。床下有一双男式皮鞋。另一张床空着,虽然有人躺过的痕迹,但却没有人。陆海洋只看了一眼便说:"杨光你和韦敏留下,我去看看其他组。"韦敏是刑警支队内勤,与魏泽西见过几面。陆海洋等人走后,两人这时才相对一笑。杨光对着房间嗅了嗅,走过去用手捅了捅睡觉的人,说:"起来吧,你没睡着。"那人光着膀子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揉着眼问:"怎么回事?"

    魏泽西一看,竟是温家林!但撤退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本能地往杨光身后缩。杨光进一步追问:"小姐呢?"问话的同时,韦敏已经迅速检查了衣柜、抽屉,不知从什么地方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粉红色胸罩,拎到他眼前问:"这是什么?"

    温家林有些紧张,但马上脖子一横,竟然生气起来,大声地抗议道:"我怎么知道?你们这是陷害!我要告你们!"

    杨光冷笑一声:"你是说这东西是我们带进来的,是吗?那这房间里的女人香味儿是从哪来的?先拿出身份证再说。"

    温家林还想说什么,突然眼睛一亮,认出了杨光身后的魏泽西,态度立刻来了个180度大转弯:"这不是魏记者吗?警察同志,这是误会,绝对是误会!"此时的魏泽西好像是温家林的同谋,鹦鹉学舌道:"是,是,好像是个误会。"

    "是吗?"杨光回头看着魏泽西。

    魏泽西还从来没有见过杨光这样咄咄逼人的目光,他犹豫了,心里直后悔自己不该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说了不该说的话,更没有勇气把"是个误会"的话再说一遍。

    杨光马上面露难色地看看温家林:"既然你和魏记者认识,最好还是先把误会澄清。"说完又问韦敏:"你看呢?"

    韦敏说:"当然,澄清了误会对大家都好。"

    正在魏泽西左右为难的时候,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带着两个小姐进来了,杨光靠边站了站,给新进来的警察让路,同时点了一支烟。男警察迅速站到杨光刚才的位置上,指着温家林问小姐:"是他吗?"两个小姐点了点头,其中一个小姐看着还像一个高中生,她看见了韦敏手里的乳罩,马上脸一红,低下了头。韦敏顺手把乳罩递给她,她慌忙接住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究竟是不是误会魏泽西已经看得明明白白,惊讶不已,他上前一步对温家林说:"你行啊你,一次还要俩!"说完气愤地扭头离开了房间。

    不一会儿,韦敏追了出来,叫住了正向电梯走去的魏泽西。他好像为了表明自己立场似地说:"我其实只想告诉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跟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韦敏笑了:"我们看出来了。但这人也不是个善茬儿,弄不好恶人先告状。现在好了,人证物证俱在。不过,杨光会卖给你一个人情的。"

    魏泽西扫兴地说:"谁想到会遇上这种事!算了,我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你告诉杨光,我先回去了。"

    魏泽西乘电梯下了楼,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电梯的指示灯亮个不停。此时的小姐们已经按图索骥找到了自己的客人,警察正把他们往一起收拢,准备统一带回局里审讯。魏泽西已经没有心情等着看下一个场面了,他的确不想再遇到什么熟人。

    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大早,魏泽西在睡梦中接到了温家林打来的电话:"魏记者吗?真不好意思,我想见你一面。"

    "你还有脸见我?你在哪儿?"魏泽西懒洋洋地问。话一出口,便意识到纯属多余。

    "公安局,你不是知道嘛。是我不好,我浑蛋行不行?"

    "我怎么见你?"

    "你找杨队长吧,我跟他说好了。"

    魏泽西起床,洗漱,拖到9点多,打的来到市公安局。满院子都是哭丧着脸或满脸赔笑的人,可见昨晚统一行动战果辉煌。杨光看见了他,眼睛红红的,人却很兴奋,把他拉到一边,笑眯眯地问:"开眼界了吧?这叫打双飞。"

    "还开眼界呢,想看的没看到,不想看到的却碰上了!"

    "好了,别假装生气了。这种事老同学能理解。谁让你在那种场合碰上不该碰上的人呢?"

    "温家林见我干吗?"

    "废话,还不是想让你替他说情。我已经为你铺垫好了,他说什么,你答应下来就行了。"

    魏泽西解释道:"我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看出了。不过,你也不想得罪他是吧?这不过是一个顺水人情。"

    "这倒是。他是清川县委书记牛世坤的内弟,就这样认识了。"

    "我说呢,你是省报记者,认识的人果然有来头。据说这次市委换届改选大会,牛世坤可能要进市委常委,当政法委书记呢。"

    魏泽西抗议道:"你什么意思?好像我和他们是一路货色似的!"

    杨光回敬道:"他是谁我不管,我也就随便这么一说。这是你的事,你看着办吧!"

    魏泽西既然来了,当然不能回去,忽然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确定他是嫖客的?"

    杨光笑了:"侦查机密。"

    "别卖关子了。我只知道闻香识女人,还不知道你们警察闻香捉鸡。当然,还有乳罩之类的玩意儿,以及更多。"

    "报复我不是?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不在乎!"

    "好了好了,我们扯平了。温家林这家伙可真行——你刚才说叫什么?打双飞吗?"

    "他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见了面,他会对我说什么?"

    杨光说:"他一次嫖俩,性质恶劣,按规定可以罚款,也可以劳教,还要通知所在单位。他无非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了被单位和老婆知道。"

    魏泽西随杨光来到大院拐角处,杨光对门口的一个警察说了,警察进去带着温家林来到一个会客室。再见面,戴着手铐的温家林已经成了霜打的茄子,哭丧着脸哀求道:"多罚点款都行,千万不能劳教,不能让人知道。杨队长说,你跟刘局长说说,应该差不多。"

    魏泽西故做生气状:"那你刚开始狂什么?还要告警察陷害你。"

    温家林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那不是虚张声势吗?"

    魏泽西说:"我试试看吧。"

    杨光说:"那就这样吧,就看魏记者的面子了。"

    他们正要走,温家林又喊住了魏泽西:"魏记者,如果刘局长同意,你能不能先替我签个字,我好回去取钱?"

    杨光说:"魏记者能信你,我们凭什么信你?"

    "哪里,哪里。一小时内,我一定把钱送来。"

    温家林被带走了。魏泽西问杨光:"还要找刘局呀?"

    杨光说:"不这么说,咋显出是你的面子。等你没事了,我忙过这一阵去找你。"

    事情办成了。可是从公安局出来,魏泽西心里总是有一种吃了苍蝇的感觉。自己怎么会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呢?想想也怪自己无聊,没事找事。这么想着,又想到昨晚折腾到半夜,到现在连早饭还没吃呢,更觉得肚子空空。正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林莹从省报社打来的,问他在哪儿。他说在街上。林莹问他:"忙什么呢?"林莹是他的未婚妻,他当然不能告诉她是和杨光去抓嫖,杨光抓嫖是工作,他是什么?业余爱好?而且还要把一个嫖客捞出来!就说没忙什么。

    林莹说:"上午一上班,听大家说起编委会研究你们这一批驻站记者回调的事,你得赶快写一些有分量的报道啊。"她的意思是他驻站三年,还没写出一篇有分量的报道,语气里似乎还有一种忧虑,这让他感到脸上有点隐隐地发烧。

    魏泽西说:"我知道了。"

    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忽然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个城市来?大学毕业那一年,林莹因为是省报社骨干分子的子女被分配到了省报社,魏泽西却没有着落。好在他报考母校的新闻硕士研究生被录取了。三年后,研究生毕业,省报社同意接受他,但条件是魏泽西必须下派到地、市记者站当三年驻站记者,驻站期间报社暂不考虑住房。全省十几个地市,选择哪个城市都是选择,他就随意选择了杨光工作的这个城市清州。

    转眼三年就要过去了,他想起了1997年的春天,他来清州之前的那个晚上,他和林莹一起散步,那时候省城人民大道上立交桥刚刚建成还没有启用,他们站在立交桥上,俯瞰车水马龙溢光流彩的城市,他想,自己一定会成为一个有影响的记者,一举成名,他的名字将被载入新闻史……可仔细盘点,自己这些年写的那些狗屁报道的确没有一篇能够得上是有分量的,甚至有些报道连他自己都感到厌恶。如果报社以此为借口让他在下边继续操练也并不过分。

    温家林从局子里出来后,没好意思去见魏泽西,但派手下给他和杨光送了礼:两瓶茅台酒、两条中华烟各一份。魏泽西一想就恶心,不但自己拒绝,也替杨光拒绝了。他打电话告诉杨光,杨光说:"你指望他请你听音乐会吗?"

    魏泽西说:"说实话,我现在也没有这个心情了。"

    杨光说:"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正在案子上,是一起抢劫强xx杀人案。"

    案件,案件,充满了罪恶与血腥,魏泽西想问杨光当初他在市委组织部待得好好的,干吗要去当警察,又想这个问题不是电话里能说得清楚的,就说:"那你忙吧。"说完挂了电话。

    这时候站长吴克信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老一少一对农民父子。他说:"他们是清川县来的,那里的情况你熟悉,接待一下吧。"说完就走了。魏泽西请他们坐下,问:"你们有什么事?"

    农民父亲一脸的风霜,两鬓已经有了依稀的白发,但凭着魏泽西已有的社会经验,这个农民父亲实际年龄大约也就40多岁,因为他的儿子看上去应该是上初中的年龄。

    农民父亲讷讷地说:"县里统一搞的木耳、香菇培植基地把农民坑苦了,市场价格太低,连投资都收不回,可县里还是强行摊派袋料培植数量,这不是逼着我们做赔本买卖吗?再说我们哪还有本钱?都赔光了!"说着,递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魏泽西接过材料,翻看着。这些他都知道。其实,为了扩大基地规模,县里还给了一定的补贴,只是能不能到农民的手中,只有天知道。

    现在的魏泽西毕竟不是初出茅庐一腔热血的见习记者了,他听完了以后马上想到这件事并不太好报道,吴站长也没有特别的交代。从政治的高度来看,事情虽小,事关清川县委的工作是大。这种事多了,用现在的行话说并不是什么个性问题,比起社会上传闻的许多事简直不值一提,你为什么揪住这件小事不放?就算是长官意志吧,虽然有为了政绩不顾市场规律之嫌,但动机并不坏,是为了发展经济,让你脱贫致富,报纸报道了又怎么样?没打中对方要害,反而暴露了你对人家的敌意,无端树敌。而且这种事关键在于强行摊派上,强行摊派肯定有许多极其恶劣的情节,可是这些情节你能采访得到吗?别说会有种种阻力,就是受害人也未必敢说,说了也未必敢对簿公堂。他问:"你能说说他们是怎样强行摊派的吗?"

    农民父亲马上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只要能不再强行摊派就行。"

    魏泽西已经看出,他并不想把事情弄大,这就更不好办了。他不忍心给他们泼凉水,更不忍心看着他们徒劳无功地上访,便说:"这种事,你还得向县委、县政府反映。你们最好还是回去吧,这事还得靠县里解决,市里解决不了。"

    没想到,农民父亲紧张了起来,"我们哪敢回去?我们几次都被他们轰出来了。这不,我这小子不懂事,也不知道他想的啥,夜里从旅社跑出来烧了路边一棵毛毛树。这下不得了了,惊动了牛书记,公安局要抓人,罚款5000元哩。"

    毛毛树魏泽西听说过,就是牛世坤要把地处北方山区的清川县城建成小南国栽种的棕榈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结果棕榈树只长毛不长个,便被群众戏谑为毛毛树。

    他问少年:"你多大了?"

    "14。"

    "怎么把公家的树给烧了?"

    少年倔强地说:"它一点儿都不好看!"

    "不好看你就敢烧吗?"

    少年说:"我讨厌那树!"

    魏泽西想了想,对农民父亲说:"这件事我可以跟有关方面打个招呼,看能不能从轻处理。"

    农民父亲对儿子说:"还不快谢谢记者叔叔?"

    少年机械地说:"谢谢叔叔。"

    送走了上访者,魏泽西正想着如何给牛书记打电话说这事,虽说场面上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但真正遇到牛书记上心的事能不能让人家改变态度很难说。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一个记者吗?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是一个记者吗?如果是一个记者,就应该以记者的方式,根本不需要给什么人打什么电话,直接采访报道就是了,这才是有分量的报道。可是,他能这样做吗?如果是这样,他不被人以为欠把火才怪呢!这也是许多记者,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人缘混熟了,恰恰出不了好新闻的原因。

    这么想着,手机又响了,一看,是李今朝。李今朝在电话里说:"魏记者啊,清川最近发现了一个溶洞,里面别有洞天啊,有时间的话来看看。"魏泽西一边说着好好,一边想溶洞是自然现象,当地农民早已经知道,只不过没有深入勘察,后来好事者越来越多,最后成了发现,终归无法列入政绩,因此他的邀请也谈不上迫切,只不过是例行的问候。挂了电话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对清川怎么这么熟悉?他能不熟悉吗,回想起来,他与李今朝已经算是老朋友了。他刚到清州不久,清川县委书记牛世坤就派李今朝专程到清州迎接,李今朝一再表示,牛书记如果不是要务在身,是要亲自来请的,牛书记特意派出自己的专车,就是为了表达亲自来请之意。牛世坤作为县委一把手,那么隆重地派宣传部长请一个刚刚到任的省报驻清州记者光临清川,而并没有急功近利地安排具体的采访任务,按他的说法纯粹是为了联络感情,交个朋友。魏泽西新闻记者的生涯就是从那个春天开始的,他好像一下子进入了上流社会,他不是被安排就是被邀请。声色犬马、灯红酒绿,说起来不怎么好听,可人要是堕落起来,真是驷马难追!

    一会儿,吴克信进来了,问他中午有没有地方吃饭,那对农民父子的情况却问都没问。

    魏泽西说:"就在市委食堂吃吧。"

    吴克信说:"那就跟我走吧,工商局搞了个文明商户一条街,据说效果不错,中午有安排。"

    魏泽西说:"你去就行了,我还有点事。"吴克信走了。

    实际情况是,魏泽西这几天不想应酬了,也许是自忖驻站三年还没有写出有分量的报道的原因吧。他和吴克信不一样,吴克信是报社的前辈,据说当年也曾经年轻有为,出尽风头,但终因站错了队,说错了话,当然最主要的是得罪了人,从群工处处长被贬谪到记者站,再也回不去了,只等到了年龄退休,颐养天年。魏泽西到清州以后,吴克信曾经对他说:"我们是党的喉舌,说出去的话是有分量的,地方上的事,要头脑清醒,保持距离,顺其自然。"如果他从吴克信那里得到过什么教益的话,这算一条。不过察其言,观其行,吴克信头脑也许清醒,但距离并没有保持,倒是很顺其自然。

    魏泽西看了看表,已经12点了,一上午就接待了两个上访者。他准备去食堂吃饭。刚出门,却看见温家林急匆匆地过来了,亲热地拉住魏泽西,说:"不好意思打电话,怕你拒绝。走,走,上车再说。"

    魏泽西心里厌恶,说:"我还有事。"

    温家林腆着脸笑了笑,说:"你还以为为那事?你礼物拒收,我还不明白吗?那事我也没脸谢你。今天是金总请你。这事是牛书记交办的。"

    魏泽西只好把他让进办公室:"到底什么事?"

    温家林说:"一个农民上访。我已经知道上访到你这儿了。主要是县里有人用笔名写了新闻稿到处寄。你知道,一个袋料培植基地,一个形象工程,都是县委抓的两件大事,不能出任何纰漏。市里的新闻单位没问题,主要是省里,你得关照一下。"

    魏泽西刚想说这事即使是牛世坤交办的,也用不着你温家林和金明峡出面啊,一想形象工程是由温家林的佳美花木公司承包的,他的公司在老家平阳县,主要的业务却在清川,为了承揽一些城建项目,他还成立了一个建筑公司,而袋料培植基地则是由金明峡的桃源公司经营的。魏泽西犹豫着,到底去不去。

    温家林说:"你可以不给我面子,牛书记的面子你总得给吧?"

    这样,魏泽西只好就范了,问:"在哪儿?"

    温家林笑了:"粤海,这是咱的根据地。"

    魏泽西也笑了:"还根据地呢,滑铁卢差不多!"

    来到酒店一看,金明峡果然在座,还有县城建局、公安局等单位的人。金明峡一见面就说:"魏记者,因为我比不上温总的面子,就让他亲自去请你了。"

    其他人附和:"是,是,还是温总的面子大。"

    按照惯例,先碰三杯,然后轮番向魏泽西敬酒,一圈下来,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敬酒的过程中,温家林、金明峡几个人已经把情况说了。魏泽西趁着还有几分清醒,说:"袋料培植基地的事,金总一定要想办法打开销路,不能总让农民做赔本的买卖。烧树的事情,你温总和城建也大度一些,他毕竟是个孩子嘛,还不够承担法律责任的年龄,适当赔一点损失就可以了,就不用动用公安局了。至于新闻稿,我向省报打个招呼。"

    大家齐声表示感谢,然后温家林提议:"再共同干上一杯!"

    吃过午饭,魏泽西回去就睡了,一直睡到下午快下班时才醒来。后来新闻中心记者站的几个记者来叫他打牌,说谁输谁请大家吃大排档。来到对面,吴克信也在,闻到魏泽西一身酒气,疑惑地问:"你不是说中午没饭局吗?"

    魏泽西不好意思地说:"我正要去食堂,清川来人硬把我拉走了。"

    吴站长会意地"噢"了一声,弄得魏泽西一头雾水。

    打牌期间,魏泽西趁着几个人都去上卫生间,只剩下他和吴克信两个人的时候,问:"你刚才'噢'什么?"

    吴站长嘴里叼着香烟,正看着随手抓起的一把牌模拟着如何出牌,说:"我说嘛,李今朝上午打电话,问我有一对农民父子上访是不是来找记者站了,我说来了,我安排你接待。"魏泽西一听,原来温家林请客的真实意图也许并不是让他跟省直新闻单位打什么招呼,而是对他不放心,要把他摆平。他正想说什么,其他两个人系着裤子回来了。

    几天以后,杨光打电话说他现在正在从省城回来的路上,要魏泽西晚上请他吃饭。魏泽西问他吃什么,他说:"老巴烩面吧,这几天想死了。"

    魏泽西说:"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要吃海鲜呢。"

    下午4点多,杨光便开着车来了,魏泽西嫌时间还早,杨光说:"我午饭还没吃呢,抓了逃犯就往回赶,这不,刚把人丢进局子里。"两个人开车来到老巴烩面馆,找了一个临街的窗前坐下,点了两碗烩面,就着小菜喝啤酒。杨光说:"昨晚我和林莹一起吃了火锅。她好像对你不太放心。"

    魏泽西脸红了一下,不是不放心,而是有点失望。但他硬着头皮说:"笑话,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对她说了,你挺老实的。不过,你和林莹从大三开始,七八年了吧,时间也太长了点,快抵上一场抗日战争了。"

    "我不是等着调回去吗?要不,报社不给房子,没房子结什么婚?你呢?大学毕业6年了,谈了几个?好像也没有动静嘛!"

    杨光诡秘地一笑,说:"谈了几个,没劲。你觉得韦敏怎么样?"

    魏泽西说:"人够聪明,只是好像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啊。"

    杨光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喜欢什么类型?"喝了一口啤酒,又说道:"不瞒你说,这一次我问林莹,如果不是你捷足先登,她会对我有意思吗?你知道她怎么说?她想了想,笑着说上帝知道!当时,她的表情让我感动,爱上一个人,总有某种神秘的东西,真的应该珍重。"

    魏泽西有所触动,喝了一大口啤酒,深思着扭头看窗外:"仔细想来,学文真的没劲。"

    "你一个新闻硕士怎么会说这话?"魏泽西苦笑了一下,忽然看见那对农民父子正瑟缩着蹲在大街马路对面的一家羊肉汤馆门口,儿子端一碗泡了烧饼的羊肉汤低头喝着,而那位父亲却就着一个冻硬的黄面馍喝汤。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他小时候才见到过的情景,进城的农民自带干粮,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地吃。而且,他们的县委书记牛世坤曾经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清川县已经基本上脱贫,县里边穷山区的农民基本上不吃黄面馍了,玉米都喂牲口了。

    "你看见那两个人了吗?那是父子俩。"魏泽西把他们上访以及温家林请吃饭的事说给杨光听。

    杨光听过之后,说:"是不好办,都怨你与地方上的官员混得太熟了,下笔如有鬼。"

    魏泽西喟叹:"堕落啊!"

    突然,一辆"0"牌后开门吉普车驶过来,嘎的一声在羊肉汤馆门前停下,跳下来几个人,架起那对农民父子就往车上拉。农民父子手里的饭碗在被夺下的时候,不仅羊肉汤洒了一地,还泼了农民一身。魏泽西本能地放下酒杯,冲了过去,挡开那些人,问:"怎么回事?"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回过头,看着这个戴一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人愣了一下,但脸上很快流露出明显的不屑,说:"我们执行公务。你是干啥的?"说着,把手里夺过来的羊肉汤碗往他面前一丢,碗竟然没破,但羊肉汤溅了魏泽西一身。

    魏泽明发火了,大声说:"执行公务也不能这样野蛮!至少,你们必须向我道歉!"说着,把洒上了羊肉汤的衣襟撩给他看。那羊肉汤也仿佛有灵性似的,被冷风一吹,顿时变成了鱼鳞片。

    那汉子瞪大了眼睛,伸出拳头在魏泽西的胸前直戳:"你想干啥?妨碍执行公务?"

    农民父亲几乎是哀求地说:"你们别这样,我跟你们回去不行吗?"

    杨光赶紧往外走。这时那对农民父子已被其他人架上了车。那汉子突然一拳把魏泽西打了个趔趄,然后跳上吉普车,呼啸而去。

    杨光见状,叫道:"魏泽西上车!"

    杨光正要回身开车去追,却见魏泽西好像一个旁观者,擦了擦嘴角的血,正站在那里发笑。他说:"别追了,走,我们继续吃饭。"

    杨光不解道:"你怎么忽然又变成了圣人?就这么算了吗?"

    魏泽西说:"这道难题终于有解了!这对农民父子的遭遇正是牛世坤政绩背后的一个缩影,县城的美化、公路沿途的红墙以及所谓的脱贫致富工程掩盖着当地农民的贫穷,或者说清川人民正在为此付出代价。我决定去一趟清川。"

    杨光由衷地笑了:"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很久没有看见你演说的风采了。"

    第二天一大早,魏泽西背着行囊从市委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上正飘着碎屑似的雪花。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城市的早晨了。他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仿佛主意已定似的迈开大步走下高高的台阶,走向了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大街。身后市委大楼的门楣上悬挂着一条"团结奋进,努力拼搏,以优异的成绩迎接清州市第三次市委换届改选大会召开"的巨额横幅。横幅的上面,则是大楼建成时就固定上去的用装饰材料制成的"为人民服务"5个大字。他来到马路边,在一个"做女人挺好"的巨型广告牌后面等着公共汽车。

    等了许久,一辆车窗上放着一个"清州-清川"木牌子的长途公共汽车终于拖曳着溅起的泥水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