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位副职,有时为工作争执,竟然伤害了私人感情。郗县长只得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叶兆楠自己拜读自己的述职报告,自鸣得意地想,这文章,妙处难与君说呀。冯司二咬咬牙,狠狠心说,妈的,就是天塌下来,老子也要投了这一票再走!

  一

  也许是保住了黄公庙乡这块牌子带来的积极效应,也许是项明春善于做思想工作,准确地把握和执行了上级政策,也许是大气候形成的原因,黄公庙乡的机构改革顺利地进行完了。没有人跳出来和党委、政府对急,县里通报表彰了黄公庙乡。

  徐立身因为贪污受贿一百五十七万元,还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以及包庇儿子开车轧死人和经常利用黑社会势力处理棘手问题等罪行,数罪并罚,判了十三年徒刑,他儿子也因为聚众滋事、开设赌场、容留卖淫等问题判了十一年。爷儿俩一起坐监,儿子的妻子看看没有多大希望,重新改嫁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曹明祥在与徐立身共事期间,既让这个人三分,又十分谨慎地避开了他对自己的拉拢腐蚀,徐立身虽然很恼火他帮助上级诱捕了自己,也能理解曹明祥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曹明祥一直待他不薄,便没有胡啃乱咬,殃及曹明祥。案件终了时,只涉及了一些部门的头头,没有涉及“四大家”领导一个人。社会上流传曹书记也被抓了起来的说法,并没有出现,曹书记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的。

  政治经济发展了,社会的分工越来越明细。为了适应这个形势,就得增加领导职数。县政府的班子自从杜思宝到任,一共有杜思宝、戴敬烨、叶兆楠、唐国发、艾朋庆、王彪、余乐萌、刘鎏和周志茹九个副县长。本来在郗县长的周围,凑够了“八大金刚”,周志茹也算不得“威虎山的老九”,上边又从唐都工学院派来了一个挂职副县长,叫司徒亚夫,是个博士。这么一来,庞玉立主任总结出,县政府的副县长形成了九全一美,算不得十全十美。之所以这么评价,是因为领导成员众多,让庞玉立作了不少难。因为每一位副县长,都得安排办公室、住处、车辆和随员不是?当政府办大管家的庞玉立,当然责无旁贷。

  县长办公楼是今年新落成的,是一座从中间分开的单面楼,共有五层。郗县长在三楼左首办公、住宿,共有四间,再留一个小会议室,一个人占了半边楼。庞主任自己在楼梯西边的两间房子里办公,方便郗县长呼叫办事。其余副县长各占三间,必须按照分工情况和位次安排到合适的地方。杜县长是常务,工作繁忙,放在二楼郗县长的下方,也占了半边楼,配备了一个较大一点的会议室,没有安装空调,只装了电扇,设施比郗县长的小会议室简陋多了。其余副县长分别安排在二楼两个,三楼一个,四楼四个、五楼两个。其余的房间让政府办公室的同志们挤一挤就是了。

  房子暂时能够分配过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原来没有设计这么多的县长住室。这设计人员本来以为外边预留了广阔的停车场,内部设计的领导住室足够了,到底跟不上大发展的革命形势。县长们增多了,就要腾房子,把一些墙拆掉,改造成领导住室。并且每一个领导的住室,都要重新装修改造,把卧室、卫生间配备齐整。新来的挂职副县长司徒亚夫,暂时住在宾馆里,等待庞玉立安排人把他的房间装修好。庞玉立想,谁知道还添不添新的副县长?干脆一次施工搞两套得了,免得资源不足,有了新领导到任,自己还得重新折腾。

  为了不影响领导们办公,改造、装修房子的施工人员既得天天到位,又得趁住进去的领导们吃饭,或者周末都不在办公室的时间内突击进行。由于给工程队的费用抠得很紧,对于包工头来说,是政治任务,强按着头皮也得干。但对于民工来说,就不那么听话了,眼看背工窝工,挣不了多少钱,就经常找机关事务管理局长闹意见,最后必定捅到庞玉立这里。庞玉立说,幸亏只有这么十位副县长,要是再多,就更加不好安置了。

  在安排调整副县长们住处的时候,庞玉立当然要请示一下常务副县长杜思宝。庞玉立特别关照杜思宝说:“杜县长,你住的这套房子原来是徐立身的,在你没有到来时,我本来打算让戴县长搬过来,戴县长不干,说又没有宣布我是常务副县长,让我搬过去不是让人看笑话吗?说什么也不搬。其实我看他是嫌这个地方出了个贪官,怕带上晦气。”

  杜思宝笑笑说:“是你多心了,戴县长讲得有道理。”

  庞玉立说:“反正我觉得这套房子有点不吉利,徐县长住进来不久就出事了。您看,是不是考虑给您另换一个地方?”

  杜思宝说:“笑话,难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不用疑神疑鬼的。明朝在北京的故宫里灭亡了,清朝照样住进去,还不断地进行扩建。我就不相信,徐立身在这里被抓起来了,我也会走这条老路。”

  庞玉立见杜县长这么说,就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在他的心目中,必须安排好郗县长和杜县长两个人的生活,其他副县长自有副主任、秘书、科长们尽力照应。

  杜思宝住进了徐立身住过的房间,心情非常坦荡。但他对与叶兆楠同一个楼层办公,心里别别扭扭的,别说孙丫丫与自己断交了,不会来看他,就是没有断交,有这个叶兆楠的存在,肯定不会来丰阳县半步。好在叶兆楠住在二楼的西头,隔着一个戴敬烨,不是在自己的卧榻之侧,要不然,睡都睡不牢稳的。这个念头,他没有对庞玉立明说,只是点头同意了庞玉立的分配方案。

  郗县长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协调众多的副县长上边,基本上与乡镇、县直部门的头头不多见面了。他既要经常地去曹书记那里领取指示,又要把工作任务分配到同志们的头上。这些副县长,烧锅剥葱,各管一工,活干得都比较干净利索。但他们之间也有许多扯皮事情,相互交叉缠绕,有时为了工作,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竟然伤害了私人感情。郗县长没有办法,只得一个一个地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郗县长想起了曹书记的那句名言:“说什么维护班子团结,完全没有那个必要。真正的团结是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的,不需要刻意进行维护。一旦到了需要维护的地步,那肯定是不团结了!”郗县长苦笑地想想,他这个班子真的需要不停地维护,不然不会形成团结战斗的局面。于是,郗县长凡是重要的工作安排,就把某位副县长叫过来,详细地研究处理办法。有时研究得时间久了,让别的已经挂号汇报工作的副县长急得抓耳挠腮,因为他们身后也有长龙般的主管部门领导,等待新的指示精神。

  一些涉及各个方面的工作,或者是来自上级的指示精神,郗县长就得专门召开县长办公会议研究解决。好在是徐立身这个“搅屎棍子”没有了,郗县长讲话的腰杆硬了起来,决策起来少了很多顾忌。唐国发、艾朋庆、刘鎏和周志茹总是随声附和,司徒亚夫是不表态的,因为一个挂职的副县长没有说话的地方,配合唐国发抓工业的工作就行了,谁也不指望他办什么大事。余乐萌常常提不起精神,他抓的工作本来可有可无,有时不来参加会议,郗县长倒把他忘了。只有王彪这家伙喜欢唱反调,可他毕竟不是常务副县长,讲话的分量不足,容易否决。

  然而,县政府的这套人马,毕竟是和谐的、团结奋进的好班子。副县长们能够熬到这个份儿上,人人都有两把刷子。十来个人中,没有一个草包孬蛋。官场里的潜规则,如同市场经济这只看不见的手,暗中操纵和约束着人们的言行,即使是心不和,面子上也能说得过去。

  就这样,政府的工作,不仅苦了以庞玉立为首的办公人员,整天忙得团团转,也让郗县长陷在事务圈子里,不可自拔。这些情况,如果用项明春在县委办公室工作的时候,曾经让丁卯主任生气,差点惹出祸端的“帕金森定律”来解释,真正是人员增多了,彼此制造工作,反而效率更加低下,同样是这个道理。

  二

  临近年底,市委组织部按照惯例,抽调一批市直各单位的人秘科长,由副部长或副部级组织员带队,按照先县市区后市直单位的顺序,全面考核一遍。

  这项工作,带有例行公事的性质,但在职的县领导们,没有一个人不重视。人大、政协领导重视程度还在其次,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们才真正做到了严阵以待。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你想,一年过去了,上级总要了解一下下边的工作干得究竟怎么样,不仅要评价班子整体运行,还要考核个人的工作成效。下边的干部队伍就像庄稼,上边的组织部门是农夫,考核的日子正是收获的季节。有人把被考核对象,比做猪羊到了年关,不太确切,虽然带有过关的性质,但毕竟不是挨宰的。

  这一段时间,大家都在准备述职报告。四大班子的工作总结是各个办公室大笔杆子起草的,个人述职当然是自己操作。政府的县长们,都有自己的秘书,不用自己操刀,毕竟得自己把关定向。撰写领导的《个人述职报告》,是秘书人员一项重要的基本功,连述职报告都写不好的党政机关秘书,首先是不称职的。有些副县长本来文笔不错,到了这个时候,为了慎重起见,可能不用秘书代劳,亲自写自己的锦绣文章,你这个秘书算是有福气,不至于出丑露乖。

  戴县长和叶县长的《个人年度述职报告》,就是自己亲自起草的,戴县长是不放心自己的秘书,叶县长是自己本来就有这方面较强的基本功,小关写出来的,打不过自己的眼睛。

  戴县长一边写,一边想,经常有人戏说他,“戴县长,代县长,您啥时能够去掉‘代’字,让人代会直接选举成真正的县长”?自己姓这个“戴”字,真够倒霉,不要说县长当不上,连常务副县长也接不到手里。戴敬烨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上级安排的县长,在没有经过县级人代会确认时,不符合法定要求,不能算一个县的法人代表。市委开始下文时,总以“任命×××为××县的县委副书记、副县长、代县长”的名义下的,要是一个姓白的做了代县长,在人代会开幕前,只能称为“白代县长”。中国人的这种特殊姓氏,比如“郑、付”之类,常常被用在官衔前,闹出一点小小的幽默来。

  至于叶兆楠,明知这是官样文章,照样做得很认真,这是他从齐书记那里学来的严谨作风。想当年跟着齐书记的时候,齐书记对于述职报告的认真程度,远远超过了其他公文,每当到了省委考核前,往往和叶兆楠在一起,对个人的述职报告,字斟句酌,反复推敲,有时,半夜里还要打电话给叶兆楠,哪一句需要更动一下。这种严肃认真的态度,比诗人写诗的苦吟,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劲头。

  自从杜思宝回县当了常务副县长,叶兆楠没有很大遗憾,自己本来就不抱多大希望,只要不是戴敬烨接任这一职务,心理上还是平衡的。他觉得自己仍要继续积蓄实力,总会有机会的,所以非常看重一年一度的考核工作。叶兆楠现在写自己的述职报告,当然更加用心了,遣词、造句、布局、谋篇,尽显一个老文秘工作者的精到和老练,当写好的文章打印出来,叶兆楠自己拜读自己的述职报告,自鸣得意地想,这文章,妙处难与君说呀。

  尽管大家都知道,这些上下都发出,却没有必要在考核会议上念的述职材料,到了年底,各级各部门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炮制,汗牛充栋,不一定有人看,实在没有多大意义和价值,但涉及个人的前途和命运,没有一个人是不认真的。个人的工作成绩部分是很好总结的,谁都能把自己的功劳道出个四五六来。但是,到了“但是”以后,就要费些思索和斟酌,这一笔不能没有,非写不可,不然显得不谦虚。手法上,可以春秋笔法,文过饰非,欲盖弥彰,也可以从今后的努力方向上,透露出自身存在的不足。但是,无论如何写,都不至于闹出有人常常开玩笑地说,个人缺点是“工作拼命干,不注意身体”、“平时太繁忙,理论修养上不去”或者“不善于团结女同志”、“自身唯一的缺点,是有一个肚脐眼儿”之类的笑话。

  大家对于考核结论的等次并不过于关心,因为优秀与合格是有比例限制的。优秀的指标被一把手包揽了,大家只要弄一个合格的帽子戴上,就谢天谢地。理论上可以这样解释,一把手优秀了,大家自然优秀,没有好的班长和班副,焉能有好的部下?副职们最关心的,一个是得优秀或者称职票的多寡,一个是座谈评价。得票率反映出你在公众心目中的印象,座谈评价反映的是抽象出来的画像。尤其是一把手对每个班子成员的评价,是所有评价中最具有权威性的评价。

  但是对于被考核的对象来说,上述这两点都没有办法掌控。尽管快要到了考核前的个把月,大家都放软了身段,对那些有打票资格的人,笑脸相迎,谁知道有没有小人,你不知不觉得罪过他,在那么一瞬间,偷偷地来一下子?当然上级是客观地看待每一个同志的,不会因为你在众多的优秀或者称职票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不称职票,就说你的工作没有干好。正相反,不走路的人永远不会摔跤,没有一张反对票,反而令人怀疑你是否真正开拓性地工作了。

  至于座谈,一般说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成败的因素并不取决于某一个人在考核人员面前的口头表述。一把手是给这些座谈的考核对象最后定调子的,被召去谈话的人不过是必要的补充。最终,撰写考核报告的人员,笔下能够起风雷。你要是不相信,曹书记在陪同考核组成员喝酒时,就戏说过他们:“你们这些同志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提拔一个干部你们办不到,但否定一个干部完全可以办得到,你们的嘴一歪,就会让人吃不完兜着走。”

  考核组走后,所有被考核对象惴惴不安,等待县委书记单独交换考核的结果。曹书记往往利用这个机会,对所有副职诫勉有加,提醒你懂得班长具有操纵你命运的作用,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如果有人知道了自己在考核中得了“黑票”,心里肯定难过一阵子,盘算着自己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候,放自己的冷箭。

  然而,考核过程中最牵动县级干部心的是推荐后备干部。正处级的不说,副处级要向正处级迈进,资源有限,只有县委副书记们,杜思宝、戴敬烨和叶兆楠跃跃欲试。当然,除了余乐萌主动放弃以外,其他副县长也不是没有想法,也要在私下里做些工作,争取一些选票。至少在推荐栏里,只要符合条件,完全可以画上自己一票。尽管知道能不能升职并不取决于这一点,但有了票数,自己到底荣耀不是?天知道哪块云彩下雨呢,爆冷门的情况不是没有过的,有了选票,到提拔重用你时,上级领导好说话:“这个同志不错嘛,没有下他(她)的米,也有选票,可见有威信,可以用嘛。”

  另外,最牵动基层的一把手心的,是把他们推荐为副处级后备干部。上边不设这个栏目,就不能调动基层工作的积极性,所以年年都要推荐一批,在市委党校培训培训,原工作岗位上拖上一拖,实在拖不过去了,就得使用。不然,市委没法向常年工作在第一线、眼巴眼望升职的同志们交代。这一点,恐怕也是当今处级干部成批量增加的一条重要诱因。到了这种时候,有想法的乡镇党委书记活动得最厉害,现在已经波及了县直单位熬了多年的一把手。如果有人“遭到”提拔了,社会上马上传出,这个人为了拉选票,花了“多少多少万”。

  这年的考核,冯司二最为动劲儿,他知道春水镇的书记朱茂进和项明春交厚,就和老茂结成了同盟。

  老茂这个人没有想法,他在乡镇任一把手的时间最长,风闻在一个地方任主要领导职务的人,八年以上可以享受副处级待遇,就等着天上掉馅饼。所以,无欲则刚,竭力推荐项明春。老茂在乡镇党委书记中间是很有威信的,他选择了几个条件不太成熟、没有太多渴求的书记,告诉他们,我们这一帮人,要团结,不要平均用力,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们今年共同努力,把项明春这家伙推上去,以后轮到你们时,我会亲自做工作的。冯司二则分别给所有的乡镇长打电话,要他们除了投自己书记的一票,另外投项明春的一票。

  在县领导那里,杜思宝没少为项明春游说。叶兆楠、周志茹当然把焦点集中在项明春身上。曹书记、郗县长对项明春的印象不错,吴洪勋、訾同亮这两个副书记,还有其他常委,在杜思宝的鼓吹下,受到了影响。至于其余的“四大家”领导,因为都包有乡镇,当然要对自己所包的地方犯点本位主义,但推荐不只是一个名额,并不妨碍大家把目标相对集中在项明春身上。就这样七上八下,丰阳县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么集中地推荐一个人。风云际会,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项明春成了本年度县级后备干部人选的第一名。

  三

  孙秀娟烧香上供,渐渐地不背着项明春了,项明春拿她没有办法,只得由她去。反正自己的老婆没有坏心眼,至多是个官太太迷。她现在不再去赵半仙那里了,因为那个家伙算的卦虽然应验了,却不是那个时辰,落后了两年多时间,这说明神算也有误差。孙秀娟认为,神算不如神明,既然人家周志茹都到黄公庙乡那个祖师庙去还愿,可见那里的神仙特别灵。于是,天天在家里烧香,逢初一、十五,只要得空儿,就要去那里烧上一把。形成习惯后,如果不能前去了,觉得过意不去,好像对不起各路神仙似的,到了没人之处,孙秀娟就要望空祷告,请求神仙谅解。

  项明春被推荐为县级后备干部后,孙秀娟觉得神仙真是太灵验了,要女儿也和自己一起烧香,为爸爸祝福。再怎么拉,女儿就是不干。女儿振振有词地说,老师说了,不能搞封建迷信活动。孙秀娟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神仙就是保佑人的。女儿说,我们的政治课本上讲,我们是唯物主义者,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叫物质,你拿出一个神仙让我看看。孙秀娟没好气地说,你学的那些东西,妈妈我都学过,你当我拿不出来?我见过佛光,那不是神仙显灵又是啥?不是我拿不出来,主要是怕吓着你。女儿说,你整天神神道道的,好像咱家里角角落落都有神鬼,你当我不害怕?孙秀娟没有办法,只得劝解女儿说,你爸爸当大官了,安排你就更容易了。谁知女儿说得更绝,我不要爸爸当大官,当大官的子女没有好东西,一个个不上进,只知道指望老子。

  看看孙秀娟对自己的升职这么迫切,项明春哭笑不得。春节过后,他决定劝一劝妻子,让她不必这么痴迷。

  项明春说:“秀娟呀,你别以为我是后备干部了,就一定能升官。后备干部是上级哄下级的,备是备,用是用。不用你时白当后备干部。外国有好多的王储,一生都不一定能够当上皇帝。现在哪个县的四大班子都是人满为患,找不到空位置,你以为是好当上的?”

  谁知一贯反对妈妈迷信的女儿,竟然帮助孙秀娟说话。女儿说:“爸爸,你不要泄气,干部多有什么了不起?只要给你乌纱帽,你就能当上。我在小学读书时,我们那个班,人人都是班干部。有值日班长,扫地时的上凳班长,还有放学时,负责拉灯的班长,锁门的班长。第一班长是我们教导主任的儿子,落选了,教导主任批评我们班主任,班主任赶紧向教导主任检讨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安慰教导主任说,请领导放心,我会变通处理的,让你儿子享受正班级干部待遇,列席参加班务工作会议。现在我们中学竞选学生会干部,四百名学生报名的有三百多个。”

  孙秀娟急忙问:“你报了没有?”

  女儿不屑一顾地说:“我报它干吗呀,电视不是经常说,领导就是服务嘛,我干吗要争这个领导?等他们当上了,好为我服务呀。”

  项明春听了,笑得几乎岔气。又想,这官本位思想真的不得了,渗透到各个角落。“学而优则仕”的观念影响太强大了,中国人读书的最终目的,就是捞个一官半职。这种信念,从古到今,从未消失,而且越来越强烈。“文化大革命”中,批判过“读书做官论”,正是痛批这个论调的人,照样争当革委会领导。重用知识分子后,多少学历不高的干部,很快搞到了大专以上文凭,没有这一张显示身价的东西,提拔重用当然是靠边站的。不要说学生是这样,就连自己这些身居要职的成年人,也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暗自庆幸,女儿竟然和自己一样,有着平和的心态,小小年纪,还没有被污染到利欲熏心、官迷心窍的地步,要不然不会这样埋头学习的。

  项明春见自己说服不了娘儿俩,就不再试图努力,但他对自己何时何日才能晋升,实在没有把握,基本上没有信心。

  比他信心大的是冯司二,他一直认为,项明春的火候成熟了。让项明春觉得,他这个伙计,为自己做出的努力真令人感动。

  年内年外,冯司二的时运一直不好。盖的新房子,下了一场大雪,没有工夫打扫,化出的水,洇湿了半个墙。地面上铺的钢化瓷砖,一块块拱了起来,走起路来咔咔嚓嚓地响。自己家里养了多年的那个黑底白花的小公狗,到邻居家的小母狗身上找事儿,被别的公狗咬死了。老婆的偏头痛犯了,头痛得夜里睡不着觉,鬓角上贴着一个小膏药,看上去像个老妖婆。最让冯司二揪心的是,他父亲在腊月初八的那天早上,刚刚捧起了五谷杂粮熬成的粥,还没有拿到嘴边,碗就掉在了腿上,洒了一棉裤。冯司二赶快把父亲送到医院抢救,诊断为脑部小面积溢血。这种病,顺症状偏瘫的部位是男左女右,可父亲是右边偏瘫了,不是个容易治疗的好症候。把父亲送到医院不到两天时间,小舅子因为开柴油机不小心,把手指头弄掉了三根,送到骨科医院治疗去了。

  在日夜守候父亲的时候,冯司二没有忘掉推荐项明春当后备干部的事情,不停地打手机,为项明春拉选票。考核前的两天里,冯司二一天换两块手机电池。一些同志被他这种精神所感动,爽快地答应了。也有人讥笑他,说他急于把项明春推上去,莫不是急于当党委书记?冯司二也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反击说,你小子别瞧不起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书记又不是你家世代单传,传儿子不传闺女的。老子要当一把党委书记,又有什么不可?不过,我们项书记确实是个人才,值得推荐,看在你老哥的面子上,投上一票,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三月份,市里果然来考核项明春了。这一次是有目标而来,仍然要过民主推荐这一关。冯司二接到通知的时候,父亲进重症监护室五天了,已经是出气多、回气少的时候了。冯司二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告诉妻子和医生,一定不能让老人家咽下最后一口气,坚持到自己参加会议回来,再见最后的一面。

  在走到宾馆二楼拐角处,正要到三楼会议室时,冯司二的手机铃声炸响了起来,冯司二以为父亲不行了,急忙接听,却不料接到的是儿子高中班主任教师的电话,老师急切地告诉他,你儿子上体育课时,从单杠上一头扎下来,颈部受伤了,现正在学校医务室治疗。听到这个消息,冯司二差点晕倒,定了定神问老师,孩子的伤势重不重?老师说,也不算太重,但是,脑部着地,不是闹着玩儿的,还要到医院里诊断一下,尽快治疗。冯司二恨不能一步跑到学校去,赶紧把儿子送到医院。转念一想,这是个最关键的时刻,咬咬牙,狠狠心说,妈的,就是天塌下来,老子也要投了这一票再走!

  其他来开会的人,见冯司二的脸色很不好,没有人跟他调笑,见到他,微笑一下,点点头就过去了。冯司二对他们龇龇牙,算是打招呼了,那种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