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摁响了顾恒家的门铃。门铃丁丁冬冬奏出简单的旋律,很好听。

    隐隐有脚步声很轻快地走过来。脚步声离门近了,李向南脸上准备性地浮出一丝礼貌的笑容。他一瞬间就进入了角色。他今天是来和省委书记谈话的,他一定要在政治上取得省委书记对自己的理解和信任。他今天还可能遇到小莉、顾晓鹰和顾恒家的其他人。他对这一切都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将扮演一个应该扮演的角色。此刻他站在门口,听着走到门口的脚步声,听到转动门柄的声音,感到一种略含一丝紧张的兴奋。他对这种高难度的政治行动有着一种本能的冲动和热情。

    门开了,是小莉。

    她原来脸上浮着准备迎客的笑容,蓦地消逝了,是一瞬的愣怔,愣怔后是一瞬的闪烁,那是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采取什么态度的闪烁,然后浮出的是冷若冰霜的表情。李向南却笑了。这不是准备好的笑,这是一见小莉的表情觉得好玩的、由衷的笑。小莉那一瞬间的愣怔,已经暴露出了她复杂的矛盾心理。小莉穿着天蓝色的连衣裙,围着个白围裙,一副操办家务的样子,也让他觉得亲切有趣。他从未把小莉与干家务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过。这一瞬间他就感到自己对见小莉毫不憷头。他觉出自己喜欢小莉。而只要他喜欢小莉,就能征服小莉。

    “小莉,你围着这围裙,可真有股子神气呢。”

    “什么神气?”小莉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李向南那含有讨好意味的话,使她原本并不坚决的敌意一下变得坚决了。

    李向南并不把小莉的脸色放在心里,他含笑看着小莉:“真的,一副家庭主妇的干练样子,和我过去印象中的小莉有所不同。”

    “少挖苦人,没你伟大。”

    “我可不是挖苦你啊。你这样更更像个姑娘了。过去你给我的印象是……”

    “是尖酸刻薄,让你简直不能容忍,是吧?”

    “我原话不是这样呀。”李向南说,“我说:‘你有时候很可爱;可有的时候,简直让人很难容忍。’你怎么光记住后半句,没记住前半句呢?”

    “什么叫‘让人很难容忍’?”

    “你现在这样就让人很难容忍呀。”李向南打趣道。

    “谁跟你耍贫嘴?”

    “小莉,”李向南恳切地说,“我当时主要是希望你能比较与人为善,能设身处地,多理解一点别人。”

    “我还是那句话:我只理解我自己。”

    李向南沉默了一瞬,随即温和地笑了:“我现在和你相处,至少希望你理解我吧?”

    “算了。你有什么事,找我爸爸?”小莉仰着脸,眼帘微垂,目光冷蔑。

    “你爸爸在不……”

    “我爸爸不在。”小莉没等李向南把话问完,便硬邦邦地答道。

    “他今天什么时候能……”

    “不知道。”小莉没等李向南说完,便干脆利索地堵上一句,“没事了吧?我要关门了。”她稍稍向后退了退,准备关门。

    李向南一下有些狼狈,一回到父母身边,小莉更任性了:“小莉,那等你爸爸回来,你告诉他一下,我过一会儿再来找他。”

    “我不管。”小莉说着就要关门。

    “小莉,我找你有事。”李向南一下变得神情镇定了。他郑重其事地看着小莉。

    小莉在关得只剩半尺宽的门缝后边站着,打量了一下李向南。她看着李向南那有些发狠的样子,眨动的眼里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以后考虑吧。今——天——我——没——时——间——”她有些恶作剧地一努嘴,斜睨了李向南一眼,砰地把门关上了。

    李向南站在门外。

    一切风度、男子汉的强硬有力,都在小莉这孩子般的性格面前宣告无效。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小莉的性格真是一条跳跃的曲线,毫无稳定的逻辑。但他又不能不承认:小莉是可爱的。她聪明勇敢;但又我行我素,尖刻狭隘,不择手段,有些可怕。当她不顾相差十岁的年龄距离,在古陵县向他勇敢进攻时,他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他对小莉的态度十分矛盾。他对林虹的态度也十分矛盾。小莉、林虹都存在于面前时,他更处在难以抉择的矛盾中。在古陵时,他心中不曾承认过这个矛盾。他只是站在小莉的家门口才明确自省到:不承认抉择的矛盾,是因为他难以抉择。

    人在遇到难以解决的矛盾时,常常采取不承认主义。

    还有,是因为他始终朦胧地觉得:感情上作这种抉择,含着某种挑拣、不道德、不崇高的成分吧。然而,自己为什么会被这种道德观念支配呢?这里或许就含着感情上对小莉的更大倾向、对林虹道义的歉疚?难道自己真的在感情上更倾向小莉吗,而只是在道义上更同情林虹?这一瞬间,自己的反省怎么这样清楚?

    还有,大概是因为他有着被两个女性同时爱的优越感吧,可以在暧昧不决的态度中既保持着被双方爱,又保持着从容选择的权利?

    然而,他不能这样暧昧下去。是林虹或是小莉,他要作出抉择。或许都不是,是第三个,他也最好能尽快择定。剩下的复杂任务,就是稳妥了结与小莉,或者与林虹,或者与两人的感情纠葛。特别是对小莉这样一个不爱则仇的姑娘,因为有她父亲这一背景,尤要慎重。弄不好,还会酿出自己的政治危机来。

    算了,别自省了,究竟是怎么办,定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门框上的门铃,略蹙起眉想了一下,就又沉稳地举起手。再摁铃?这是省委书记家,不可太造次。谁知道他们家都有谁在?别闹出坏影响来。

    ——门铃摁响了。是顾恒笑呵呵出来开门了。他尊敬地笑笑:“顾书记,您在呢?小莉跟我开玩笑,说您出去了……”

    ——门铃摁响了。是顾晓鹰目含敌意地来开门了。他友好地笑笑:“晓鹰,星期天在家休息呢?你父亲在吗?……顾书记不在?小莉呢?……没事,找她聊聊……”

    ——门铃摁响了。是小莉的母亲来开门(一定也是个老干部的样子)。他恭敬地笑笑:“我叫李向南,古陵县委的,我想找顾书记汇报一下工作……”

    ——门铃摁响了。是小莉来了。那最好……

    他又摁响了门铃。这次他听出,门铃的旋律似乎是:

    313|542|2—|712|3—|。

    门还没开,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小莉。“我一听门铃声,就知道又是你。”

    “你怎么知道?”李向南问。知道是他,给他开了门,这势头不错。

    “还不知道个你?‘百——折——不——挠——愈——挫——愈——奋——’那不是你的座右铭?”小莉拉腔拉调地讥讽道。

    “叫你折一下就挠了,那可就太不结实了。”

    小莉扑哧笑了,斜瞟了李向南一眼,把门一下大打开:“请进吧。”

    “你爸爸在家?”

    “我请你进来就不行?你这次摁门铃是想找我的。承认吗?”

    “……承认。我主要是有点意外,受宠若惊了。”李向南幽默地说。

    “进吧,别紧张,我们家这会儿谁都不在。我爸爸出去了,可能过会儿就回来。往这边走,到我房间来。”她关上大门,领着李向南穿过门厅,往自己的房间走:“敢进吗?”

    “这有什么不敢?”

    “那你进来,看着我换衣服。”

    “看着你换衣服?”李向南一下站住了,“我在门厅等你吧。”

    “要是不敢进,你就走。”

    李向南探究地看了小莉一眼,伸手撩开了小莉房间的门帘。

    一间很漂亮、很耀眼又有些凌乱的屋子。漂亮是因为桌床柜橱都是新式样的,加上墙上贴满了画;耀眼是因为镜子特别多,迎面立柜上的长方形穿衣镜,侧面还有一个立柜上的椭圆形穿衣镜,墙上还吊挂着几面圆形的、鸭蛋形的大镜子;凌乱是因为大衣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裙子,床上的毛巾被还团着,堆着衣服。

    但是,使李向南感官更受刺激的是房间里充溢的那种年轻姑娘特有的温馨、撩惹人的气息。那是小莉身体的气息,是她发香的气息,是她呼吸的气息,是她穿过的衣服的气息,是她睡过的床的气息。这种气息同姑娘的衣物交合在一起,融融地包围上来,使李向南感到一阵心旌飘摇。他没有让自己的身心漂浮起来,他抓住理智,一瞬间就使自己由一个感觉着的人变成一个思维着的人。

    “小莉,你这屋里镜子真够多的。”他在一只精致的皮垫折叠椅上坐下,看看四面镜子里自己的影像,笑着说,“朝哪儿看都是自己。”

    “我就喜欢朝哪儿看都是自己。”小莉站在穿衣镜前梳着自己的运动头,“我就喜欢自己。”小莉梳头的姿势很美,她两个手都举起来时,从她侧后面看,腰显得更细,身段显得更苗条。姑娘梳头本来就是最动人的。

    李向南把目光移开了。小莉的话——“我就喜欢自己”——使他想到了什么。这话中有着一种桀骜,有着一种轻视别人的优越感,有着一种只考虑自己、不顾及别人的任性。这种桀骜和任性,作为一个女孩子或许是他喜欢的(而且尤其富有刺激力),但作为一个……作为一个终身伴侣,作为一个妻子,像他这样的男人是有所惕怵的。

    一个男人选择女友(或情人)与选择妻子的标准是不一样的。

    一瞬间他就从自己过去的几次恋爱史中,从他现在对小莉的态度中朦胧感到了:自己选择配偶的标准其实是个复杂的、多方面的系统,它涉及并包含着年龄、外貌、性格、思想、感情、气质、道德、政治、社会地位……等各个方面的考虑。而且,如果仔细剖析这个复杂的、多方面考虑的“标准”,大概将暴露出自己思想、性格深处极其复杂的东西来。

    纯洁的、不需要任何实际考虑和权衡的、完全从性爱及感情出发的爱情选择是属于青春的。随着青春的逝去,随着年龄、阅历的增加,纯性爱、纯感情的因素在爱情及婚姻选择中的地位便逐步下降,越来越多地让位于种种现实的考虑。

    自己毕竟已经三十二岁了。

    譬如,小莉是省委书记的女儿,仅仅这一点就是他所忌讳的。他是个想干番事业的人,他不希望选择一个高干的女儿做配偶,他不愿意使自己原本独立的事业与一个家庭扯在一起。他不愿有那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政治联系。

    看来,自己选择配偶的标准充满了利益的考虑,不自省时不知道,一自省竟这样多。自己的爱情观太不纯洁了。纯洁的感情当然有,但它能超脱各种实际考虑,单独起决定作用吗?倒是小莉的爱情更纯真。她对自己大概只从爱出发,并无其他考虑。

    这样看来,小莉应该是被肯定的,自己倒是应该受到批判的。

    自己对爱情及婚姻的考虑中凝聚的社会因素太多了。

    不,他不需要这样解剖自己。他是在现实中开拓道路的人,他的考虑是现实社会中最合理、最必然的。他选择配偶能不进行多方面的考虑吗?此刻,他需要的是把审视的目光投向小莉。

    “你想什么呢?”小莉转过头和他的目光相视了一下,问。

    “没想什么。”

    “你撒谎。”

    “我在看你墙上的画呢。我才发现都是猫。”李向南指着墙上的画,那上面是各种神态的猫,娇憨可爱。

    “我喜欢猫。”

    “为什么?”李向南问。

    “喜欢就是喜欢,我从不想为什么。”

    “那你喜欢文学,写小说,也没想过为什么?”

    “是。”

    “其他方面呢?”

    “你指什么?”

    “譬如……对一个人吧。”

    “对谁,对你是吗?”

    “那倒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你想问的就是这个,看你刚才的眼睛。我告你吧,你刚才第二次摁门铃,我就喜欢。要不才不给你开门呢。”

    “为什么?”

    “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你喜欢一件东西、一个人,就一定得问自己为什么?”

    “是。”李向南肯定地点点头。

    “那是做作,是概念化地规定自己的感情,是人的异化。”

    “你一点都不问自己为什么?”

    “问那干啥。我起码开始不问,到后来可能问问。”

    “能问出结果吗?”

    “还能问不出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第二次摁门铃吗?我现在想了,可以告诉你。”

    “嗯……”

    “我喜欢你这股劲儿。”

    李向南笑笑。

    “你笑我怪是吗?”小莉对着穿衣镜细心地在脸上抹着润肤霜。

    “我在想,我们的小莉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就是我。我用不着别人来批准我生活的权利。”

    “我觉得你有一种凌驾别人之上的很大的优越感。”

    “我就觉得我优越嘛。你是不是想研究我呀?”小莉转过头。

    李向南含蓄地迎视着她:“是。”

    小莉看了李向南两秒钟,目光微微闪动。“为什么?”她略有些紧张地问。

    “你也问为什么了?”李向南含着一丝阴郁哼了一声,把一本随便翻弄的辞典慢慢撂到写字台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默半晌,然后转过身,“你也应该知道。”他蹙着眉对小莉说道。

    小莉轻轻咬住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突然涌上一股潮湿。一个多月来,李向南一直用长者的揶揄对待她,这是第一次用这样有含义的话回答她。她的骄傲,她的倔犟,她的伶牙利齿的泼辣似乎一下都垮了。一时,她感到自己整个身体的酥软。

    “我刚才说过,我如果下决心喜欢一个人,是要问为什么的。”李向南接着说道。

    小莉看了李向南一会儿,靠着穿衣镜垂下眼。“要问了为什么才喜欢吗?感情也是理智制造出来的?”她撅着嘴不满地嘟囔道,“人是先发现自己喜欢了,才问为什么的。”

    “对,人是先喜欢了,才问为什么的。我是已经有点喜欢了,”李向南看着小莉,“可只有问了为什么,才知道该喜欢到什么程度,该不该下决心一心一意去喜欢。”

    小莉低着头双手在身前慢慢抚弄着连衣裙的腰带。她很少有这种“乖”的样子。“那你觉得我应该是啥样啊?”她小声说着。

    “小莉,我没有权利说你应该是啥样。你现在的样子我就很喜欢。”

    小莉抬起睫毛很快地看了李向南一眼。

    “不过,这种喜欢应该掌握在什么程度上,我应该慎重。你的态度我是明白的,我并没有迟钝到发傻的程度……”

    “你才不傻呢。”小莉撅着嘴嘟囔道,“你是装傻。”

    “你说装傻也可以。咱们应该相互增进了解。你也应该多研究我,不要因为我敢瞎摁门铃,就喜欢我。”

    小莉止不住笑了。她瞟了李向南一眼,嗔道:“我不研究,我早研究够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呢,也研究研究你,好吗?你现在年纪小,很容易头脑一时冲动。咱们保持一种相互了解,相互关心帮助的友谊,也挺好的。你说呢?”

    小莉依然背靠在立柜上,斜瞟着李向南。

    “而且,小莉,你应该有一个更长时间内更广泛选择的过程。”

    “我没那么多可选择的。”小莉一下抬起头,双手很快地朝后理了一下头发,离开了立柜,“你想选择就选择吧。”

    “小莉……”

    “我今天还有事要出去呢,我要换衣服了。”小莉打断李向南的话,她解下天蓝色连衣裙的腰带。

    李向南顿时有些窘促:“这件连衣裙不是挺漂亮吗?”

    “我喜欢一天几换。”小莉伸手从大衣架上摘下一条咖啡色薄毛料连衣裙来。

    “那我到门厅等你吧?”

    “死封建。你怕看见,转过脸去。”

    “往哪儿转呀?都是镜子,哪面都能看见你。”

    小莉扑哧笑了,白了他一眼:“你坐到写字台那儿去,你不是要研究我吗?那桌上堆的都是我的相册,你趴在那儿研究吧。”

    李向南笑笑,到写字台前的藤椅上坐下。

    桌上是五六本极讲究的大相册。他打开第一本,一页页翻看着。这一本上都是小莉童年的照片。她满月时在襁褓里的照片,她叼着奶瓶的照片,她周岁时坐在玩具堆中的照片,她四五岁时骑在木马上的照片,她骑在十三陵石狮子上的照片,她在动物园的照片……这些照片,大都有父母抱着她,或站在她身后。有几张是她骑在顾恒的肩上照的。她的受宠,她的娇惯任性,在这些照片中表现得很突出。顾恒今年六十多了,他得小莉时已是四十岁的人了,这个年龄对幼女的溺爱是可想而知的……

    “我这样好看吗?”身后小莉的声音。

    李向南回过头。小莉穿着一身深蓝色带斜白条的体操服很近地站在他面前。她的身体被弹力的体操服紧裹着,胸部很动人地隆起着;她的脖颈,她的手臂,微黑而光嫩,洋溢着青春的光泽;她的两条腿很美地并立着。

    她这样年轻,这样鲜嫩,这样贴近,李向南感到一股克制不住的冲动在身体内颤抖地掠过,直涌上来揪住他的喉头。

    “好看吗?”小莉低头弯腰垂下右手,做了个很美的动作。

    “好看。”

    小莉嫣然一笑。她向李向南平伸过手臂,微垂着,像是接受邀舞的动作:“抓住我的手,站起来。”

    李向南有些窘促地、不知所措地轻轻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生命的颤动从李向南手上传导到身上。

    小莉凝视着他,眼里含着大胆调皮的笑意:“会跳舞吗?”

    “不会。”

    “吻我一下吗?”小莉的目光闪闪发亮。

    李向南猝不及防。他看着小莉,感到了身体内气血的激动。……他一下把小莉紧紧拥在怀里,吻她的脸,吻她的唇,吻她的脖颈,吻她的胸,然后更热烈地把她紧紧贴住自己的身体……但他却克制住自己,冷静地站着,只感到男性的冲动得不到发泄而在身体内更猛烈地搏击着。他远没有严谨到不准备和一个女人结婚就不能亲吻的程度,但对小莉,他却必须特殊地谨慎。他绝不能随随便便酿成自己的一个政治危机。他用左手爱抚地拍了拍自己右手中小莉的手,和蔼地笑笑:“小莉,你很可爱。我真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说着慢慢放下她的手,“小莉,我要走了。有时间来找你玩。等会儿你父亲回家,告诉你父亲,我一会儿再来找他。”

    小莉用一种复杂的含着言语的目光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