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夜幕下安睡一宿的南海市重又苏醒过来,在晨雾中渐渐舒展出她年轻的面容。南海因靠海而得名,这个仅有六十七万人口的小小县级市,因较早得到改革开放的梳理而日显其独特的繁华和娇美。

    位于南海市政府大院东侧的一排新楼房中,有一幢楼外观和色彩别具一格,犹如鹤立鸡群。这就是令经过这里的南海市民都要臣服地仰望一番的高官居住地——市长楼。“市长楼”是一种通俗的叫法,其实里面住着市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层次差的还住着一些部门的正职。这些人的吃喝拉撒当然和普通百姓没有什么两样,但由于他们都是南海市地位显赫的人,这幢楼房便仿佛高居于南海市民头顶上的琼楼玉宇,日夜散发着神圣的光芒。

    市长楼最东侧的阳台很大,四楼那户的装潢很考究,这可以从延伸出来的金属架和条砖的品味上看出来。至于房间里面的装潢,那更非普通百姓所能想象。它的主人自然也是非同寻常,说出来要让人膛目,他就是曾被称为全省最年轻县(市)委书记的现任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

    金显贵身高马大,眉浓肤白,长得气宇轩昂。他属于看上去上辈子就注定今生要来世间支使别人的那种人。然而,道家所谓五行相克,一物降一物。男人可以凭本事统治天下,女人却可以先治服男人,然后轻而易举地将天下攫为己有。这位多年来惯于昂首挺胸、到处指指点点的英雄男子,却常常在一小女子面前低下头颅。这小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被南海人民称为南海市第一夫人的叶如莲。

    叶如莲的名字和身份让人立刻联想起冰清玉洁的美貌。然而,她的容貌其实很一般,要不是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和略显华贵的衣着,你可能很难将她与农贸市场上卖鱼或卖豆瓣酱的女郎区别开来。叶如莲的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二十五年前,她仅是某大型企业医务室里的女护士。嫁给金显贵后,很快时来运转。金显贵从一名小干事很快混到科长、副厂长,眼睛一眨又坐上了一把手的位置。这名三十郎当的副处级厂长,在一种特别垂青年轻人的政治环境中很快被推上了东临县县委书记的宝座,成为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九年前,又调任位于全省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南海市的市委书记。而叶如莲呢,也逐渐将女护士的头衔改为女职工委员会委员、厂妇女主任、东临县财政局副局长、南海市交通银行副行长,现在,竟然又在行长前面去掉了一个副字!有人说她是鸡犬升天,也有人说她是克林顿家的希拉里。是啊,在男人有权有钱就变坏的今天,叶如莲是凭着什么药方什么套路治服了不可一世的金书记呢?这正是南海市无数大小商人、政客的夫人们,周末躺在冰冷的双人床上苦苦思索,甚至很想有机会向金夫人讨教的首要问题。

    今天早上胃口很好,金显贵端过热腾腾的稀饭,却发现餐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他忍不住嘟哝了一句:“怎么又是咸菜?”

    叶如莲白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这次的咸菜是浙江产的‘蔡小珍牌’,又便宜又好吃。”

    金显贵吃了一口,道:“好吃又怎么样?还不就是咸菜?”

    叶如莲道:“吃咸菜吃腻啦?你这个腐败分子,吃白食吃惯了,忘记了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

    金显贵不服:“那些钱放着干吗?何必天天吃咸菜呢?建议明天早上换换口味,上点榨菜、什锦菜,或者炒点香干肉丝什么的。”

    叶如莲道:“你说得轻巧,我刚刚批了三箱咸菜,你倒想换口味了。”

    金显贵睁着一双大眼,道:“三箱?买这么多干什么?”

    叶如莲道:“这蔡小珍咸菜是老王头店里刚进的货,买的人可多了。买一袋要一块钱,买十袋以上是九毛,买一箱是八毛。我一口气进三箱,凭我市长夫人的面孔,终于压到了六毛五。你算算看,每袋赚了三毛五,三箱是一百五十袋,一下子就赚了五十二块……”

    金显贵长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以后就天天陪你吃咸菜。就算是减肥吧。”

    叶如莲笑道:“减什么肥?你天天在外面吃吃喝喝,还减得下来?对了,今天中午你要陪张厅长吃饭,晚上还要打发掉别的饭局去喝你弟弟的喜酒,我看今天早上吃不吃也无所谓,是不是?”

    金显贵就着两筷子咸菜稀里糊涂地灌下一碗稀饭,胃里咯出一阵酸气,就懒得与夫人理论。正要叫司机早点来接,电话已经先响了。

    “金书记,报告一个坏消息:钱潭已被省纪委关起来了!”

    —2—

    钱潭是市公安局的局长。金显贵刚到南海时,他还是交警大队的一名副大队长。由于这个人比较懂事,有孝心,金显贵一步步将他提拔至大队长、公安局副局长,最后到了市委常委兼公安局局长的重要岗位。可以说,钱潭是他金显贵的心腹和亲信。如果这个人倒下去了,无疑是割去他一块心头肉。

    叶如莲马上将咬了其中两片的半撮咸菜又放回去,并用筷子将碟子里的咸菜三两下理成一个漂亮的小山包。然后站起来道:“阿贵,这件事情你要小心,不会影响到你吧?”

    金显贵痛心地歪了歪嘴,道:“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我得赶快去和省市领导交涉交涉,不能见死不救啊!”

    晚上,坐在南海大酒店莲花阁包厢里的金显贵,一边应付着前来给婚礼捧场的几位局长,一边在回想着白天的烦心事。上午他到市纪委找到了麻种桑书记。麻书记说这个案子是省纪委和南州市纪委联合办的,他们只是帮助做些外围工作,并不怎么知道内情。这个老麻似乎有点绵里藏针,不太好对付。下午,他直接给南州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耿浏湘打了个电话。这位耿书记曾经是附近金海县的县委书记,以前常在一起开会,前年才提的常委,不敢不给面子的。只是,耿书记在电话里说钱潭的问题的确比较严重,靠倒卖走私车赚了几十万。另外,还有受贿和生活作风等问题。耿书记在电话里说尽量给予关照,但问题这么严重,恐怕也有点力不从心。

    金显贵当然不会过于关心钱潭的这条小命,怕只怕他为了立功赎罪,在省纪委的人面前胡说八道。那可就是犯上作乱,作了不肖子孙了。

    正想得有点头疼,妻子叶如莲跑了过来,心事重重地把他叫到一边。起先金显贵以为案子上又传来了什么坏消息。不料叶如莲却说起酒席上收红包的事情来。

    叶如莲道:“我刚才走到门口的登记处看了账本,都已经收了五六万啦。”

    金显贵道:“五六万又怎么啦?难道不该收?”

    叶如莲道:“收是该收,可这红包怎么处理你想过没有?”

    金显贵道:“这是我弟弟结婚的酒席,难道红包还要归我不成?”

    叶如莲道:“对,是该归我们啊。你想,市里面这么多干部来喝喜酒,都冲着谁来的?还不是冲着你这个市委书记?就凭你弟弟那张脸面能收到多少钱?”

    金显贵轻轻地骂道:“这太过分了吧?”

    叶如莲就回得更响了:“谁过分?这钱要是不交给我,就别想喝什么喜酒!”

    金显贵知道她说得到做得到,再吵下去怕有失身份,便苦着脸去和父母亲说了。父母亲和管账的在旁边嘀咕了老半天,都差点要哭了,最后还是把红包交了出来。

    回到家里,金显贵忍不住劝道:“阿莲,你还是把钱还一部分给他们吧,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叶如莲收住笑容,数落道:“你就知道为你们家里人着想。你有没有替我们家里人想过。你当上书记后,帮助你弟弟妹妹找工作,谋官职,为你们家里人谋取了多少好处。现在,连送给你的红包也要给他们,是我过分还是他们过分?”

    金显贵骂道:“你这都是什么歪理邪说!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你已经有很多钱了,还要这些钱干什么?每天吃咸菜喝稀饭,连买只包子买根油条都舍不得,你这究竟是何苦哟!”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金显贵怕周围的干部们听见,便不再与她争吵,懒得理她。

    过了一会儿,叶如莲从房间里拿出几张大白纸来。这纸头也是专门从交行办公室要来的。她用几滴胶水将纸头贴在了大门的背面,金显贵知道她又犯病了,上前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地写道:“打倒金显贵!我们要民主,反对独裁统治!”

    金显贵看了哭笑不得,直摇头道:“阿莲,你干吗老贴大字报?在家里面还搞文化大革命?我看你简直是江青!”

    叶如莲笑道:“没有江青的手段,怎么治服得了你这个土皇帝?”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金显贵努努嘴道:“快撕掉!”

    叶如莲昂着头,轻声道:“不撕,就是不撕,看你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她将纸头摘了下来,道,“下次不听话,我就不撕,就要让你现丑!”

    进来的是一位小人物,名叫雷坚。此人长得瘦瘦小小,在金显贵面前更有点畏畏缩缩。三年前,他还是某农场招待所的一名兼职服务员。由于那次金显贵住宿时,右手正贴着一支创口贴。于是,雷坚非常殷勤地倒好水,并且一再坚持要帮助洗脚。金显贵也就不忍心再推辞了,他在美滋滋地享受着有人伺候洗脚的幸福的同时,在考虑着要好好栽培雷坚一番。经他力荐,雷坚从农场招待所调进了城里,并且进了庄严神圣的市纪委工作。去年,他又当上了市纪委信访室的副主任。

    金显贵笑道:“哟,是小雷啊。我今天去纪委时都没想起你。我正有事情要问你呢!”

    雷坚极奉承地道:“我有今天,全靠金书记关心。有什么事情,您就尽管吩咐吧。”

    金显贵道:“最近听说省纪委和南州市纪委在调查钱潭的事。钱潭已经被关起来了,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雷坚道:“我今天就是来向您汇报这个情况的。省市纪委半个月前就已经对钱潭实行了‘双规’,他交代的问题越来越多。我们南海市纪委的干部只在旁边做些服务工作,具体情况是不让涉及的。昨天,我在办案点无意中听省纪委的一位干部说,钱潭为了立功,交代出向金书记送过五万块钱的事。我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于是,我就以回来拿衣服为借口,专门向你报告这件事。请您一定作好准备。省纪委很可能会找您谈话的。您可千万不能出事情啊!”

    金显贵听了很吃惊,他仔细地想了想,强笑道:“小雷啊,你汇报得很及时,很好。我当初把你调到市纪委,也就是为了今天能有个人通通气哩。”

    雷坚小心问道:“金书记,他们说的五万块钱的事,是真的吗?”

    金显贵道:“具体多少我忘了,但是小意思呢,是收到过一点的。人情往来嘛,这是谁都免不了的。”

    在一旁的叶如莲早已忍不住了,她焦急地问道:“小雷,你说说看,要是碰到这种事情,我们该怎么办呢?”

    雷坚看了看金显贵,金显贵使了个眼色,道:“你说吧,你是纪检干部,这方面的业务你懂,你就帮助出出点子吧。”

    雷坚道:“现在要想退回去已经迟了,案发以后要做点什么手脚是很容易被发现的,弄不好会坏事。现在唯一的办法是……”

    叶如莲催道:“快说,什么办法?”

    雷坚道:“唯一的办法是,万一来调查,就坚决不承认。”

    金显贵道:“你们办案不是说坦白从宽的么?”

    雷坚道:“这只是政策宣传而已。人家不是总结了么——‘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金显贵笑道:“真是这回事么?”

    雷坚跟着笑道:“我自己也是办案的。这种一对一的事情,只要你不承认,谁都没法结案的。”

    金显贵笑道:“好的,我没看错人啊。你现在是个副主任,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关键是要把工作做好来。下步我们要对纪委干部进行交流,到时候我会推荐你再上个台阶的,最好是到案件检查室去干个主任,你看怎么样?”

    纪委干部的职级比其他单位高半档,雷坚知道,纪委各室的主任就是副局级,有了这位置,当过农场招待所服务员的他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3—

    位于南海郊区的假日酒店一直显得有点孤单寂寞,甚至还有点平淡无奇。但今天的假日酒店却忽然增添了一种神秘感。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南海市党政机关的要员们住在这里开会或陪客时,仍在细细地体会着什么,但始终一无所获。

    “在南海干了这么多年,我始终问心无愧,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情。”金显贵面对着办案人员,早已成竹在胸,“南海这几年来发展很快,这虽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但为了南海,我确实是付出心血的。”

    在省纪委案件检查六室副主任吴东南看来,金显贵仿佛不是在向组织上交代问题,倒像是一位多年不得志的干部在向组织部门努力推销自我。

    “你不要关门太早。”吴东南严肃地道,“你是省管干部,我们知道你在南海也是作出一定贡献的。正因为这样,没有一定的证据,我们是不会轻易把你找来的。而且,我们找你谈话的事,南州市的领导甚至省委的分管领导,都是支持我们的。”

    “是啊,”金显贵眨了眨眼道,“我并不怪你们,有的人对我有意见,向组织上提供假证据也是有的。现在社会发展了,什么怪事都有。我在南海干了不少事,也得罪了不少人。干工作要想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有人想整我,想早点把我挤出南海,我早有所闻。对于这种心术不正的小人,我们决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因此,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请求省纪委的领导帮我澄清一下是非,打击一下他们的气焰,决不能让小人得志!否则,南海的风气是好不起来的。”

    在此后的几天里,金显贵一会儿摆功一会儿诉苦,全然没有一点承认错误的意思。吴东南也觉得这枚果子比较难啃。他从南海市这几年来出现的问题谈到市公安局局长钱潭个人的错误,甚至还缩小范围,谈到了市委在使用钱潭这个人时的失误。但金显贵只承认自己用人失察,至于经济方面的往来是没有的。金显贵想了半天,认为已经摸清省纪委的老底,便肯定地说:“钱潭这个人到我家里来过几次,都是逢年过节,送过几瓶酒几条烟,我推辞不掉,也就吃掉了。现在大环境就是这样,要是太正经,周围关系也搞不好。我们市里是这样,你们省里的领导干部也免不了这样。人情往来是不可避免的。但金钱上我是很注意的,我从没有收过钱潭的一分钱”,金显贵拍了拍胸脯道,“这我可以用我的党性来保证。”

    钱潭已经明确供出他曾经在自己被提拔为市委常委兼市公安局局长后,于清明前一天到金显贵家里送过五万块钱。在许多细节问题上都讲得十分清楚。但是,要让这五万块钱发挥出把金显贵扳倒的作用,还必须得到金显贵本人的承认。吴东南道:“钱潭在南州市委任命他为南海市委常委的文件下发后,为了感谢你的大力推荐,曾经到你家里来过,是吗?”

    金显贵想了想,道:“我想起来了,他是曾经来过的,好像是清明前一天。”

    吴东南道:“他都给你送了些什么?”

    金显贵道:“送了什么?时间长了,让我想想。”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脑门,道,“好像是两瓶五粮液,还有两条中华香烟。”

    吴东南道:“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金显贵道当然清楚,除了这些还有一只信封,里面装着当时他非常喜欢但现在觉得害人不浅的五万块钱存折。对于这件事,他不能让自己多想,他必须装出的确没有收到过这只信封的样子。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心理上百分之百地取信于省纪委的办案人员。于是,他皱了皱眉头道:“真的没有了,我用党性、用良心向你保证,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吴东南又让他想了半小时,劝道:“你不要说得那么坚决,你这种态度对你是没有好处的。现在你的问题还处在党内阶段,你必须实事求是地向组织上讲清楚。”

    金显贵装傻道:“难道他还有钱送给我么?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我想起来了,当时他的确说过要送点钱给我,但被我一口拒绝了。我记得当时中纪委正在查一位副省长的事情,还向全国通报过,我是深受教育的。你想,在那火候上我还敢收钱,这不是顶风违纪、自取灭亡吗?”

    吴东南觉得很气愤,但金显贵是省管干部,又不便于发作,对他谈话还得讲点艺术性。于是又耐心地道:“金显贵同志,据我们了解,你的问题是不少的。你这样下去我们很难帮助你改正错误,将来也不可能有从轻处分的机会。省委已经批准我们对你实行‘双规’,你就好好把自己的问题想清楚吧。”

    可是,金显贵并没有认真地去想问题,而是反过来“教育”办案的同志。他对吴东南道:“上次我听说有个干部犯了错误,知道自己性命难保后,为了立功赎罪,留住性命,便在里面胡编乱造,说给这个领导送了多少,给那个领导送了多少。结果呢,一查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吴主任,我们一定要吸取这个教训,不能因这种人而冤枉了好人啊!现在南海市还面临着许多困难,许多外商在谈项目时都指名要找一把手谈,我在这里面待久了,对南海的发展不利啊!”

    吴东南被他说得心烦,便派手下的另两名办案人员轮番做他的工作。吴东南觉得,要想让金显贵认罪服法,恐怕还得从其他地方寻找缺口。刚好,南海市纪委书记麻种桑私下来找吴东南,向他透露了金显贵与南海服装厂厂长朱强的关系。这几天,南海许多对金显贵有看法的干部得知金显贵被省纪委叫进去后,便纷纷通过各种关系前来反映问题。这些人反映最多的,就是金显贵借帮助南海服装厂上项目之机向厂长朱强索要巨额贿赂的事。

    朱强很快也被关进了南海假日大酒店的某一间房里。吴东南很快了解到,朱强这个人年纪轻,今年才三十五岁。十一年前,他毕业于南州纺织大学。由于专业对口,进服装厂工作三年后,便担任起南海市举足轻重的服装厂的副厂长。两年后,厂长因经济问题被判刑,朱强便轻而易举地坐进了厂长的办公室。这个人比较好色,据说在担任副厂长期间,曾经与厂长在同一张大床上共同玩弄过同一名女工。这一正一副,真可谓配合默契。自他亲自掌管厂长大印后,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从厂里的近千名女工中选出十大美女,号称十大时装模特,经常在上级领导和外地客商面前搞些煽情的表演。有时,也少不了某种特殊服务。而身为一厂之长的他,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十大模特他已经玩得像自己的十个指头一般得心应手。至于经济方面的问题,虽有一些反映,但并没有什么确凿证据。据说,他开支很大,花钱如流水。在公关方面很有一套。他和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之间的关系非寻常可比。

    具有丰富办案经验的吴东南,用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向年轻气盛的朱强发动了强大的政治攻势。虽在经济上有许多问题,但迫切希望保住服装厂厂长位置的他,不得不挤牙膏似的向办案组透露一些在外开支方面的问题。但办案组需要的不仅仅是在某地买了件贵重物品,在某餐厅开了张一万元的发票等表面现象,更重要的是要他供出向领导干部行贿的桩桩事实。每次谈到这里,朱强便信誓旦旦地道:“我自己是没有问题的,这一点可以用时间来证明。为了企业的生存和发展,我们对外开支的确比较大。可是,我要是说出去的话,今后怎么出去做人呢?”

    吴东南严肃地道:“我们办案组已经查阅了你们厂里的账目,在你当厂长的五年时间里,你们用于请客送礼的费用就达三百多万。请客吃饭的事你暂且别说,你就把送礼的事一笔一笔向组织上说清楚。否则,这些钱只能算到你个人账上。”

    朱强苦着脸道:“这些明明是送给别人的,怎么能算到我头上呢?”

    吴东南道:“那你得证明给我们看啊,否则,我们怎么相信你呢?现在有不少领导都犯有财产来源不明罪,就是因为自己不能说明巨额财产的来源。这和你的问题是同一个道理。你只有把花掉的钱一笔笔说清楚了,我们才能相信这些钱没让你变相贪污,落到自己口袋里。你说是不是?”

    朱强想了想,道:“这些年开支那么大,我就是想说,也记不那么清楚啊!”

    吴东南道:“你记不清楚我们到时候可以把厂里的账本全部给你搬来,让你仔细核对,直到搞清楚为止。不过,我觉得现在没必要这么做。有些小的开支我们先不管它,你就把这些年用来公关的最大的几笔开支先写一写吧。”

    办案笔录纸看上去很简洁,除了一道道的横线,其他什么也没有。可是,在朱强看来,那一道道的横线就像是一条条细麻绳,时刻准备捆绑和勒索他,时刻准备了结他的前途和性命。同时,也在考验着他这个生意人并不怎么纯净的良心。

    香烟抽了一包又一包,房间里弥漫着烟雾。深夜里,朱强流着泪道:“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4—

    吴东南得知朱强在流泪,知道他要写出点什么了。过了一会儿,等朱强停笔时,他拿过纸头一看,只见上面写道:1997年香港回归前,送给省建行信贷处处长龙建明价值万元的金币两枚,送给南海市建行行长一枚,送给南海市委书……

    吴东南发现最后那几个字还没写全,可能是思想斗争过于激烈。于是便故意认真地劝道:“这点事情你还想这么半天,人家早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啦。你没进来的时候可能就已经知道了,我们找金显贵谈了好长时间了,很多问题他自己都已经说清楚了。你是个聪明人,你想,要是他自己没说到和你之间的事,我们会忍心冒着影响服装厂的经济建设的风险把你找来么?实话告诉你,就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们照样可以定你们的错误,金显贵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你也可以定个行贿罪。”

    朱强听得有点傻了,吴东南便又抛出这么一句:“据我们了解,金显贵收到的,远远不止金币这么点东西。你还是要把送给他的钱物彻彻底底地,一笔笔地全部写清楚!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朱强又流下了眼泪,道:“让我再好好想想,行不行?”

    吴东南道:“行,你再好好想想吧。但是,我们时间是有限的。”

    第二天,朱强还是没有写下去。他像是一位遭受巨大不幸的老妇人,时而沉默不语,时而抱头痛哭:“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吴东南觉得这样下去还是不行,如果不乘胜追击,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据南海市纪委书记麻种桑反映,朱强父亲早逝,最听母亲的话。而他的母亲原先是南海市纪委的案审室主任,后调任市民政局纪委书记,现已退休在家。麻书记说,朱强母亲是一位比较正直的人,曾经查处过好些违法违纪干部。在南海,可以说是一位老革命了。让她去劝劝儿子,或许会起点作用。吴东南觉得这个办法很好,于是,就马上上门找到了朱强母亲,向她晓以利害。朱强母亲很快就写了张条子,要朱强尽快向省纪委讲清问题,立功赎罪,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

    朱强看了纸条,确认这是母亲的字,便又是一场大哭。

    当天晚上,吴东南看到了朱强写的材料。上面写的关于朱强向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行贿的事实十分清楚:1997年6月送金币两枚,价值两万元;1998年国庆前夕送人民币三万元;1999年秋送给金显贵出国开支美金五千元。

    吴东南凭着这一详细的材料,向金显贵又一次发动了进攻。金显贵也有点傻了,没想到朱强这个最让他信任、最讲哥们义气的小兄弟,竟然会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全都抖了出来。省纪委的办案人员虽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从点到的个别细节上看,朱强显然已经全面招供。

    金显贵向一个办案人员问道:“要判几年?要是我承认这些钱,我会判几年?”

    对方模糊地解释了一通后,劝他主动认错,争取从宽处理。金显贵道:“好的,让我仔细想想,人情往来是有一些的,可是,这叫我从哪说起呢?”

    正在他一遍遍重复着“从哪说起”之时,省纪委的这名办案人员忽然觉得肚子不对,坐上马桶才知道是拉肚子了,而且毛病不轻。吴东南命他马上去医院检查,同时要麻种桑派一个人来临时看管一下金显贵。由于近来市纪委工作繁忙,检查室的人已经全部被省纪委抽来搞外围工作了,麻书记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抽人,正好,信访室的一名副主任从外地信访调查回来,便火速命他前来接替。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雷坚。

    麻种桑去年刚从市建设局局长的位置上升迁到市纪委书记,不知道每个干部深层次的底细。这一下,可是大大地便宜了金显贵,从而也为雷坚提供了一个效命沙场、顶戴染红的好机会。

    金显贵刚在笔录纸上写下了“收到朱强两枚金币”一行字,脑子里想的是这两枚金币色泽鲜亮、光彩照人,现在要上交组织,真是舍不得。正好,一个瘦小的影子进了房间。金显贵眼睛一亮,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另一个看管的同志正好在门口的走廊上散步,雷坚便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案子进展情况。当他看到金显贵写的那行字后,便皱着眉头道:“不行,你怎么能这么写呢?你这不是把自己的脖子伸到人家的刀板上去么?”

    金显贵道:“我也是没办法啊。省纪委的人说朱强都已经坦白了,我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有的连细节都十分清楚。他们要我立功赎罪,争取主动哩。”

    雷坚道:“这都是办案的策略,你怎么能上他们的当呢。送钱送物都是一对一的事,你自己不承认,就是对方承认了,他们又怎么能定你的罪呢?”

    金显贵叹了口气道:“我开始也是这么想,这个道理你以前也说过。可关在这个里面日子实在难过,我听他们讲道理都听腻了,想想也有些道理,承认了也就算了。他们举了好多例子,有的顽抗到底,结果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有的老实承认,结果是从宽处理,有的仅仅是党内批评教育一下。我想,我在南海是有贡献的,就算承认了这点礼金礼卡之类的问题,他们总不可能撤我的职吧。昨天我问过省纪委的人了,他们说这点问题大概是党内警告或者严重警告而已。”

    雷坚又苦皱着眉道:“你怎么能相信他们呢。我们办案子都是这么劝人家的嘛。你自己想想,朱强送给你的钞票是多少?不判个五年十年才怪哩。根据党纪规定,两千块就开除党籍,我们南海经济发达一些,但收了五千块也保不住党籍了,怎么能保得住职务呢?再说,你承认了朱强的钱,就等于被打开了一个口子,以后的苦还有得受哩。”

    金显贵道:“你说得有理。”他把那张纸缩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道,“我差点上他们的当。人家说共产党的宣传工作厉害,真的不假。我这个老共产党员自己都差点被宣传得迷糊了。亏得有你,小雷,这一关过了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雷坚道:“谢谢金书记的栽培!”

    金显贵道:“下一步我该怎么做呢?”

    雷坚道:“永远别开口,神仙难下手!”雷坚见金显贵笑了,便又继续道,“另外,朱强那边的工作,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帮助去做一下,能够叫他翻供的话,那省纪委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整出什么问题了。只要再忍半个月,我保证你出去还是干你的市委书记。”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金显贵什么也没写,什么也没说,这让吴东南好生奇怪。

    雷坚一有空就往楼下跑,他早已打听到了朱强的住处。只是,省纪委给办案人员定的纪律太严,楼上的看管人员与楼下的看管人员不能见面,这就使雷坚失去了与朱强直接见面的机会。

    雷坚把下面的情况向金显贵作了汇报,并说:“现在唯一的路子是通过餐厅服务员。因为,只有餐厅服务员有机会进入朱强的房间。”

    金显贵道:“对,我想起来了,假日酒店餐厅里有位服务员,好像是叫何小霞的,她是我大姨夫家里的什么亲戚。当时在农村里很苦,是我介绍她进假日酒店上班的,而且还转了户口。这个人嘴边有颗痣,三十岁左右,个头长长的。我以前在假日酒店吃饭时碰到过几次。我写个条,你让她试试看。”

    雷坚在去餐厅吃饭时,很快就找到了嘴边有痣的何小霞。何小霞对金书记被关在假日酒店的事很吃惊。雷坚道:“现在只有送饭的服务员有机会进房间,金书记是没事情的,就是楼下的那个南海服装厂的厂长朱强嘴巴不牢,怕他在里面乱说。你最好是想办法把纸条送进去,这样大家就都没事了。”

    何小霞道:“可是,以前送饭从来没叫到过我呀。都是小红小月她们去送的。”

    雷坚道:“这要见机行事嘛,你可以找个借口,学学雷锋,帮助送一下的。”雷坚从口袋里摸出五百块钱和一张小纸条,塞给小霞道,“这是金书记的一点小意思,要你一定收下。还有纸条,是送给朱强的。金书记是个好人,我们可不能让朱强在里面乱说,乱说是害人的。只要这次没事,今后你就有好日子过了,金书记说准备推荐你当酒店的副总经理呢!”

    果然,小月因为这几天来例假,行走不太方便,何小霞便主动请缨。只是,小月是给金显贵送饭的,那个地方不是她的目的地。于是,何小霞便提出让小红送楼上,她负责楼下的那位。小红没想那么多,也就答应了。

    何小霞走到朱强房间里时,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心里吃了一惊。因为,纪委办案子通常都是两个人看管。用餐时,两人是轮流去餐厅的。何小霞把饭菜端到朱强写材料的桌子上。这时,看管的人在看电视,于是,何小霞便用身子挡住那个人的正面,趁机拿出那张条子,在朱强睁大的双眼注视下,特意把它塞到了碗底下。

    朱强一边吃,一边留意着看管的人。乘他不备,迅速将碗底的纸条塞进自己的裤袋里。这时,看管的人又换班了。朱强提出上卫生间。在卫生间里,朱强打开了那张纸条,只见上面写道:“朱强,我什么问题都没有。请你不要乱说。只要你实事求是,不害我,以后我会重用你的。”落款是三个熟悉的大字:“金显贵”。

    朱强不看便罢,一看便痴痴地坐在马桶上起不来。直到省纪委的人叫他名字时,他才迅速地将纸头撕碎,塞进马桶里用水冲走了。他觉得自己犯了大错误,他过高估计了省纪委的能力,同时也低估了金显贵的能力。金显贵毕竟是省管干部,一名堂堂的市委书记。他应该具有顽强的抵抗力。而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点。不能,不能再犯错误了。如果自己承认送钱给金显贵,而金显贵死不承认,到时候,只怕金显贵还是做他的市委书记,而他自己则要离开厂长宝座,弄不好还会被当地法院判罪入狱。因为,南海市公检法的领导,都是在金显贵领导下开展工作的,实际上很多班子成员都是金显贵一手提起来的。他们怎么会不向着金显贵书记呢?

    朱强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招。他向吴东南提出要再看一下自己写的材料,可能上面的时间和数字有些出入。吴东南把材料给他以后,他乘办案人员不注意,便将它们都撕碎,然后都冲出了马桶。办案人员发现后,才知道被朱强耍了。

    吴东南等人声嘶力竭地要朱强交代究竟是什么动机。朱强道:“我根本没有给谁送过钱,这些都是你们逼我干的。”

    一连几天,朱强都咬住这句话不放。此时,省纪委领导接连打电话来催问案件进展情况,并对吴东南提出了批评。省检察院还专门派出了两个小伙子前来协助办案。这两个小伙子自恃办过一些大要案,听说朱强翻供,便自告奋勇地要求由他们来收拾朱强。两人进屋后,便关上门,让纪委干部到外面去。然后,两人将朱强按在墙壁上,不停地左右开弓。直把朱强的嘴打得歪歪的,嘴角流出了血。

    吴东南怕他们闹出什么事来,进去以后,便制止了他们。这时,只见朱强一边用手擦血,一边哭道:“我没给谁送过钱,你们打死我也没用,我不能害人啊!”

    接下来,朱强还真犯了病。经医院检查,朱强心脏有些问题,需要住院治疗几天。看来,这个案子要黄了。

    经向省纪委领导请示,办案人员暂时撤回省城。

    不料,半个月后,朱强向法院递交一纸诉状,控告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办案组成员刑讯逼供,将人打伤住院。此案一时轰动省委省政府机关。省纪委书记非常恼火,没想到这个案子竟让吴东南办成这个模样,真是让人失望。好在省纪委与省公检法领导都是全省反腐败联席会议成员,考虑到南海这个案子的复杂性,朱强告状的事也就大事化小,协调解决掉了。

    这年冬天特别寒冷。但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却迎来了春风得意的好日子。他接到的省委红头文件上赫然印着一行字:任命金显贵同志为省农业厅副厅长兼省机械管理局局长。

    —5—

    又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省纪委办案人员再一次悄悄地开进了南海市。现在,原任市委书记金显贵已经调走,新的市委书记是省里下派来的。在这种新的气候下,旧势力的部分阻力已不复存在。

    吴东南已被派往东海县去办另一个案子去了。此次带队到南海市来的,是省纪委重案室主任于天青。他上任不久,就接连查办了宁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杨善良诬告案、绍州市东方商城重大经济串案、桐城市副市长买凶杀人案等,在全省乃至全国产生了强烈反响。这次,省纪委领导又把南海市的这个有头无尾的悬案交给了他,他再一次感觉到了肩上担子的沉重。他觉得,不论以前取得过何种成绩,如果不认真对待眼前新的任务,把眼前的案子办砸了,这不仅会影响到他这个省纪委重案室主任的声誉,更重要的是影响到全省反腐败斗争的声势,从而也影响到人民群众反腐败的信心。

    此次与他一同前来的,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唐进、冯强、陆文明等人。重案室副主任王之问正带着另一拨人在外地办案,此次不能一同前来。

    与南海市交界的南阳县有一家森林招待所,地处偏僻南阳林场内。与南海市区仅相距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于天青以省纪委研究室的名义到南海搞调研,调研的题目是《推行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的难点及对策》。他们每天夜宿于南阳森林招待所。实际上,所调查的每一件事,都始终围绕着金显贵的问题展开。

    住在森林招待所二楼的于天青久久不能入睡。展开在模糊的台灯下的,是一封皱巴巴的举报信。半个月前,南海市的退休老干部余天海借到省城探亲的机会,给曾经在南海办案过的省纪委案件检查六室的一位同志送来了这封举报信。信中反映南海市个体老板钱成山为了买下即将改制的南海电容器厂,给金显贵送了一张十万块钱的存折,户名是“邹生”,密码是“9999”。从这一举报的几个特点来看,举报人、举报对象、时间、地点及具体细节都非常真实,可信度高,很值得一查。

    自从上次吴东南在南海查案受挫后,省纪委领导对南海的事既十分关心,又十分小心。金显贵一调走,来自南海的举报信如雪片般飞来,但许多举报内容都似是而非,没有明确的调查线索。而这封举报信却非同一般。省纪委分管信访和检查的常委、副书记都在信上签了字,要求认真查处。省纪委书记考虑到金显贵这个案子的复杂性,亲自点了于天青的名,并当面指示道:“为了纪律检查委员会的荣誉,我对你寄予了厚望。你在南海搞不出名堂不要收兵,也不要来见我。”

    今天白天,于天青已经摸清了钱成山的住处和钢材经营部所在地。但据他妻子说,钱成山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已外出联系货源,恐怕一两天回不来。于天青说:“我是建筑公司的承包人,想和他谈笔钢材生意。”于天青写了张纸条道,“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他回来的话,请他马上给我打电话。”

    从白天的情况看来,钱成山并不是存心要举报金显贵的。但他肯定说过不利于金显贵的话。余天海转交的那封举报信,据说是一个不愿意透露身份的人让他转交的,现在已经查不出举报人的下落了。可能举报人本人也是道听途说,只不过听得比较仔细罢了。但愿这一切都是事实。于天青几乎是怀着祈祷的心情,期盼着钱成山能够早一天给他打电话。

    说来也巧,晚上十点多钟,钱成山就从外地给于天青打来了电话。原来,钱成山当晚打电话回家,得知有人联系钢材生意,便马上拨了于天青的手机号码。于天青要他马上回来面谈,钱成山说办完成便回来。

    第三天早上九点,于天青的手机里又响起了钱成山的声音。在临时订下的南海宾馆209房间里,于天青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直奔主题,询问了他向金显贵送钱的事。起先,钱成山有些支支吾吾,像是不想害人的意思。于天青说了几句当前的反腐败斗争形势,在一旁的唐进便接着话题,有滋有味地向钱成山诉说起党和国家的各种方针政策、有关法律法规,以及当事人积极配合纪检机关办案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于天青对唐进的政治教育工作较为满意,不时在一旁点点头。

    钱成山想了想,有些自言自语地道:“算了算了,我也不瞒你们了,反正我是大亏了。我化了一大笔冤枉钱,什么都没捞到,我还保他做什么!”

    钱成山继续道:“去年我们南海市流行起企业转制,有的搞股份制、股份合作制,有的是整体出售,甚至向社会公开拍卖。当时,我看中的是南海电容器厂。因为我以前在电容器厂干过供销工作,熟悉这方面的业务。如果让我买下,一年赚它一两百万是不成问题的。当时很多人都看好这家企业,市工业总公司的领导主张向社会公开拍卖。我为了达到压低售价并单独买下该厂的目的,专门到市委书记金显贵家里向金书记表明了自己的意向。金书记早先就认识我的,以前还在大会上给我发过个体企业税收大户的奖牌。他很爽快地表示愿意帮忙。我说想好好谢谢他。他说到时候办张存折给他就行。户名写什么‘邹生’,密码是‘9999’。我为了让他早点去帮我打招呼,第二天就把一张十万元的存折送到了他家里。”

    于天青问:“当时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钱成山道:“有的,他妻子叶如莲也在一旁,对我很客气。我以为这事百分之百成了。谁知一个星期以后,电容器厂还是向社会公开拍卖了,由于价格抬得高,我没能买下这个厂。事后,我给金书记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忘了给我打招呼。金书记说已经打过招呼了,可是市政府的几个市长都主张拍卖,他一个人顶不过,也就随他们去了。他问我是否还想买其他什么厂,他可以帮我去说说看。我报了电缆厂、机械厂等名字,但由于种种原因,最后都没有办成。我正要求他办其他事情,结果,听说他调到省里当什么厅长去了,真是见鬼,想起这十万块钱丢到水里我的心就一阵阵地痛。我给金书记打电话,金书记不在家,是他老婆叶如莲接的电话。我就向她讨要这十万块钱,可她支支吾吾地,说以后有事情还可以找他们帮忙。唉,反正这钱是不可能讨回来了,算我倒霉,就当我自己生了场病吧!”

    唐进问他是不是曾经和别的人说起过这件事。钱成山道:“说是不敢说的。但有时和朋友喝酒喝高兴了,忍不住要露几句出来。究竟和哪些人说过也忘记了。没想到你们会找到我,真是神了!”忽然,钱成山像是发现一座金矿似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异样的亮光,兴奋地道:“对了,现在好了,你们省纪委查一查金显贵这个贪官也好。这下,我的这十万块钱可以替我要回来了吧?”

    于天青道:“根据规定,行贿的款子追回来后,是要统一上缴财政的。”他怕钱成山太失望,便又补了一句道,“不过,你要好好配合我们办案,到时候我尽量帮你说说看。”

    钱成山露出一阵傻笑。唐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回去以后,绝不能和任何人说起我们今天见面的事,包括你老婆。因为这次我们到南海来工作是秘密进行的,暂时还不能暴露我们的真实行动。要是你透露出去,那是要误了我们大事的哟!”

    钱成山道:“不说,保证不说。我用人格向你们担保。”

    位于省委大院大门东侧的省纪委信访室的一间接待室里,显得比往常热闹了点。现在全国上下反腐败斗争一浪高过一浪,人民群众反腐败的信心得到了增强。他们反映的问题五花八门,但都是围绕着当前反腐败斗争这个主题。

    信访接待室的小方正在记录一位老同志关于户口迁移过程中增收城市增容费方面的反映,这时,他身旁的那只电话响了。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小方机灵地揿下了录音键。这位中年男子在电话里诉说了一个令人惊诧的故事。他说:“我是南海市的,什么单位?我是老百姓啊。我姓叶。我向你们揭露金显贵的腐败问题。金显贵,就是我们南海市的原市委书记,现在的省农业厅副厅长,对。两年前,我求他帮我找工作,送给他八万块钱,可他什么事也没替我办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官。在哪送?在他家里。是一张存折,他要我送存折的,户头上要我写‘邹生’,还有个密码,是9999,对。请你们一定好好查查他,不要像上次一样不了了之。”

    小方正要再仔细追问下去,对方就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

    住在南阳森林招待所里的于天青,正在分析着吴东南上次调查金显贵的案卷,希望从中梳理个眉目出来,避免重蹈覆辙。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里面传来他非常熟悉的、分管重案室工作的省纪委副书记老韩的声音。

    “小于啊,没错吧,这个电话可不能打错哟。”老韩在电话里向于天青透露出省纪委信访室接到的这个神秘的举报电话。认为这与上次余天海转交的举报信上反映的内容有惊人相似之处。两个举报反映的不是同一件事,但说明了同一个道理。那就是金显贵这个人收受贿赂的可能性非常大,而且胆大妄为,到了非常恶劣、非查不可的地步。

    于天青在电话里向老韩汇报了钱成山交代的情况。这更印证了老韩的想法。他说:“你先别忙着去打搅金显贵,反正他现在也不在南海。接下去的任务是千方百计找出打举报电话的这个姓叶的人。如果找到,并且证实他举报的一切,那就可以向金显贵开刀了。”

    于天青完全赞同老韩的计划。只是,南海虽不大,也有六十七万人口,到哪去寻找这个姓叶的人呢?而且,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相貌特征。唯一可用来推测的凭据,就是举报人的声音。对,这倒是个很有用的宝贝。于天青马上派陆文明赶回省城,要他把小方录下来的带子带来。

    陆文明长得矮矮的,高额头、大脑门,看上去很和善。于天青看他眯着嘴笑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两天没喝酒了,便笑道:“再熬一熬,等把带子拿回来了,我陪你喝二两,怎么样?”

    从录音分析,于天青认为举报人自称“老百姓”,很可能恰恰相反,说明他是一位党政机关干部。于是,便要求南海市纪委书记麻种桑帮助排查一下南海市姓叶的干部,看看是不是有谁请金显贵帮忙找过工作。两天后,麻种桑拿来密密麻麻的五页干部表,上面是全市各部门各乡镇姓叶的干部名单。但是,经过几天来的努力,还是没有找出有哪个姓叶的人有请金显贵找工作的嫌疑。

    难道打电话的真是南海市的普通百姓?不会的,从举报人举报的口气来分析,他对党政机关的工作比较熟悉,而且了解吴东南调查金显贵案件的有关情况。那么,为什么南海市姓叶的干部里面没有这号人呢?是不是调查得还不够细?

    唐进和冯强也在一旁分析举报人身份的种种可能。冯强道:“我们可以找一找与找工作相关的部门领导了解一下。”

    唐进道:“是啊,姓叶的人如果要找工作,肯定会找人疏通。比如所在单位的一把手,或者市人事局的局长。”

    “对,”于天青接过来道,“这个人可能是帮助自己的什么亲戚找工作,当然不会是到什么企业去当工人。目标应该是党政机关事业甚至行政编制的干部。身兼市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市人事局局长很可能会认识这个姓叶的人。”

    市人事局局长王丁荣正在办公室里通过因特网浏览当天的国际国内新闻。当市纪委麻书记带着于天青等人进来后,他好不容易才恍过神来。这位王局长其实也是金显贵一手提到人事局这个重要岗位的,但麻书记并不知道这一内情。

    于天青说要找一个姓叶的干部谈一谈党风廉政责任制方面的问题,但一时又找不到这个人。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就是近一两年来向人事部门要求帮助什么人安排过工作。在机关里混了大半辈子、颇有城府的王丁荣局长,早已从于天青漫不经心的谈话中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前段时间省纪委在南海查了好几个月,一无所获地退兵之后,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此次以调查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为名,可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6—

    王丁荣心里十分有谱。近年来要他帮助安排工作的人何其之多,姓叶的人也有好几个,但都已办得非常完满,不可能会出什么漏子的。加上他王某人做事一向老道,他做官的原则一向是既要捞好处又绝不给纪委留下任何把柄。于是,他十分大度地把省纪委和南海市纪委的领导统统请进了小会议室,然后叫来了市人事局的干部调配科科长和科技干部科长,请他们帮助找一找这个姓叶的人。

    查阅了干部调配档案并经大家努力回忆,近三年来与姓叶的机关干部有关的调配人员共有五人:第一个是滩头乡党委书记叶志海,自他一步步当上领导干部后,自己虽然吃了皇粮,但家里的结发妻子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农业户。为了既让她找到工作,又保证收入丰厚,他已多次找过市人事局局长王丁荣,请局里的正副局长和干部科长吃饭不下十次,到王局长家里也去过三次。最后,叶书记的妻子终于被安排到市计经委下属的散装水泥办公室轻轻松松地做了名收发员。叶书记虽然开支了不少,但那都是公款,因此,他对王局长始终是心存感激的。第二个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副局长叶长松。他的女儿因大学毕业后一直找不到理想的工作而有意在家“候补”。去年,市土管局公开招考土地监察大队工作人员。他女儿分数入围后,经过有关领导打招呼,终于顺利地进了土管局。第三个是市委办公室秘书叶洪,他从中专毕业后便安排在某乡政府当文书,由于有些文字功底,被调至市委办当秘书。但他的女友还在乡里当计生员。在他所服务的某市委副书记的关照下,他的女友也顺利地调到了城关镇计生办,现在两人正值新婚燕尔之际。第四个是南湖镇一位副镇级调研员,姓叶名土根。他的儿子在部队里混到了个副连级,但在家里等了一年还是进不了市机关。老叶就到处跑了一年。在南湖镇党委书记、镇长的关心下,现在他的儿子已经进了市委统战部民族宗教科工作。小叶的调动是属于组织部管的。但由于当时老叶曾经到人事局来跑过多次,所以人事局的干部都是知道这一情况的。第五个是姓叶的,王丁荣差点忘了,是干部调配科长重点补充的。这个人是市工商局的退休女干部,名叫叶诗。她的女儿曾想进工商局,但南州市工商局一直卡着不放。由于现在工商部门是垂直管理的,南州市工商局不同意,南海市人事局也没法子。因此,市工商局现暂时安排她在局办公室打字,属于临时工性质。叶诗一家的活动目标是南州市工商局,只要上面工作做通就行。因此,她不必去找当时的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况且她是个女的,与举报人的性别有异。

    看来市人事局已经提供不出这个举报人的下落了。于天青惆怅地想了想,准备结束今天的人事局之行,便道:“算了,我们只是想随便了解一下。听说这个人对党风廉政责任制落实情况,以及人事制度改革方面有些积极的建议。我们就找机会来看看。没想到你们南海市人事局这么重视,还翻阅了这么多的材料。”他转过头对市纪委麻书记道,“老麻,我们还是到其他地方走走,看看有什么好的建议。”

    从南海市委大院回到南阳森林招待所之前,于天青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麻种桑。他说:“看来这个姓叶的人一下子是找不到了,我估计,这个人根本不姓叶。麻烦你再留意一下,看看机关干部中,有其他什么人在帮助自己的亲戚找工作,而且现在还没有找到的,很可能在人家面前发过牢骚。这个人的特点,一是机关干部,二是中年男性,三是声音略微沙哑,四是对金显贵意见比较大。”

    接下来,麻种桑派出案件检查室和党风廉政室的四名干部,分成两个小组到各乡镇各部门暗中了解具有以上条件的机关干部。但是,两个暗访组辛苦了几天几夜,仍然找不出明显符合上述条件的机关干部。有的人声音虽然沙哑,但看不出他对金显贵有什么特别大的意见。这也难怪,因为我们党一直教育广大党员要团结不要分裂,因此,广大党员干部即使对某人或某事有些看法,都已经习惯于深藏不露,甚至已经习惯于在办公室说好话、回到家里说坏话的“两面人”生涯。况且,暗访组也只是比较随意地了解,又不能打草惊蛇,搞得满城风雨。这就大大阻碍了这次暗访行动成功的可能性。

    麻种桑刚到森林招待所去过一趟,他和于天青愁容满面地相对而坐一个多小时,也谈不出结果来。于天青担心这个案子深入不下去,会影响省纪委的荣誉,可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麻种桑因为帮不了于天青,心里也觉得很难过。

    走在市机关会堂门口,麻种桑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神秘的举报人,想着他的种种特征。有时又好像想出了是谁,有时又觉得根本就没有这号人。正在低头纳闷,迎面走过来一个白发老者。但见此人身高一米八,双颧高耸。要不是微驼的脊背,更显得其气宇非凡,让人误以为是下来检查工作的中顾委哩。

    “小麻!你在想啥呢?”老者远远地叫住麻种桑。麻种桑很不习惯地听人如此称呼自己,不解地回过头来,顿时化愁容为笑脸。“哟,是老革命呀。今天没找人下棋去?身体还好吧?”

    此人为山东南下干部,原南海县第一任县长赵之峰。老赵拍了拍麻种桑的肩膀,道:“想什么心思呢?是在构思什么作品,还是在为反腐败斗争操心?”

    “就我这点水平,还能构思什么作品?”麻种桑笑道,“赵县长啊,现在群众对我们要求高,我们的工作不好做哩!”

    老赵估计他的确是在想办案方面的难题了,正想找纪委书记发发牢骚,便扯住麻种桑的袖子道:“工作难做关键要依靠革命群众嘛,我们当年打江山不就是认准这个理么?你小子,当年的小萝卜头,今天都干上市委常委啦,也不请我们老头子喝一盅。”

    麻种桑便热情地拉住老赵道:“去去去,家里正好有两瓶高粱烧,我叫老太婆热两个菜,咱们好好喝两盅。”

    老赵推辞道:“这次就算啦,我自己讨酒喝,太为难你了吧?”

    麻种桑道:“不不不,我正想向你讨教一些工作上的事呢。借着老酒,找你这个老革命聊一聊,不是正好么?”

    老县长赵之峰经麻种桑这么一客气,酒瘾也就真的勾上来了。

    因为老赵年纪大,患有轻微的风湿和关节炎。麻种桑就向他推荐了浙江产的著名的五加皮酒。像血液般鲜红而黏稠的五加皮酒,略带药味,但也很好进口。三盅下去后,老赵就开始翻起革命的老皇历了。“改革开放政策不错啊,小平同志对改善人民群众的生活可是立下大功哩。现在好啦,家家户户住洋房,有吃有喝的,当年我在山东沿海当渔娃娃时,可真是想不到会有今天啊!”

    麻种桑乘机吹道:“这五加皮酒不错吧,待会再拎两瓶回去?”

    老赵笑道:“好喝,下回再来嘛。”然后就着一块臭豆腐,又喝了两盅。忽然,老赵眼睛红红地,道,“酒不错,歌也唱得好听,现在的广告做得真好。”

    老赵深情地唱道:“船头上风浪大呀/爸爸一网网捕鱼虾/鱼虾养大我进了城呀/家里就剩下他老人家/爸爸,好爸爸/买上两瓶红红的五加/千里迢迢看望他/爸爸,好爸爸/五加皮酒红如血/喝上几口面如霞。”

    麻种桑知道老赵是想起他那个贫困的渔村以及养他到十三岁时自己就饿死在破船上的老父亲了,便也跟着唱道:“船头上风浪大呀/爸爸一网网捕鱼虾/儿在城里不放心呀/时时牵挂他老人家/爸爸,好爸爸/船头风大你少打鱼/行动不便你早回家/爸爸,好爸爸/饭前喝口红五加/健康长寿面如霞。”

    老赵抹了抹眼泪,感慨地道:“这歌不知谁编的,咋编得这么好,一句句唱到我心里去。让我觉得我的老父亲还活着呢!”

    麻种桑笑道:“你自己都做老爷爷了,还想你那一百多岁的老父亲哩。”

    老赵也笑了,道:“现在生活这么好,要是他老人家还活着,那该多好啊!”

    麻种桑想起省纪委正在查的案子,便适时地感叹道:“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可我们的一些党员干部却放松了思想改造。解放战争早已结束,而我们反腐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在继续进行着,我们的仗打得很艰苦啊!”

    老赵喝了口酒,直了直腰板,大声道:“是啊,想起现在社会上这些贪官污吏我心里就恼火。不说别人,就拿我们南海市的原市委书记金显贵来说吧。他在南海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鸟事?整天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他们夫妻俩都可以开银行了!”

    麻种桑笑道:“他老婆本来就是交通银行的行长嘛!”

    老赵道:“她是不光在外面开银行,我看她家里面也可以开银行了。”老赵伸长脖子,有点神秘兮兮地道,“小麻啊,你听说过没有?去年一个捡垃圾的跟着金显贵老婆的屁股后面,刚看她一包东西甩进垃圾箱就钻了进去,结果在一盒发臭的生日蛋糕里发现了厚厚一叠人民币,回家一点,刚好是一万块钱。还有一次,据说是春节过后,一个亲戚在自己开的杂货铺里帮助金显贵代卖几条大中华香烟。在南海做生意的两个小青年刚好在这家杂货铺里一人买了一包。其中一个人在路上拆开抽时还不注意,回到家里继续找烟抽时,才发现里面尽是一卷一卷的钞票。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杂货铺准备买下铺子里所有的中华牌香烟时,老板告诉他说刚才和他一起来买烟的另外一个人刚刚把所有的香烟买走。”

    麻种桑道:“稀奇事!现在什么事都有,难怪老百姓对我们的工作还不满意,我们党内的腐败现象还非常严重啊。可金显贵是省管干部,不要说我们,就连南州市纪委都没有权力查。加上他在南海的关系复杂,我们也是力不从心啊。”

    老赵气呼呼地道:“金显贵还是要由省纪委来收拾,要是省纪委吃不消,我看请中纪委来查一下也是应该的。金显贵不倒,南海人民的气就不顺。”

    麻种桑也喝了口酒,道:“南海人气不顺是一方面,可另一方面,真正敢出来揭露金显贵问题的人并不多。这也不能光怪纪委无能啊。”

    老赵想了想,道:“你说得没错。南海人在背后发牢骚的不少,可真正能够站出来说话的人不多,敢于到纪委举报的就更少了。我常对那些发牢骚的人说,‘你们大胆举报,要是不敢在举报信上署名,你们就署我赵之峰的名字!’金显贵不在南海时我这么说,金显贵在南海时我也是这么说的。他们怕金显贵,我赵之峰怕他个鸟!我这一大把年纪了,他们还能够拿我怎么样?大不了就赔上这条老命吧。”

    麻种桑借机探道:“老赵,我听说南海市机关干部里面,有一个人曾经找金显贵帮忙过。他为了帮助自己的亲戚找工作,给了金显贵一笔钱,可金显贵至今还没有帮上忙,而且也舍不得退钱。我们听说过这事,可就是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老赵拍了拍脑袋,道:“找工作?后来又没找到?好像听说过这事。”

    老赵接过麻种桑递过的烟,找了半支,才恍然大悟地道:“有个叫郑韩子的人曾经找过我。他是三年前从部队转业的,在部队里是个技术副连。可是一直待在家里,就是找不到理想的单位。现在企业形势不好,职工纷纷下岗,他最想去的还是机关里的行政事业单位,可行政事业单位现在编制卡得又紧,他找了好些人帮忙都没办成。开始,我也并不认识郑韩子。是我女儿单位里的一个同事介绍到家来的,她的这个同事是郑韩子姐夫的小舅子。郑韩子要我帮他去说一说,他不知道我这个人是不管事的。我女儿也是碍于情面,才硬着头皮把人家带到家里来的。”

    麻种桑道:“他现在在哪上班?”

    老赵道:“我也不清楚,可能还在家待业吧。我虽然没有帮助人家找到工作,可从我女儿那里听到了你刚才讲的那件事。我女儿也是听她的同事讲的。据说,郑韩子刚从部队回来时找过市委书记金显贵,花了不小的开支,但一直没有办成。我女儿说,‘人家许诺说,只要你帮助他进机关,他可以送你五万八万的呢。’小麻啊,你看,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借自己的老面孔去替人家说情,也没福气享用这几万块钱呢。啊,哈哈!”

    麻种桑听了很兴奋,便继续问道:“这个郑韩子是不是有什么亲戚在机关里工作?”

    老赵道:“好像有,对了,听说他的哥哥在南郊镇当副镇长,名字也叫郑韩什么的,对,叫郑韩儿。这兄弟俩都是外地人,连名字都有点特别。”

    —7—

    南阳县森林招待所看上去就像一座美丽的别墅。前几年,这里仅仅是南阳林场的职工食堂,后来外面的客人多了,经过几次修建,终于成为一个普通又不太普通、平常又不太平常的好去处。

    南海市南郊镇副镇长郑韩儿与省纪委重案室主任于天青面对面地坐着,双方都在不经意地琢磨着什么。

    于天青觉得郑韩儿长得有些傻愣愣的,况且他很可能是揭露金显贵的举报人,便开门见山地试探道:“听说你曾经为弟弟工作的事,找过金显贵?”

    郑韩儿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地答道:“找金显贵?没有,我没找过金显贵。”

    于天青没料到他会这么坚决,便绕一个弯问道:“听说你和金显贵比较熟?”

    郑韩儿道:“是的,我们是比较熟。金显贵是从东临县调过来的,我们都是东临人。见面时,我们都说一口地道的东临话。因此,我们是比较熟悉的。”郑韩儿忽然有些结巴,但还是傻模傻样地道,“不,不过,我没有为弟弟工作的事找过他。”

    于天青严肃地道:“郑韩儿同志,你一定要实事求是向组织上反映问题。虽然我们不是调查你的问题,但不管是你自己的问题,还是别人的问题,只要牵涉到你,只要你了解的,你都要毫无保留地向组织上说清楚。”

    郑韩儿道:“那当然。知道了肯定说。”

    于天青道:“听说,你不但找过金显贵,还在他身上开支不少?”

    郑韩儿又结巴道:“没有,没有的事。我要是送钱给他,他干吗不帮我弟弟安排工作?我弟弟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呢。况且,凭我和金显贵的老乡关系,要是有事求他,还用得着送钱么?”

    于天青道:“那你究竟有没有找过金显贵?”

    郑韩儿好像很委屈地道:“没有,真的没有。我要是找过他,送钱给他,他不会不帮忙的。我们是老乡,说话更要实事求是,我不能随便冤枉他的。”

    接下去,不管于天青和唐进、冯强等人如何劝说,郑韩儿还是一口一个不知道,一口一个没找过金显贵。

    难道举报人真的不是郑韩儿?会不会是郑韩子?

    被叫到森林招待所来的郑韩子,同样是一问三不知。

    于天青把举报人的电话录音一遍接一遍地播放着。

    唐进皱着眉头道:“不像,这两兄弟的声音都不太像。”

    冯强两手插在裤袋里,在屋里转来转去。陆文明到卫生间里洗了几只苹果,一人一只地递了过去。他很随便地笑道:“很简单,要么是其他人,要么是他们中的一个人装出了这种声音。”

    于天青道:“对,这录音里的声音有点沙哑,要说是装的,也有可能。”

    冯强道:“声音可以装,说话的口音应该是差不多的。”

    于天青道:“是啊,我们可以根据口音的特点,把这几句话仔细地分析一下,看看这种口音和郑韩儿兄弟俩是不是一样。”

    接着,陆文明把带子倒到头,又重新开始放了起来。

    于天青道:“注意,老百姓的‘姓’字,他念成‘行’。”

    唐进道:“还有,我姓叶的‘叶’字,他念成‘也’。”

    冯强道:“9999的‘9’字,他念成了‘舅’。”

    陆文明恍然大悟似地道:“呃,你们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这个人说话挺有特点的。只要照着这种声音去找,不怕找不着。”

    于天青道:“我们分两步行动。一方面我们请南海市纪委的麻书记了解一下郑韩儿这个人的情况。另一方面,我们把郑韩儿兄弟再找来谈一谈。注意,这回要偷偷录音。”

    郑韩儿再次坐在于天青面前的时候,看上去仍然很平静,但脸色却与上次有些不同。

    于天青要唐进拿笔录纸做好笔录准备,然后故意非常严肃地道:“这次又叫你进来,为什么你知道吗?”

    郑韩儿惶恐地道:“不,不知道。”

    于天青问:“你,姓什么?”

    郑韩儿傻傻地答道:“我姓(行)郑。”

    “你是党员干部,还是普通的老百姓?”

    “我是党员干部,不能把对自己的要求等同于普通老百姓(行)。”

    “你是哪一年提副镇长的?”

    “我是199(舅舅)6年当副镇长的。”

    “哪一年参加工作的?”

    “我是19(舅)85年参加工作的?”

    “你父亲姓郑,你母亲姓叶,是不是?”

    “我父亲姓郑,我母亲姓吴,不姓叶(也)。”

    “你母亲不姓叶?那你老婆姓叶,是不是?”

    “我老婆也不姓叶(也),她姓张。”

    唐进和陆文明在偷偷地笑,只有冯强还是严肃地守在边上。他想等于天青脸色好一点再作表示。

    不料,于天青忽然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厉声道:“郑韩儿,你站起来!”

    郑韩儿更傻了,只得乖乖地站了起来。

    于天青指着他鼻子,怒骂道:“你!你明明给金显贵送了钱,还给省纪委打了电话。为什么不承认?是不是心里有鬼?”

    郑韩儿眨了眨眼,嘴巴张得大大地,像是犯了大错误。

    于天青从他的脸色上进一步明确了自己谈话的方向,便继续骂道:“你还是不是个党员干部?还想不想当这个副镇长?是真的送过钱,还是在诬告人家?据我们调查,你对金显贵有些想法,乘他调走之际,胡乱编造事实,捏造金显贵的罪状,想把他搞倒是不是?”

    郑韩儿木讷地道:“没,没这个想法。”

    于天青道:“你老实交代,你给省纪委打的那个电话,是不是捏造事实?”

    郑韩儿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没打过电话。”

    于天青道:“我问你是不是捏造事实!没有问你有没有打过电话!你有没有打过电话,我们早已调查清楚。省纪委信访室早就录了音,你打电话的地点和号码都已经查得一清二楚,难道还要我把调查的经过向你仔细说清楚吗?”

    郑韩儿低下了头。

    于天青见他有些承认的意思,便也平静了下来,耐心地问道:“郑韩儿,你说,你在电话里反映的问题,是不是你捏造的?”

    郑韩儿眼睛红红的,叹了口气,道:“我没有捏造事实。”

    于天青道:“那你究竟送了多少钱?是怎么送的?请你把事实的前后经过老老实实向组织上讲清楚。”

    郑韩儿道:“我,我没有送过钱。”

    于天青道:“没有送过钱?那还不是捏造事实吗?如果真的没有送过钱,那也要说清楚。为什么没有送过钱却要说送过钱,为什么要诬告领导,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查清你诬告陷害领导的错误,对你进行党纪政纪处分,甚至法律上的制裁,也是我们的职责。省纪委虽然查过金显贵的问题,但如果有谁要诬告他,我们同样要查。如果金显贵真的没有什么错误,我们对他进行保护,也是应该的。”

    郑韩儿痴痴地道:“这件事不太好说,让我再想想吧。”

    在另一间房里,南海市纪委书记麻种桑已经搜集到了有关郑韩儿的详细情况。他对于天青道:“郑韩儿是金显贵的老乡,他们都是东临人。据说,两人经常在一起吃饭,说一口东临话,让人觉得他们俩挺热乎的。估计金显贵也曾经帮过郑韩儿处理过一些小事情,但在关键问题上,也就是他弟弟郑韩子落实工作的事情上,没有帮成。于是,郑韩儿对金显贵明里尊重,暗地里很有些意见。他举报金显贵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于天青道:“郑韩儿这个人看上去挺傻的,他怎么当上副镇长的?”

    麻种桑道:“我们南海是个县级市,很多干部都是从农村来的。可能土是土了一点,但实际上并不傻。特别是郑韩儿这个人,长得又矮又胖的,说话速度慢,一字一句,有板有眼的,让人觉得智商不高。从小就被他的同学们称为‘憨儿’。但这个憨儿看上去憨厚,实际是挺精明的。在南郊镇,他处理问题,协调问题的能力还算比较突出的。因此,他从一个小小的农技员很快就干到了经济发展较快的南郊镇副镇长,而且还是镇长候选人呢。他今年才三十出头,很有发展前途。”

    于天青道:“麻书记,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郑韩儿很可能给金显贵送过钱,而且打举报电话的就是这个人。经过我们再三教育,他的态度已经有所好转。但他现在还有一些顾虑,还需要我们继续做工作。”

    麻种桑道:“是的,像他这样一个精明能干、很有前途的年轻干部,是不会愿意被牵涉到这种事情里面去的。”

    于天青道:“为什么?”

    麻种桑道:“你想,如果他向你们交代了向金显贵送钱的事实,就会在许多方面不利于自己.给领导送钱的事,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而且现在又主动去举报人家,让某些心存杂念的领导知道这件事后,就会对他另眼相看,觉得他是个不讲义气、不可信的人;更要命的是,承认这种事情后,可能会被判犯有行贿罪。这不是白白地葬送自己的大好前程么?”

    于天青道:“嗯,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要对症下药,针对他的这些想法,努力做些疏导工作。我们要真正做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向领导行贿是错误的,但只要他积极配合组织上查清金显贵的错误,我们可以不作计较。”

    郑韩儿开始在笔录纸上写材料了。

    经过于天青和唐进等人的反复劝说,郑韩儿终于甩下包袱,轻装上阵。他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时代,坐进了老师命题作文的课堂里。他的其他功课并不出色,只有语文课,特别是写作文是他的强项。几乎每篇作文写完后,第二天都会被老师作为范文在课堂上公开点评。自从中学毕业后,他只写过几篇较为简单的公文,而这一次,省纪委重案室主任于天青给他布置了一个崭新的命题,他觉得自己文如泉涌,语句特流畅,特深刻。要是早在十年前,恐怕又是一篇出色的范文哩。

    于天青躺在床上细细地品味着手里的一叠材料。他觉得,这几页材料不仅写得漂亮,提供的证据也非常有查办价值。他相信,有了钱成山和郑韩儿这两个人的证供,不怕金显贵不认账。

    郑韩儿写的材料内容很多,但于天青很快就理出了重要的几条线索:两年前,郑韩儿的弟弟郑韩子从部队转业,希望能够安排到党政机关工作。可是,郑韩儿凭着他的活动能量,多次托人说情,终因当前机关单位人满为患且面临精简,只有几家效益好点的企业,努力一下还是可以进的。但郑韩儿兄弟俩对企业不满意,一心想进党政机关,最好是拥有实权、将来能够有所发展的重要部门。于是,郑韩儿想起了平时不太愿意动用的、在普通人看来是最管用的一条门路——他的东临老乡、当今南海市委书记金显贵。有天夜晚,他打电话后得知金显贵在家里,于是便带着弟弟郑韩子前去拜访,手里只是拎了点补品。金显贵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后,满口答应,并开门见山地问他们想到什么部门。郑韩儿说他们是外地人,为了防止别人欺负,最好是能够进公检法。金显贵表示可以向公检法和人事部门说说看。临走前,郑韩儿说要谢谢金书记,不知道该怎么谢。金显贵听后,竟然大胆地提出送他一张存折即可,署名“邹生”,密码为“9999”。第二天,郑韩儿就再次上门,送上了一张八万元的存折。过了几天,郑韩儿见没有音信,便给金显贵打电话,金显贵说工作忙,还没有去说。又过了一个星期,郑韩儿再次打电话给金显贵,金显贵在电话里说已经帮助说过了,现在法院还需要两名法警,只要他没有得罪过法院领导,这件事情是没有问题的。正在郑韩儿兄弟俩满怀喜悦地期盼时,人事部门又传来坏消息。由于很多人都想进法院,法院领导和人事局领导的条子、电话应接不暇,市里领导意见有分歧,最后决定用公开招考的方式录用。由于郑韩子文化程度不高,况且他是送了八万块钱的,于是他连报名都没有报。金显贵答应再帮助到其他单位去说说,可还是没有消息。这样,一直到他调离南海,还是没有帮他办成这件事。郑韩儿兄弟俩对此异常恼火。郑韩儿曾打电话给金显贵,要他归还那八万块钱。可金显贵说现在还是刚到省城,还没站稳脚跟,等以后上下左右的关系熟了,再帮郑韩子安排到省城来工作。郑韩儿再也不相信他了,便在电话里威胁说:如果不归还,就向省纪委揭发他。可金显贵胆子大得很,掉进嘴里的肉还是不肯吐出来。于是,郑韩儿就向省纪委打了那个匿名电话。

    唐进、冯强二人立即赶到南海市交行,要求新任的南海市交行行长王一平帮助调查钱成山的十万元和郑韩儿的八万元这两笔款子的下落。金显贵的老婆叶如莲曾经是这家银行的行长,下面的很多干部都是她提的。但这位新上任的王行长却是省里派下来的,因此,他很愿意配合省纪委的工作。经过电脑搜寻,发现这两笔款子都已经被取走,但取走的地点不在原先的存款处,而是在南州市的湖山储蓄所。

    “事不宜迟,我们要马上回南州去查一查,这里面肯定有重大秘密。”

    于天青带着唐进等三人回到了南州,在南州市交行领导和湖山储蓄所主任的支持下,两笔款子的下落很快查清:十八万元均已在去年下半年先后分四十三次取走,户名已注销。

    于天青问:“难道就没有留下取款人的笔迹?”

    “有的,取款底单上面留有取款人的笔迹。”湖山储蓄所主任说,“但是,由于时间太长了,底单已经存到仓库里,恐怕一时难以找到。”

    于天青坚定地道:“只要底单还在,我们就是大海里捞针,也要把它找到。”

    去年下半年的底单共二十多只大麻袋,在仓库里纷纷排开。唐进、冯强、陆文明等人像垃圾婆似的一人打开一只麻袋,仔细地搜寻着标有“邹生”名字的存款底单。

    于天青在一旁看得吃力了,自己也动手打开一只麻袋。过了一会儿,于天青象发现新大陆似地道:“找到了,这张‘邹生’,取走的是六千元。”

    唐进也喊了:“我也找到一张‘邹生’,是四千元。”

    接下去,冯强和陆文明都陆陆续续找到了“邹生”。

    经过将近一天时间的努力,四十三张写有“邹生”的底单均已找到。最令人兴奋的是,其中有一张底单上面,在取款人姓名栏里,竟然写了“金显宝”三个字。

    金显宝,金显贵。看上去是多么像兄弟俩的名字啊!

    经省纪委党风廉政室翻阅干部廉政档案后得知,金显贵的确有一个弟弟,名字就是金显宝!

    —8—

    在南州市做水果生意的金显宝被带到了南阳县森林招待所。

    与此同时,银行底单上的签字笔迹与金显宝的笔迹一起,被火速送往省公安厅作笔迹鉴定。结果很快出来了,四十三张底单上的二十八张共十万元,全系金显宝一人的笔迹。但另外十五张共八万元却并非金显宝所为。

    于天青道:“我们先向金显宝发动攻势,同时,还要想办法查清另外八万元上面究竟是谁的笔迹。”

    唐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道:“这个人肯定也是金显贵非常亲近的人。我们可以从近到远展开调查。首先是金显贵本人的笔迹,其次是他老婆叶如莲的笔迹,再次是他们夫妻双方的父母或兄弟姐妹等。”

    于天青肯定道:“你分析得很对,我看,说不定就是他老婆叶如莲所为。”

    接着,他对陆文明道:“小陆,你负责办这件事。你可以到省交行去一趟,请省交行纪委的同志协助一下,马上搞到叶如莲的笔迹。然后送到省公安厅去。”

    森林招待所里的日子很不好过。起先,金显宝是作好了赖账准备的。不料,银行底单和公安部门的鉴定实在让人躲不过去。没办法,他只能招了。

    大约是在去年夏天,金显贵在从南海去南州开会的途中,用手机给金显宝打了电话,约他中午一起吃餐便饭,有点事情要面谈。在一间小餐厅里,金显贵拿出一张八万元的存折,并告诉了他存折的密码。金显贵还说,他家里的钱都是老婆管的,他没有自主权,因此,这笔钱就委托弟弟保管。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取出来用。

    金显宝远没有金显贵精明。他做水果生意并不用心,加上嗜赌成性,生意上赚来的几个钱都输得差不多了。于是,就一次次从银行里取出这十万块钱。最后,同样也都输在了赌场上。

    金显宝已经交代清楚了,省纪委的办案人员都松了口气。由于南海市纪委的同志都比较忙,看管人员便又换上了市纪委信访室副主任雷坚。

    中午,于天青由于肠胃有些不适提前离开了饭桌。不知为什么,他想亲自去陪一下金显宝,然后替下还没有用餐的雷坚。

    走近金显宝住的房间里,听到里面有忽轻忽重的谈话声。他觉得有些奇怪,就在门口站住了。可是,他越是想听,就越是听不清楚。他就这样像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移进了房间。这时,他发现雷坚正咬着金显宝的耳朵,轻轻地说些什么。当他转过身来看到于天青时,忽然傻了,脸色瞬间发青,又由青变紫。

    于天青装作一无所知,告诉他先去吃饭。雷坚一边走,于天青一边送出来。送到走廊上,于天青忽然叫住他,问他刚才在和金显宝谈些什么。雷坚支支吾吾地道:“没什么,天气,身体,对,我要他注意身体。因为他似乎吃不下饭,我劝他保证身体,一定要吃饭。”

    于天青觉得他解释得有些荒唐,便笑了起来,道:“好的,谢谢你这么关心,你快去吃饭吧!”

    雷坚以为自己解释得很圆满了,便步伐轻松地走进了餐厅。

    在房间里,于天青问道:“金显宝,我问你,刚才雷坚在和你说些什么?”

    金显宝犹豫道:“刚才没说什么。没有啊。”

    于天青道:“我走进来的时候,明明看到雷坚正咬着你的耳朵说什么嘛。”

    金显宝慌张道:“噢,是是是。他刚才是对我说了。他说什么时候约我去钓鱼,我们都是朋友嘛!”

    于天青道:“什么?你们是朋友?”

    金显宝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本能地用手掩住嘴巴,道:“不,我们不熟悉。这次是刚刚认识的,大家一回生两回熟嘛。于主任,你虽然是领导,但我们也可以做朋友的嘛。你说呢?”

    于天青顺着他的意思,继续问了其他一些事情。下午,于天青把麻种桑找来,要他谈谈雷坚的情况。麻种桑说对他的情况不太熟悉。于天青要他马上去调查清楚。

    傍晚,麻种桑急匆匆地赶到森林招待所,向于天青道歉道:“于主任,真对不起,是我一时马虎。雷坚这个人的确有些问题。他原先在南海林场招待所当服务员,后来不知怎么和金显贵搭上关系,被金显贵推荐到市纪委来的。因为我到市纪委的时间不太长,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我还没了解清楚。据说,雷坚这个信访室副主任的职务,也是金显贵极力要前任纪委书记提上来的。”

    于天青对冯强道:“你协助麻书记突击审一审雷坚,要他交代出自己和金显贵的关系。凭我的直觉,这个人一直在帮助金显贵和我们搞对抗。说不定啊,上次省纪委到南海来出师不利,就是这个人在从中作梗。”

    陆文明从南州打电话来说,省公安厅的鉴定已经出来了,另外八万块钱果真是叶如莲取走的。

    “你就别来南阳了,”于天青在电话里指示道,“我们马上班师回南州!”

    在南州市郊外的省经贸培训中心宿舍楼里,三层楼分别关进三个重要人物:一位是省农业厅副厅长兼省农机局局长金显贵;一位是金显贵的夫人、南州市交行信贷处处长叶如莲;再一位就是金显贵的弟弟金显宝。

    于天青对办案人员部署道:“我们分三组进行谈话,第一组由唐进负责对金显贵谈话;第二组由冯强负责对叶如莲谈话;第三组由陆文明负责对金显宝谈话。”

    唐进眨了眨眼道:“恐怕人手不够。”

    于天青道:“我们另外再抽些人来。”

    冯强在南阳审雷坚审到一半,就被叫到南州来了。那边的事已经有了些眉目,于天青便让麻种桑负责继续调查了。冯强想了想叶如莲这个人,皱了皱眉头道:“女人比较麻烦。”

    于天青道:“女人就用女人来对付,我们抽两个女同志来看管,你负责谈话就行了。”

    由于金显贵已经与省纪委有过一次对抗的经历,这块骨头可能最难啃。于天青就把重点放在了唐进的这一组。

    令于天青欣慰的是,唐进很善于做思想工作。他发现,唐进那双始终充满睡意的眼睛里,总是不经意地在琢磨着对方的,通过漫不经心、不着边际的谈话,忽然抓住对方的某个要害,把被谈话人一步步引向党纪国法砌成的死胡同里。

    钱成山的十万块钱和郑韩儿的八万块钱,不仅有送钱人的口供,而且还有他亲弟弟金显宝的交代材料。这两件事情,可谓事实清楚,铁证如山。尽管金显贵身为省农业厅副厅长,脑子极管用,他想千方百计地回避这一切,可是,这些证据和材料恰如一支支“小李飞刀”直逼其心窝,让他禁不住冒出一阵阵冷汗。

    唐进的思想攻势,加上于天青在一旁亲自劝说,终于使金显贵抛弃了南海市纪委信访室副主任雷坚私下传授的秘方,在省纪委办案专用的笔录纸上交代了收受这两笔钱的前后经过。他希望省纪委就此了事,把他的问题控制在“党纪的范围”,以使今后在工作中改正错误,继续“为党和人民作贡献”。

    第二组冯强碰到了一个真正的“钉子户”。叶如莲这个人貌不惊人,文化程度也不高,但视钱如命,极其狡猾。虽有省公安厅的笔迹鉴定,但叶如莲装作很委屈的样子,说是鉴定有问题,要求省纪委慎重对待一个干部的前途问题。冯强反复向她做思想工作,可谓苦口婆心,但叶如莲似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当冯强说话的时候,她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低着头,竖着耳朵;当冯强要叶如莲交代问题时,她又像一个聋子似的,表示刚才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至于她和她的丈夫有什么经济问题,更是一问三不知,完全是一副弱智女人的状态。

    于天青已经将金显贵的问题向省纪委领导作了汇报,省纪委及时向省检察院作了通报。省检察院决定以受贿罪对金显贵进行立案侦查。紧接着,检察院就对金显贵的住处及他们夫妻俩的办公室进行了搜查,但均未发现有价值的线索。这一切,让人深感意外。

    据群众反映,金显贵夫妻利用职权之便,近年来大肆攫取钱财,数额巨大,恐有数百万元,甚至上千万元之多。但目前仅掌握十八万元的证据,离这一目标相差还太远。为了进一步控制金显贵,便于下步办案工作的开展,省检察院作出了对金显贵拘留的决定。

    可能是金显贵觉得省纪委唐进的劝说带有一点“欺骗”的性质,拘留之后,他忽然翻供,认为以前交代的十八万元钱纯属逼供诱供。他说,那十八万元钱都是问他们借用的,并且早已经归还。

    更让人可恶的是,陆文明负责谈话的金显宝,不仅没有继续交代出其他问题,而且也翻了供。

    于天青认为金显宝翻供疑点最多,便亲自协助陆文明调查他翻供的原因。

    由于金显宝在翻供后多次重复几句纪检监察机关内部的专业术语,这使于天青想起了那天南海市纪委信访室副主任雷坚和金显宝窃窃私语的情景。

    南海那边,麻种桑对雷坚的案子不再有什么进展。于天青当夜赶往南海,从金显宝的那几句专业术语大胆推断出雷坚的口授内容,并以金显宝已招供为借口,向他施以强大的政治压力,经过三个小时的努力,雷坚于凌晨时分承认了事实。

    于天青再接再厉,又使雷坚交代出了上次省纪委调查金显贵时,他从中通风报信的行为。

    有了雷坚的交代,金显贵和金显宝的翻供行为很快就彻底破产。金显宝承认了在雷坚的指导下,适时翻供的事实。金显贵承认了当初老实交代是想保住位置,而现在翻供是害怕受刑事处分的心理过程。另外,他还承认了上次省纪委调查时,雷坚的确从中“帮过忙”的事实。

    于天青要金显贵继续交代其他方面的经济问题,但是,不论于天青和唐进等人如何做工作,他还是一口咬定就是这十八万,其他问题一点都没有了。

    最让于天青伤脑筋的还是叶如莲。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要是在解放前,派她去搞地下工作倒是挺适合的。”于天青无奈地嘲笑道。冯强也笑了笑,苦着脸道:“这个人就是什么也不说,与案子有关的话你一句也别想问出来。她一会儿低头不语像头瘟猪,一会儿疯疯癫癫像个傻大姐。唉,这种货色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负责看管她的那位女同志也在向于天青诉苦。一个说:“这个人行为很反常,昨天我们俩到走廊上去了一下,回来发现这个人没有了。我们四处找,想想不可能跑出去呀。这里是四楼,她不可能跳窗户的,从门口出去更不可能,因为我们俩始终站在门口的走廊上。亏得我们没有到楼下去找,否则就上当了。我们找遍了衣柜和床底下,还是没有。最后,从卷着的窗帘布里发现她一动不动地躲在里面。”

    另一个说:“我们虽然是两个人看她一个人,可我们比她还要吃力。从看管她开始,我们就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这个人白天也不怎么休息,可晚上神气好得很。她一会儿上厕所拉小便,一会儿又拉大便。一个晚上不知道要折腾多少次。而且,一进厕所就老半天不出来,我们担心她出事,就守在门口,时间久了,就大声喊她,她才出来。”

    冯强道:“是啊,看管这种人,她自己是装疯,看管她的人倒真要被她搞疯了。”

    于天青听了他们的反映后,想了想,坚定地道:“你们辛苦了。不过,她越是这样胡搞,越是说明她问题严重,说明他们夫妻俩有着严重的经济问题。你们要时刻提高警惕,不能让她的阴谋得逞。同时,还要注意她是不是会露出什么破绽,以便我们快速突破案件。”

    这天晚上,叶如莲意外地没有上厕所。但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睡觉。

    到天快亮的时候,两位负责看管的女同志终因几天几夜没睡觉,疲劳过度,这会儿竟然同时睡着了。

    有一位女同志睡梦里还提高警惕,梦见叶如莲跳窗逃跑了。惊醒过来后,一看床上,果真没了人影。她赶忙叫醒另一位。

    两人四处找,仍旧找不到人影。最后,她们发现窗户被打开了,而且,窗户的铁框上面捆着布毯的一角。这时,她们听到窗户下面有声音。把头伸出去一看,原来是叶如莲将布毯和被单撕捆成一条长长的“绳子”,现在她正抓着“绳子”的另外一头悬在空中,由于“绳子”太短,没地方落脚,而她身体附近恰好有一只空调排风机,她荡着身体想努力地踩上去,可怎么也够不着。当她听到上面两位看管人员的斥责声时,便大喊“救命!”

    两人用力拉“绳子”,终于将叶如莲“救”了上来。这一天,叶如莲稍稍老实了点,她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

    到了晚上,这条死鱼重又鲜活起来了。她还是不停地上厕所,而且每次上厕所的时间都很长。两个女看管可被她给折腾苦了。

    有一次,她们觉得叶如莲进厕所的时间实在太长久了,便起了疑心。她们守在厕所门口好一会儿,决定突然推门进去。

    叶如莲正坐在马桶上,将一张纸揉成一团,然后匆匆地回到了床上。其中一位女同志警惕性极高,她很想拿到那张纸头,便跟着她到了床头。这时,叶如莲干脆把那张纸头塞进了裤裆里的最隐秘处。

    这下,要把那位女同志给激怒了。越是如此,越是说明这张纸头有鬼。在厉声呵斥下,她还是不肯拿出那张纸头。

    两位女同志一个按手,一个按脚,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团纸从叶如莲的短裤里面掏出来。

    —9—

    省经贸培训中心宿舍楼一片黑暗,只有四楼和五楼的几个房间里还亮着灯火。于天青正怀着异常激动的心情,阅读着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件”。

    阿海、阿秀:

    你们好。我们现在出了点事,可能你们已经知道了。省纪委正在调查我们,请你们务必帮我办一件事。我这里有一笔大额资金,是朋友存放在我这儿的,现在不宜明说。但省纪委查得紧,需要想办法解释一下。阿秀的舅舅在香港,你们尽快与他取得联系,让他帮忙承担一下,就说是他存在我这儿的。下面的话,要想办法让他记住。问:

    “你在叶如莲那里共存了多少钱?”答:“大概有一千多万元。其中人民币一千一百万元,港币三百万元,美金二十万元。”问:“你为什么要把钱存在叶如莲那里?”答:“叶落归根,我始终想回到南海来的。阿莲是我外甥女的表嫂,又是银行的行长,我信得过她。”问:

    “你是用什么办法把钱存进去的?”答:“我每次回南海都带些钱给她存,或者托亲戚带去。每次钱存进去后,她都给我一张收条。”

    …………

    很明显,叶如莲随时都准备逃出去,或者买通什么人,把这封信带出去。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么一来,金显贵夫妇拥有一千七百万元巨额财产的秘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暴露了出来,为于天青全面突破金显贵夫妇经济问题提供了铁证。

    于天青协助冯强做叶如莲的思想工作,要她彻底交代一千多万元财产的来龙去脉。叶如莲开始仍旧是沉默不语,后来问久了,便说是她信口雌黄,是她临时编出来的,她极“诚恳”地道:“我应该向你们检讨,我用这种方法来戏弄你们是不对的。”

    她的这番鬼话当然不会有人相信。从她的种种反常举动来看,她拥有一千七百万元财产不仅可能,而且是经过她反复计算过的,应该说是一笔极为准确的数字。难就难在叶如莲太工于心计,这个女人不太好对付。

    阿海和阿秀也被找来了。阿海说:“我们和金显贵、叶如莲虽是亲戚,但并不常往来。他们当官的,有钱有地位,不太看得起我们。我们也不去找他们的。”

    阿秀说起来则是一肚子的火:“你们别以为我们会帮他们。他们就是找我们帮,我们也不会帮的。金显贵虽是我的表哥,可有事求他他照样不帮忙,他们夫妻俩只认钱,不认人。我的一个亲戚在中学教书,想调到县城来,我找了他之后,他答应帮助说说看,可他根本就没去说。我这个亲戚的一个同事,各方面表现都比他差,但在给金显贵送了两万块钱后,很快就被调到了县城。”

    冯强耐心地道:“如果他们有存折或者什么贵重物品存放在你们这里,请你们尽快交出来。否则是要按照窝藏罪论处的。”

    阿秀道:“存折和贵重物品?他们才不会放我这儿呢!他们不会担心被我们贪污掉吗?这两夫妻才小气呢。他们到我们家来过两次,可每次都是空手来的。我到他们家也去过两次,看到他们家里的香烟老酒到处都是,水果补品都堆到阳台上去了,有些水果已经发臭了,可他们从来不舍得分点给我们。据我了解,其他亲戚也从来没有沾到过什么便宜。”

    叶如莲看来是不太可能开口说真话了,于是,于天青和他的办案人员一起研究了一下,决定把重点放到金显贵身上。因为这些钱虽是叶如莲存放,但绝大多数都是通过金显贵收受来的,他应该是这场戏的主角。

    接下来的许多天时间里,于天青和唐进轮番做金显贵的思想工作,至于思想工作的方式方法,也作了一些改进。他们不再和他讲大道理,而是拿出刑法和党纪条规,逐字逐句地向他讲解。于天青在讲解中还结合了近年来全国各地的一些大要案,把法律条文和党纪条规讲得非常生动,非常深刻。

    金显贵态度有了好转,但还是没有如实交代所有的问题。他听说自己妻子保管了一千七百万块钱后,也吓了一跳,张大嘴巴道:“怎么会有这么多?”接着又无奈地道,“我们家的钱都是她保管的,她究竟从哪里弄来了多少钱,我确实也是不清楚啊!”

    于天青觉得还是要继续做金显贵的思想工作。半夜里,他独自躺在床上抽烟,抽着抽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第二天,他专程来到省第三监狱,找到了原宁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杨善良。杨善良曾因诬告陷害市政府领导并犯有严重的经济错误而受到省纪委的查处,案件的直接经办人就是于天青。杨善良由于在交代问题时有立功表现,法院量刑时作了适当考虑,同时,他在服刑期间态度较好,最近刚被减刑两年。于天青通过监狱领导,要杨善良给金显贵写封劝告信,奉劝金显贵如实向组织上交代问题,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

    金显贵在看了杨善良的信后,禁不住流下了眼泪。这天晚上,他一口气就写出了十笔共七十万元的收贿问题。

    第二天,还在接着写。他正像一位处于创作高峰期的青年作家,写了一行又一行,写了一页又一页,几乎都快写疯了。

    于天青和冯强要叶如莲交代出自己与金显贵共同收受贿赂的违法违纪事实,他们反复说道:“金显贵已经彻底交代了,他要你积极配合,争取组织上从宽处理。”

    叶如莲还是装聋作哑,不肯交代问题,关键是她认为省纪委在欺骗她。

    于天青把录像放给叶如莲看。在录像里,金显贵流着眼泪,诚恳地道:“阿莲,我们还是如实向组织上交代问题吧,我已经彻底交代清楚了。我们犯下了大罪,现在,只有老实交代,将功赎罪了!”

    叶如莲睁大眼睛,她简直不相信金显贵真的会交代问题。但是,录像里的人分明就是她朝夕相伴的丈夫金显贵。忽然,她失声大哭,并要求省纪委的同志再给她放一遍。接着,叶如莲也如实交代了夫妻俩共同收受贿赂的事实,其中还有十余笔是她利用行长的权力单独受贿的。两人攫取的钱财总数,与上次写的那封信里的数字完全相符。

    为了争取立功,叶如莲还供出了钱财的存放处。在金显贵第一次被省纪委调查之际,叶如莲就雇人打造了一件大衣柜,并把保险箱也安装也进去。前段时间,她把这件大衣柜装上货车,运到了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当省检察院和省纪委的同志赶到这户人家家里时,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大衣柜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直到检察人员用斧头劈开后,才发现里面真的藏了一只保险柜。打开柜门,里面是一叠叠的存折,美金、港币和人民币。此外,还有金条、金银念币、珍贵邮卡等。全部金额加起来,共有两千万元之巨。

    半年以后,于天青仍在外地办理一个重要案件。晚上,他从省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里再次看到了金显贵夫妇的形象,只是,现在看上去显得苍老了许多。在法庭开庭审判的画面外,传来女播音员极平静的画外音:“金显贵被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叶如莲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于天青心情沉重地关上了电视机。他希望类似的新闻在电视里出现得少些,少些,再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