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海风轻拂着夏日的海滩,军营里,响起了清脆的起床的号声。

 庾虎虽然昨夜没睡好觉,听到军号声,他依然动作快捷地穿上军装,束好武装带,精神抖擞地走向了大操场。

 在响亮的“一二三四”队列喊号声中,连里的战士们以班为单位,迅速集合到了大操场上。待整队完毕,值勤排长向他报告了人数,他心情舒畅地大声喊出了“向右转,跑步走”的口令,于是,一支生龙活虎的队伍在他的带领下,步伐整齐地跑向了海边的大道。

 狄花儿本来还想睡一会儿,可是,外面的军号声,操场上队列的行进声传到她的耳朵里,她睡不着了。她走出招待所,看到庾虎正带领一个连队整齐划一地奔跑着“一二三四”的喊声与海湾的浪涛浑成一体,让她感觉到了那支队伍带给她的朝气,带给她的力量。多少年来,她陷于红男绿女、夜夜笙歌的花花世界里,醉生梦死,吃喝玩乐,几乎体会不到人生还有如此健康、如此明快,如此让人感到朝气蓬勃的生活。大概是世界上有了这些人,世界才运转,社会才前进吧,如果世上的人们都变成了杨病中那般样坠落,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生机和快乐呢!

 早饭的时候,通讯员没有送饭来,而是邀请她大食堂用餐。这大概是庾虎的意思,作为连长的家属,她来这儿之后还没和大姐见面呢,共进早餐,也算是一种礼节吧!

 来到大食堂,指导员站起来迎接她,并向全连战士做了介绍,战士们都从餐桌旁边站立起来,鼓掌欢迎她的到来。她朝大家微微一笑,然后坐在连部的餐桌上。餐桌都是长条桌子,战士们坐的是长条凳子,一个班一张桌子,吃起饭来大家都默默不语,偶尔有炊事员出来给大家的餐桌上放几盘咸菜或者是小拌菜,惹大家开几句玩笑。全不像樱花酒店的自助餐厅,闹哄哄的。狄花儿觉得这顿饭吃得很入香,像是大学里的吃食堂的学生时代。快要吃饱时,通讯员为她盛来一碗小米粥,她说声谢谢,正要找汤匙,却找不到,她看看战士们,都是捧碗直接喝下去。她不好意思那样喝。还是庾虎看出了门道,他到了厨房,拿了一把汤匙递交国书给她,她才慢慢腾腾地把小米粥喝完。

 吃完了早饭,战士们在炮场上开始了训练。她看见庾虎又举起那个小红旗,晃来晃去地吆喝个不停。她觉得好玩儿,走近前去,庾虎就下达了“休息”命令,战士们朝她围拢上来,有的喊她“大姐”有的叫她“嫂子”还有几个年龄小的像娃娃兵似的,竟张嘴叫她“阿姨”惹得战友们一阵轰笑…

 她觉得这些小伙子们健康、诚实,非常可爱,她摸了摸衣服,幸亏带了几包烟,便打开来,递给他们抽。这些小伙子不管会不会抽,都伸手接过去,叼在嘴边,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大概聊了十五分钟的逃邬,看看差不多了,庾虎吹了一声哨子,战士们又迅速跑到炮位上,开始操练了。

 吃了中午饭,狄花儿便到连部向指导员、副连长告别,然后,指导员吩咐通讯员送她出了营房。营房门口有一条小马路,直通滨海大道,一辆拉炮的车把她和庾虎送到大道边,一辆辆出租汽车开了过来,庾虎要拦车,她不让,她觉得在这个地方,还是坐公共汽车好,于是他们往前走了一段路,直到一辆漂亮的大巴开来,他送她上了车,两个人依依惜别。

 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刘牡丹也回来了。她正向她诉说着与庾虎见面的情形,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一接,竟是杨病中打来的。听到他的声音,她不知道怎么心里一阵恶心,想呕吐,随后,就扑到厨房里的水池边,哇哇地干呕起来。

 刘牡丹看她这个样子,急忙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部,说,花儿,你怎么了,与他生气了吗?

 没有,没有。她矢口否认着。刘牡丹接着又问:花儿,你…会不会是怀孕了?

 “怀孕?”她大吃一惊。

 “嗯,”刘牡丹镇静自若地点着头,像是已经有这方面的经验了“你这,会不会是妊娠反应啊?”

 这…狄花儿听她一说,茫然不知所措了。她没有把握排除这种可能啊!

 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刘牡丹劝她说,要不,明天我请假,陪你去。

 怀孕,真的会怀孕?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她躺在床上反复思忖着,若是怀了孕,这孩子是谁的呢?她与杨病中和庾虎都做过了,会是谁的种子?她与庾虎刚刚做过,不会这么巧,一下子就命中了吧?呵呵,要是杨病中的孩子,她怎么向庾虎交待啊!

 你个该列死的杨病中,干脆,你改名叫杨死中吧!想起杨病中,她的头脑里不知道怎么全是仇恨了。

 “喂,牡丹…”她想着想着,突然跑出了卧室,敲起了对方的门“一般地说,怀孕多长时间才会有这种反应…”

 “嗯,一般来说,四周之后吧?”刘牡丹也不敢确定“嗯,你上网一查,不就知道了。”

 她马上打开微机,查询了一下。又计算了一下时间,断定这孩子一定是杨病中的无疑了。

 “虎子哥哥,我对不起你了…”她低下头去,开始了痛苦的忏悔。

 经历了与虎子重逢的喜悦和为杨病中怀孕的烦恼,狄花儿已经不能回到昔日正常的生活中去了。从医院里拿着化验报告出来,她觉得头有些晕,她抬头看了一下明晃晃的太阳光,感到自己的肚子正哧哧地膨胀,轻轻一触就会像汽球一样崩裂。狄花儿在刘牡丹搀扶下护着肚子挤上公共汽车,车上没座位了。她一中手抓住扶手,另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护住肚子。狄花儿这时发现一年轻人很注意地看着她,从她的脸往下看她的手,狄花儿想,他是不是看出来我是个孕妇,要给我让座?她紧张地盯住年轻人。年轻人和她对视良久,终于忍不住了,说父老经盯住我干什么,我又没偷你的东西。这句话像一把锥子把狄花儿想像中膨大的肚子捅破了。她想,像自己这样怀上一个骗子孩子的女人是不值得人们关心的。

 一想到自己可能怀的是杨病中的孩子,狄花儿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孩子打下来。她不知道怎么就拨了李老师的电话,叫李老师开车送她去医院打胎。李老师说为什么不叫那个姓杨的送?我算是个什么东西?有好事的时候轮不到我,一遇到麻烦就有我的份。李老师说着说着激动起来,问狄花儿,我平时对你怎么样?狄花儿说还行啊。李老师说可你为什么宁可爱那些你们伪君子,却不正眼瞧我一眼,难道你是嫌我年纪大?狄花儿拿着话筒一言不发。李老师说,花儿,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新娘就是模特儿队那个队长姑娘,玩儿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有个家踏实。狄花儿心里一酸说,祝贺你,李老师。李老师说花儿,作为朋友我给我最后一次忠告。干吗这样便宜那个姓杨的?你把孩子一拿掉,他落得轻松自在。为什么不敲他一把?听不听由你。

 狄花儿搁下话筒,抹了抹从从眼角溢出的眼泪,冲到床上发狠地做起了仰卧起坐,一下、两下…全身的力气挤压着**,狄花儿想象那枚小丙子正一点一点儿地被挤压出来。突然她的肠子绞动起来,一阵酸水涌上喉头。她冲进卫生间,把头埋在瓷盆里,声嘶力竭地呕吐,心吐出去了,肝吐出去了,肠子也吐出去了,眼泪鼻涕把一张脸弄得一塌糊涂。有那么一瞬间狄花儿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她的嗓子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声,很久她才从瓷盆里把头抬起来,摇摇摆摆走进客厅,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狄花儿盯着开水瓶,她需要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她身子动了动,人软乎乎的却站不起来。狄花儿想杨病中现在干什么呢?在干净漂亮的办公室里一本正经地做事,还是在某个咖啡厅里与女人调情?他凭什么逍遥事外?这个念头刺痛了狄花儿,她的身子震了一下,爬起来拨打杨病中的电话。

 杨病中的声音传过来。狄花儿对电话那头的杨病中说我怀孕了。杨病中没有反应过来,说怀孕了,怎么回事?狄花儿哈哈大笑,说怎么回事?你以为你们男人把事情做完,就可以提上裤子走人?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杨病中说别开玩笑了,花儿?狄花儿说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心情与你开玩笑?杨病中带着嘲讽的口吻说我们可是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天知道你怀了谁的孩子?狄花儿活生生地把胀满胸口的气咽下去,用出奇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那好,你不认也没关系,等孩子生下来,我去做个亲子鉴定。说完,狄花儿挂断电话,她觉得这个电话把她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现在她想明白了,杨病中自始至终就没有爱过她,过去那个彬彬有礼唯唯诺诺的杨病中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就连后来她的那些臭毛病,都是故意装出来气我的,他以为我不能容忍他那些坏毛病,就可以轻松把我打发掉。杨病中,你想得也太简单了。

 自以为万事考虑周全的杨病中没想到在这个关节上出了庇漏,狄花儿的电话让他一夜睡不着觉。杨病中找律师打听过了,只要孩子经过亲子鉴定确认是他的骨肉,他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杨病中想狄花儿不就是想借肚里的孩子诈一两个钱吗?这太老套了。

 中午狄花儿从外面提了一袋水果枷回来,刚上楼道口就听到咚咚的敲门声,上得楼来她发现一个人站在门口,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杨病中。狄花儿目不斜视地从杨病中旁边走过,掏出钥匙打开门,刚要把门关上,杨病中挤了进来。杨病中手里递过一大袋包装得花花绿绿的营养品说,花儿,我买点儿营养品,给你补补身子。狄花儿从杨病中手里抢过袋子,走到窗户前,咚的一下子扔到窗外。杨病中说我给你买的,你怎么扔了?狄花儿举起手里的水果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会照顾。杨病中的目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说,花儿,你这儿有什么体力活尽管吩咐。狄花儿摸摸肚子,说我想上街给孩子买些衣服和奶瓶,你和我一块去吧。杨病中说这,现在还早着呢。狄花儿拿起手袋出了门,说你不去我自己去。杨病中赶紧跟上来,说我去、我去,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呢?

 狄花儿和杨病中来到百货大楼旁边万隆商场的儿童专柜。狄花儿让服务员拿了一大堆的衣服供她慢慢挑选。杨病中装模作样地跟着狄花儿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手里拿着一件童装遮遮掩掩地说,花儿,能不能把孩子打了?狄花儿马上装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说,什么,你要我打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