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茂林办公室,空气死一般的沉。

    林雅雯是连夜赶回县城的,还在苏武乡开会时,她就将电话打给祁茂林:“祁书记,情况非常严重,不只是短款八十万,村会计又交待出一些事,北湖卖地,果然牵扯到不少领导……”林雅雯还在斟酌词句,祁茂林这边,已经在发火了:“你马上回来,那边的工作立即停下!”

    “人呢,人怎么办?”林雅雯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她不放心杨泥漫,生怕她一离开,杨泥漫再有个三长两短。

    “让毛岩松好吃好喝侍候着!”说完,祁茂林压了电话。林雅雯匆匆跟毛岩松做了番交待,顶着星星往回赶。半路上,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市委秘书长打来的,林雅雯慌忙接起,这个时候,每一个电话都是信号,都有可能引出更大的风暴。

    “你最近乱搞什么,是不是想让全市都不得安宁?!”秘书长的口气很坏,劈头盖脸就冲她发了一通火,林雅雯还想解释几句,秘书长很是严肃地说:“北湖的事情市委早就做了结论,让你去只是把遗留问题解决掉,你想多事可以,但一切后果都由你来承担!”

    “孙书记怎么说?”林雅雯斗胆问出一句,这个时候,她真是想知道孙涛书记的态度。

    “这就是孙涛同志的意见!”

    林雅雯哑巴了,怎么会呢,孙涛书记不至于也被他们左右了吧?正怔想着,电话又叫起来,是市长林海诗,接通电话,林海诗问了一句:“你在哪?”林雅雯如实说了,自己刚从苏武乡返回,准备回县上。林海诗顿了顿:“你最近动作有点大,要注意一点。”林雅雯嗯了一声,并没明白林海诗的真实用意。林海诗接着道:“明天我就要离开河西市了,我不想看到你也跟我一个结局。”

    林雅雯猛地弹起身:“不会吧林市长,你……”

    “下午接到的通知,到省统计局去。”

    “怎么可能?”林雅雯惊了,这才刚刚翻腾出一个萝卜,泥还没掀出来,有人就开始下手了?!

    “雅雯,听我一句劝,别太多事,知道不?”

    林雅雯抱着电话,一时不知该怎么跟林海诗说话,沉默了半天,她将电话轻轻合上。脑子里,已被那张脸完完整整给占住了。

    看来,这次是触到他的痛处深处了。

    祁茂林一直等在办公室,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他便意识到,自己跟林雅雯的矛盾,要彻底爆发了。不,这不是矛盾,怎么说呢,是林雅雯硬要逼他采取过激措施。

    这段日子的祁茂林像是换了一个人,妻侄的死对他打击太重,一个人无缘无故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搁在谁身上,都想不通。一开始,祁茂林也有太多想法,甚至想站出来,无所畏惧地揭开那张纸,让真相浮出水面。很快他又犹豫了,这犹豫不是他胆小,也不是他惧怕某种势力,势力两个字,一向是祁茂林深恶痛绝的。祁茂林在沙湖工作这么多年,不能不说没受到势力的引诱与胁迫,也不能不说没在势力面前低过头,但让他怕,他还做不到。祁茂林想到的是另一层,就算揭开这张纸,又能怎样?!南北二湖的问题上,祁茂林知道的远比林雅雯多,想得也远比林雅雯深刻。他不会幼稚到拿南北二湖这点问题去做幻想,幻想搬到一座山。这不可能!深夜里,祁茂林常常听到黑暗中发出这样的声音,在提醒他,在警告他。非但搬不到,而且会让对方倒打一耙,把所有责任推到他身上。毕竟,他是沙湖县委书记,沙湖发生的一切,他都脱不掉干系。还有,祁茂林更怕,他们会找替罪羊,找一只替罪羊多容易啊,况且他们手里就有现成的。一旦发生这样的事,再想搬倒他们就很难,他们会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会把自己装扮成正义之神,堂而皇之地铲除掉一切异己!这在政治上,是惯有的手法,也是最最保险的手法。

    必须得等时机成熟!这是祁茂林跟孙涛书记的共识。为什么省委海林书记那样难,为什么市委孙涛书记那样难,同样的道理,眼下对方还在舞台上,还掌控着太多的权力,还有足够的办法跟他们抗衡。对方苦心经营多少年,盘织了多大的网络,培植了多少亲信,怕是林雅雯想都想不到。对方早已不是一棵树,他是一片天,这天底下,藏着太多太多的黑暗,南北二湖这点事,简直就不值一提!

    祁茂林默默地擦干泪水,这泪水是为妻侄流的。后来省纪委来人,跟他说了这样一个事实,他的妻侄确实挪用了公款,落实的数额是二百一十二万,一部分,挥霍了,用来养情妇,送房送车,还让情妇出了一趟国。还有一部分,用来投了资。养情妇的事祁茂林知道,早在三年前,他为此事跟妻侄吵翻过,两人自此不再来往。投资的事,祁茂林笑了笑,笑得很苦。这资另有指向,不是投到房地产,也不是投到股市,而是投到了政治前途上。

    有谁能相信,如今这样的投资才算大投资,才算是有巨额回报的投资!

    可惜,他还是没能保住自己。他是第一只替罪羊吧,祁茂林相信,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只,第三只……

    祁茂林重新打起精神,开始主持县上的工作,无论如何,县上不能受损失,更不能因为南北二湖乱!乱了,他对不起全县四十万人民,对不起脚下这片土地!

    谁知就在这时候,林雅雯忽然活跃起来,她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再也没了先前那种温顺样,她变成了一头狮子,开始横冲直撞!

    还是不成熟啊!祁茂林不得不发出这样的叹。

    林雅雯风风火火赶来,进门就拉起了话头,等她讲完,祁茂林问了一句:“讲完没?”

    林雅雯瞪了瞪眼,祁茂林的态度让她发楞。

    “讲完了就回去睡觉!”

    “祁书记——”林雅雯惊了一声。

    “我说了,讲完就回去睡觉!”

    林雅雯不只是吃惊了,感觉身体内的某个支撑要倒下去,她怀着那么大的希望而来,没想到等待她的却是……

    大约是觉出刚才的话太冷太硬,过了一会,祁茂林又说:“明天省上有个会,你去参加吧。”这会也是他刚刚记起来的,省计生委召开全省计生工作推进会,本想让付石垒去,现在看来,林雅雯去更合适。

    “我不去!”一听又要将她支开,林雅雯不由得就上了火。

    房间里的空气忽地僵住,两个人的表情也都僵住。祁茂林心说,林雅雯啊林雅雯,已经给你台阶下了,你还想咋,难道非要逼我把不该说的全说出来?!林雅雯却不管祁茂林怎么想,她脑子里全还是北湖的事,她就想知道,对北湖,祁茂林到底啥态度?!

    过了一会,祁茂林冷静下来,语重心长道:“雅雯同志,你是一县之长,不是任性的小女孩子,有些话,不用我说,你应该能明白。”

    “我不明白!”林雅雯的倔脾气又上来了,祁茂林想说什么,她不是不清楚,她是装不清楚。她不能赞同祁茂林这种遇事三分怕的自保行为,如果每一个干部,遇到棘手问题时都退缩,都权衡利弊,那么有些事,就永远也别想干。北湖这口盖子捂得实在是太久了,就算是豁出去,这次她也要揭开!

    她自然清楚这口盖子下捂着什么,她甚至从北湖一下就联想到殷虎身上,这是需要想象力的,以前林雅雯脑子里只有冯桥,认为冯桥是这场戏的总导演,现在她明白,冯桥不过是前台唱戏的一个主角,真正的幕后,还坐在那里指点江山。要不然,上面的反应没这么快,林海诗也不会这么快就被调离,去统计局当副局长,这是在拿林海诗敲山震虎,是在警告别的人。

    林雅雯是在接完林海诗电话后忽然想到的这一层,联想到以前司马古风跟她讲过的诸多事,特别是省委高层间云里雾里的传闻,她就明白,那个一直深藏不露的核心人物开始出手了。

    出手好,出手就证明,孙涛书记的怀疑是有根据的,单凭了一个冯桥,不会兴这么大风作这么大浪,单凭了一个冯桥,也不会让省委海林书记举棋不定。林雅雯决计,顺着北湖一路查下去,一定要把沙湖境内曾经发生的罪恶揭露出来,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祁书记,你是老领导,老党员,我想在大是大非面前,你应该比我有原则。”林雅雯收回想法,态度认真地跟祁茂林说,她真是期望,祁茂林能跟她一道,并肩作战。

    “雅雯同志,现在不是你我讲原则的时候,我还是那句话,北湖的事,你最好不要碰,如果你坚持要碰,对不起,我只能向市委反映了。”

    “你在威胁我?”

    “不,我祁茂林从不威胁谁。我只是处于对你的关心,还有保护。”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保护你是我的责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无为的牺牲。”祁茂林再次激动,语气里真就多了股老兄长老领导的关切与慈祥。林雅雯被他的声音感染,忽然间就有些语塞。

    “雅雯啊,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些事,光激动不行,得讲究策略,需要从长计议时就应该从长计议。”

    “夜长梦多啊,难道你不怕……”林雅雯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怕,怎么不怕呢?”祁茂林的声音略略有些颤抖,这一瞬,他想起了负罪自杀的妻侄,想起了在省城哭天扯地的那一对母子。但他果决地摇了摇头,他不能动摇,更不能答应林雅雯什么!这些年他忍辱负重,替人遮掩替人压事,难道是他怕,是他为了自保?不,绝不是!想到这儿,他语气坚定地说:“北湖遗留问题市委已有明确指示,要我亲自去处理,明天起,你不要再到北湖了,政府那边工作很多,你还是把心思用到全县工农业生产上吧!”

    “祁书记,你……”

    “雅雯同志,个人服从组织,这是原则。在市委没有免去我沙湖县委书记职务以前,你还是听我的。”

    祁茂林这样说,林雅雯便不能再争了,再争,就等于是向祁茂林挑衅。况且,祁茂林这番话,也真是在替她着想。林雅雯再激动,好话坏话还是能听得清。

    这一夜,林雅雯想了很多,想到后来,眼看都要动摇或是放弃了。第二天一早,北湖突然传来一条消息:湖湾村会计宋亚子险些自杀,正在医院抢救。林雅雯心里腾地跳起一团火,一刻也没敢耽搁,驱车就往北湖赶。

    宋亚子是晚上十二点多把头放进绳套的,他选择了上吊,幸亏半夜里杨树槐忽然记起一件事,跑过来敲门,声音惊动了他老婆,他的那口气才没断掉。杨树槐说:“好险啊,再迟一两分钟,怕就……”眼下人已清醒过来,没大的危险,林雅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不过,这件事大大地刺激了她。据宋亚子老婆说,自打向乡上坦白了那几份合同,宋亚子整天就迷迷糊糊,像是让鬼缠了身,忽儿说他不想活了,活不下去。忽儿又说他要蹲大牢,要把她们母子撇下了。总之,宋亚子变了。昨儿天一黑,来了两个人,说是找他喧点事,老婆不让去,宋亚子恶恨恨翻了老婆一眼,拿了三百块钱,出去了。老婆一直等他回来,见他喝了酒,半醉,侍候他睡下,心想能喝酒就该没啥事了,自己便也睡去。哪知……

    “找他喝酒的是啥人?”林雅雯问杨树槐。

    “一个是过去买了地的王老板,是位老师,不过现在不教书了,在河西城做木材生意。另一个是洪光大的手下,人称小诸葛的叶三儿。”

    又是他!

    一听是洪光大手下,林雅雯什么也明白了。

    “马上通知警方,调查这两个人!”林雅雯冲一同来的秘书说。秘书拿起电话,就给公安局打,一小时后,当地派处所来了两名同志,吞吞吐吐跟林雅雯道:“林县长,我们找过了,王老板今天一大早就去了省城,说是要去黑龙江发木材。小诸葛昨晚喝完酒后,失了踪,到处找不到人。”

    “找不到?”林雅雯的目光怒视在两位警察脸上,她不相信,小诸葛会找不到,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你们真要是找不到,就换别人去找。”说完,她将电话直接打给公安局长:“我限你两个小时内将小诸葛找到,那个王老板,请你向市局发出请求,让他们务必协助将人找到。此事关系重大,你明白么?”

    “明白!”公安局长在电话那边很积极地说。

    林雅雯收起电话,又跟秘书道:“通知审计局和农经站,让他们立刻组织工作组,进驻湖湾村。”

    秘书应了一声,忙着打电话去了,林雅雯又跟毛岩松商量了一阵,决计县乡两级成立联合工作组,同时对六个区的土地出售款展开全面审计。“这事要快,必要时,可以让检查院和反贪部门介入。”

    这边的事刚安排妥当,流管处乔仁山风尘仆仆找来了,一看人多,不方便说话,冲林雅雯使个眼色,意思是想借个地方说话。林雅雯哪还有心思,她现在是听见流管处三个字就过敏。“到底有什么事,能说就说,不能说,乔处长还是请回吧。”乔仁山没想到林雅雯会用这态度侍他,一时尴尬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毛岩松见状,将乔仁山跟司机请到了另间办公室,不大工夫,毛岩松走进来,跟林雅雯低声耳语几句。林雅雯的脸色陡然一变,丢下众人,紧忙往那边去。

    乔仁山并不是为小诸葛来,小诸葛的事他居然还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没心思理这些。他是为郑奉时来。

    “他真的去了北京?”听完乔仁山的话,林雅雯惊大双眼问。

    “不会有错,我刚刚接到通知,要我上北京领人呢。”

    “领人?”林雅雯越发不明白。

    “说来你怕是不相信,他把自己装扮成下岗职工,在北京四处上访,最后让信访部门的同志收容了。”

    “断定是他?”林雅雯感觉这事不可思议,郑奉时不是在新疆吗,就算他去北京,也用不装伪装啊——

    “这事不用猜,‘121’事件后,他就装扮成胡杨乡的教师,去过一次北京,后来让水利部信访局的同志认出了。”

    “有这事?”林雅雯简直惊讶得要死了,这事跟神话一样,怎么听也不像是真。可乔仁山说话的态度还有语气,又不得不让她相信,这事千真万确,容不得怀疑。

    郑奉时啊郑奉时,你这又是何必呢?!

    乔仁山接着说:“林县长,这也是逼的,你可能不知道,这两年,郑处长写给上面的信,怕是一麻袋也装不下。但信寄出去,多的石沉大海,少的,转来转去,还是转到他们手里。为这事,他让厅里公开批评过,通报过,有人甚至扬言……”乔仁山说到这,不说了,吸了一口气。看得出,一提这事,他心里也是愤愤不平,不平啊。

    “扬言什么?”林雅雯忍不住就问。

    过了一会,乔仁山叹气道:“除了恐吓,还能是什么?不瞒你说,这些天,我也收到不少恐吓信。”

    “……”

    林雅雯无言,至此她才明白,这两年,郑奉时为什么那么消极,那么低沉,原来——

    市公安局并没积极协助县局,当天下午,也就是县局向市局发出请求三个小时后,林雅雯接到市局局长电话,说这事因为不合程序,他们不能介入,还提醒林雅雯,不要动不动就指挥公安,公安办案有公安的原则。

    “滚你的原则吧!”林雅雯差点就将这话骂出来。随后,她接到市委秘书处电话,要她火速到市委,孙涛书记有事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