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管处的改革突然中止脚步。就在祁茂林他们分头找陈根发几个做工作时,水利厅下了紧急通知,暂停移交,已经移交的,暂时由县上代管,预制厂跟水泥厂两家小企业,等问题查清后再行移交。

    随后,水利厅派出一支工作组,进入流管处。工作组由纪检书记带队,厅党组几名成员都参加了。工作组此行的目的,就是尽快查清群众举报的问题,找到那三千万货款的去向。

    流管处的空气唰地紧起来。

    工作组到达的第二天,陈根发几个便被分头叫去谈话,谈话持续到第二天,工作组开始查帐。同时,县上的工作组全部撤回。

    也就在这一天,省城传来一条消息,祁茂林的妻侄自杀了!

    祁茂林刚刚回到县上,还没来及跟林雅雯见面,噩耗便传来,听到消息的一瞬,他震惊了!“怎么会,怎么会呢?!”他倒在沙发上,梦呓一般发出声音。

    林雅雯第一时间听到消息,省纪委一位处长将电话打给她时,她的震惊不亚于祁茂林。等把事情经过听完,林雅雯就疑惑了,不,不只是疑惑,是愤怒,是难以控制的愤怒。

    早在半月前,也就是陈根发他们拿着检举信四处告状时,祁茂林的妻侄已被省纪委秘密控制,他涉嫌挪用公款,将水科所三百万元科研经费挪来炒股,股市发生大震荡后,三百万所剩无几,他自知无力偿还,主动向单位坦白了自己的犯罪事实。纪委接到举报,派出力量对他进行调查,谁知他竟负罪自杀。

    “骗局,这一定是骗局!”挂了电话,林雅雯就失去理智了,类似的事情她听到过很多,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单在需要他出面澄清问题时,他竟突然地离开这个世界。这种游戏他们居然还敢玩!

    “太狠了!”她叫了一声,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踱了一会,忽然记起祁茂林。这种时候,祁茂林才是最悲伤的。林雅雯没再犹豫,很快来到县委这边。祁茂林的办公室锁着,秘书说祁书记在里面,不让任何人进去。林雅雯怅然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电话,打给孙愔:“马上准备车,我要去省城!”

    十分钟后,车子上路了。林雅雯这一次真是要豁出去,她要去见冯桥,她要亲口问问他,流管处的钱是不是他拿的,让纪委审查祁茂林的妻侄,是不是他做的安排?!她现在已顾不上担忧或后怕了,她必须阻止他,防止更多的不测发生!

    车子离开县城没多久,最多也就半小时吧,孙涛书记的电话打来了,林雅雯没接,她谁的电话也不想接,她在心里叫,谁也别想阻止我!

    孙涛书记连打几遍,林雅雯拒不接听,没办法,孙涛书记只好把电话打到孙愔手机上:“让林县长接电话!”孙愔拿着电话,回头望了几眼林雅雯,怯怯地跟孙涛书记讲:“对不起,我跟林县长不在一起。”

    合了电话,孙愔放慢车速:“林县长,要不回去吧?”

    林雅雯双目盯住窗外的青山,没说话,孙愔没敢再问,缓缓启动了车速。经过五佛县城时,华蓉蓉的电话到了,她很聪明,将电话直接打给孙愔:“你是不是跟林县长在一起?”孙愔刚说了一句没,华蓉蓉就说:“我在你后面,请把车停下,市委孙书记有重要指示。”

    孙愔刚要停车,林雅雯就发了火,刚才孙愔跟华蓉蓉的通话她都听到了,她相信,孙涛书记知道她的行踪,也是华蓉蓉告的密。

    “不要停,继续开!”

    孙愔一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疯狂朝前冲去。后面的华蓉蓉跟了一会,绝望了,再往前走,车后面便没了尾巴。

    这一天的林雅雯最终还是没能闯进省委大院,车子穿过省城高速路出口时,她看到了停在前面的司马古风。别的人拦她她不在乎,司马古风亲自出面,她就不能不犹豫了。后来在同心阁茶楼,她这样跟司马古风解释:“我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我已经沉默得够久了。”司马古风耐心地为她削了一个苹果:“先吃个苹果,不急,啥事都不是急来的。”

    “我吃不下。”她赌气似地道。事实上她也真是没有味口,这一路上想的,怕的,恨的,早把她的味口折腾光了。

    “吃吧,我很少削苹果,你发现没,削苹果是很需要耐心的,稍一心急,这皮就掉了,连不成一片了。”司马古风像个超然于事外的人,并不在乎她心里有多急。等她吃完苹果,司马古风才说:“这件事跟削苹果一样,需要足够的耐心。”

    她哦了一声,若有所悟地扬起目光,司马古风表情怪怪的,望住她笑。她的脸微微一红,才明白司马古风用另一种方式劝解她。

    汪眉儿又进来续水了,汪眉儿捧上的茶她还一口也没喝,她微红着脸,跟汪眉儿说了声谢谢。汪眉儿眉毛轻扬,启开嘴唇,笑了笑,道:“今天这茶一定要喝的,刚刚送来的毛尖,鲜得很。”

    一股清香飘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一直系在那事上,系在那个人上,一点也没沉下来。“你这心气,要不得的。”司马古风又说。

    “我知道。”她承认了一声,捧起茶,呷了一口。

    “你去找他,能解决啥问题?”司马古风这才跟她说起了正事,“啥也解决不了,只能把你自己弄得更被动。”

    “我不在乎。”

    “就冲这句话,证明你还远没有成熟,别忘了,政治靠得不是激情,也不是冲动,政治需要足够的冷静,还有沉着。”

    “我冷静不了!”她差点又要激动了,一想到那张脸,她就没法不激动。

    “那你只能失败。”司马古风脸上露出一层失望,他挪开目光,略带灰暗地盯住窗外,窗外景色很美,八月的省城,景色着实迷人。但这景色,分明少了些什么。望了一会儿,司马古风又将目光盯她脸上,不甘心地说:“你这两年,怎么就没一点长进呢?”

    这句话让她垂下头,司马古风这样说,等于就是在全盘否定她了。内心里,她不希望被人否定,她也渴盼着自己能尽快成熟起来,但就是成熟不了。

    “实话告诉你吧,你根本就见不到他。你也不想想,一个县长,哪能那么随便见到省委要员?怕是孙涛同志来了,也不定能见到他。”

    “我……”她有些不知所云了。

    “换一个角度,就算他答应见你,你怎么说?跟他吵,跟他闹?还有,流管处有问题,你犯什么急?你是沙湖的县长,脖子再长也吃不了隔山的草,这话是沙乡人说的,你不至于连这话都没听过吧?”

    她的头慢慢垂下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心情只能坏事,明白不?”

    她点点头,她已感觉出,司马古风在拿话抚慰她了,司马古风也不想把她的积极性彻底打掉。

    “照你的意思,这事怎么解决?”她终于静下心,跟他讨办法了。

    “静观。”司马古风吐出两个字,就又不说话了,捧着茶,像是很陶醉的,在品。她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泛起一股苦味,后来,那苦淡下去,再淡下去,她品到另一种味了……

    “流管处的问题,远非你想的那么简单,也远非陈根发他们查到的那些。你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省里上上下下,为流管处,伤了多少脑筋。知道它的改革为啥这么艰难吗,它难住了一大批人,包括海林书记!”

    “有这么严重?”她又一次开始怕了。

    “怕是比这还严重。”司马古风重重叹了一声,尔后道:“仅一个流管处倒也罢了,怕是流管处的盖子一揭开,整个水利系统的盖子都要掀开,到那时,翻船的,就不只是个别人了。”司马古风的声音沉下去,茶屋的空气再次凝重,让人喘不过气……

    司马古风沉吟了好长一会,话题一转说:“雅雯,今天我拦你,是想告诉你一句话,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让它影响你一辈子。”

    林雅雯的心一震,她清楚司马古风在说啥事,她也想忘掉,真的,有些事压在心里,比山还重。有些人搁在心里,更是……

    “轻装上阵,从头做起,懂不?”司马古风温暖的目光如水一般泄过来,覆盖了她。林雅雯嗯了一声,她真是感谢这位长者,这位老朋友。

    离开茶社,林雅雯并没急着回县里,她在母亲家住了一夜,陪母亲说了半晚的话,第二天,她去省财政厅,农财处李处长告诉她,支农款已下拨了,让她到银行去查。林雅雯拿出一封信,交给李处长。信是司马古风一位老朋友写的,意思是让李处长对沙湖县关照一下,在支农项目这一块,能多扶持点资金。李处长看完,笑道:“林县长啥时也学会跑关系了,这位老领导的信,可是很难求的。“林雅雯笑笑,没作回答。李处长说:“这样吧,眼下几个项目,都是按最高额度给你们批的,回头你抓紧再报几个项目,我争取一下。”有了这话,林雅雯心里就有底了,她道了些感谢话,跟李处长告辞。出了财政厅,时间还早,林雅雯原本打算去学院找周启明,想想,又放弃了。周启明那死人,最怕她找到学院去。她给他发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在省城,让他晚上回家吃饭。不大功夫,周启明回了短信,就三个字:知道了。望着短信,林雅雯忽然笑出了声,爱情这玩艺,究竟是啥东西,她跟周启明之间,到底还有没有爱情?细一想又觉这问题荒唐得很,司马古风说过,爱情尤如镜中花,水中月,只能向往,不能拥有。她想起汪眉儿那张脸,那楚楚动人的样子,还有她永远水一样漫在司马古风脸上的目光。爱情怕就是那样一种境界吧,这辈子,她是遇不到爱情了,只能老老实实过日子。

    这一天林雅雯办了许多事,公事私事都办,她去了教育厅,县一中晋级的事落实了,她很高兴,跟人家千恩万谢一番。往农业厅去的时候,正好路过一家商场,她让孙愔停车,进商场替周启明选了两件衬衫,一件毛衫,又替父母各选了一件秋季穿的羊绒衫。到了农业厅,时间已近中午,林雅雯想请两位处长吃饭,人家推辞,不肯吃。林雅雯也没坚持,从包里拿出一封报告,很恭敬地交到人家手上。两位处长跟她很熟,答应她农广校建分校的事,下月就批,可以先期拨一些款。推广大棚蔬菜的事,得往后推一推,眼下五佛正在搞试点,如果成功,可以把沙湖县扩大进去。不过两位处长透给她一个消息,省厅想在农村推广小型沼气项目,要她及早争取一下,林雅雯马上说,这个想法县上早就有了,方案正在请农学院的专家搞。两位处长笑笑:“林县长现在真是功夫到家了,哪儿有钱就往哪儿钻。”林雅雯笑道:“穷县嘛,不钻日子过不下去。”

    从农业厅出来,时间已近一点,林雅雯细心算了算,半天功夫,她跑了三个厅,谈了六件事,落实了将近五百万资金。这趟省城,来得值,值啊。心情一好,话也多起来,往黄河边去的时候,她忽然问孙愔:“你妹妹学的什么专业?”

    孙愔赶忙道:“水土保持专业。”

    “看我这脑子,说过就给忘了。”林雅雯自嘲了一声,又道:“眼下有个项目,正好可以让她搞,不知道她自己乐意不乐意?”

    孙愔一听,心里立马一阵喜,县长总算记起他还有个妹妹,谢天谢地。忙说:“乐意,怎么能不乐意呢。”

    林雅雯也笑了,她是笑孙愔说话的那份急,笑完,又觉自己这个县长,当的真是没有人情味。便也很真诚地问孙愔:“小孙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给我开车挺没意思?”

    孙愔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说错啥了,手下一阵慌,车子在路上晃了几晃:“没,没,林县长,我真没那种想法。”

    “把车子开稳当,瞧你这点出息。”车子上了滨河路,林雅雯才说:“回头跟你媳妇商量商量,有啥困难需要我解决的,只管提出来。我平时忙,顾不上这些,你也别装着,这事也不算啥腐败,你说呢?”

    孙愔还能说啥,心里喜得,恨不能立刻打电话给母亲,告诉她妹妹的事有希望了。

    就在当天下午,林雅雯打电话给人事局,让他们先把孙悦借调到农办,具体怎么安排,等项目搞完再说。

    林雅雯在省城住了三天,这三天,她算是尽了一份妻子的义务。第三天下午,萌萌从广州回来了,坐火车回来的。林雅雯本来要去接她,强光景打来电话说,马鸣去了广州,专程接两个孩子的。林雅雯心想,一定是强光景逼马鸣去的。她在电话里说了强光景几句,强光景不好意思道:“你那么忙,哪有空,事情是他煽动的,就让他去接。”

    马悦没回来,听马鸣说,他儿子不打算回来了,就算当乞丐,也要在沿海城市当。林雅雯没说什么,看着瘦了一圈的萌萌,她心里不知有多难过。萌萌却一点也不领情,还跟以前一样,不跟她说话,出了火车站,跟周启明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到佬爷身边去了。在这个家里,她就跟佬爷亲。

    林雅雯想等萌萌的事安排好再回县上,周启明说:“你回去吧,你留在家里,弄得我也不好跟她交流,你走了,事情反而好解决。”

    林雅雯刚想发火,周启明忙拿手势止住她。看着周启明怪怪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想想也是,周启明尽管说得难听,话里话外却都是事实。谁让她当母亲当得如此失败呢?

    回到县上,林雅雯并没急着去见祁茂林。那天想安慰他的想法真是糊涂,出了这种事,外人是无法安慰的,就跟当初萌萌离家出走,她恨不得满世界的人都闭上嘴巴。她想,还是让祁茂林慢慢从痛苦中走出来吧。

    她主持召开了两个会议,在农办跟计委的会上,她要求两部门加大工作力度,尽快将年初确定的三个项目补充完善,充实资料,这次省上带来的新项目,力争在下月中旬拿出项目建议书,论证后再搞扩充方案。对穷县来说,项目就是希望,就是未来。林雅雯要求两部门的同志振作精神,以良好的姿态和认真负责的态度按期完成工作,为沙湖县下一步的发展打好基础。会后她还特意将孙悦留下,叮嘱了几句,她发现,孙悦是个蛮有个性的姑娘,并不像孙愔形容的那么令人嫌。“好好努力吧,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

    孙悦很是感激地说:“林县长,我一定会珍惜这机会,请您放心。”

    在县直机关工作会议上,林雅雯针对目前干部队伍中出现的思想消极、坐等观望现象,提出了严厉批评,要求政府机关在新一轮的先进性教育中,起好表率作用,一定要打消思想上的种种顾虑,聚精会神搞建设,群策群力谋发展。她责成行政监察局和人事部门,深入下去,摸清干部队伍思想,及时采取有效措施,确保全县一盘棋。对恶意散布流言,故意扰乱行政秩序者,要严肃查处。

    会后有人说,林雅雯要来硬的了。

    开完这两个会,林雅雯赶到胡杨乡,她要跟朱世帮认真合计一下,林地的事,到底怎么解决才好。

    朱世帮还是原来的意见,坚持收购。“必须把它收回来,交到谁手上我都不放心。”朱世帮说。

    “收我赞成,但怎么收,收回来以后怎么管理,你得心数有数。”经历了这么多波折,林雅雯也算是明白,林地如果继续由流管处管理,将来怕是一棵树也剩不下。这次去省城,她从几个渠道都听到消息,水利厅是想把南北二湖全部开发出来,搞规模种植,具体怎么开发,没有人说得清,但肯定是交给洪光大开发。一想洪光大这人,林雅雯的心就寒了,他怕是为了钱,啥都敢做,哪还顾忌你的树?还有,省城风传,让林业厅接管林地,也是他们玩的一个游戏,先通过政策,将林地收归林业厅,然后让洪光大以承包或租赁的方式接管过去,经营权到手后,怎么经营就完全由着洪光大了。

    林业厅和水利厅联合向省府打了报告,听说是海林书记出面干预,省府才没批。看来,他们垂涎南北二湖,已是很久了。

    洪光大为什么死盯住这两片土地不放呢,林雅雯想不明白。朱世帮一语点醒了她:“他们盯的不是林子,是流管处,不这样做,流管处就没法破产,让流管处彻底解体才是他们的目的。”

    朱世帮这句话,把很多藏在暗处的东西哗地摆到了明处。是啊,只有流管处彻底消失,所有的问题才能一笔勾销!

    这个如意算盘,打得确实太精了。

    按照朱世帮和胡二魁他们的意见,沙湾村农民集资入股,成立沙湾村生态农业开发公司,以生态公司名义向市县提出,收购南湖林地。朱世帮甚至野心勃勃:“必要时,我们可以把流管处接管过来。”

    “胃口也别太大,我担心,农民们不乐意哩。”林雅雯说。林雅雯并不担心农民们不入股,她是担心,在林地产权上,沙湾村村民会提出不同意见,毕竟,一半以上的林子是农民们自己栽的。

    “这你放心,所有资料我都弄齐全了,真正属于沙湾村自己的林地,谁也别拿走,物权法马上要出台,不信到时候打不赢官司。有争议或是沙湾村拿不出证据的,我们出钱买。”朱世帮很有信心地说。

    林雅雯担心朱世帮再把矛盾激化,产权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的,遂提醒道:“你也别老想着打官司,物权法从制定到出台,得有个过程,啥事也别想太美好,还是把困难预料多点。这么着吧,先把公司抓紧张罗起来,有了公司,我才好帮你们争取资金。”

    一听县长要出面争取资金,胡二魁几个咧嘴笑了。

    天黑了,天又亮了,沙漠里住了一夜,林雅雯又急着往回赶。南湖的事算是告一段落,无论结果如何,眼下大的风波是没了。路上她想,下一步,就该集中精力解决北湖的争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