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九穿着白兰底曲玉纹圆领长衫,弹性十足的绸料包裹着窄挺的后脊和圆翘的臀,明黄色的千璧披裟笼在右肩,与奢华的长衫一并曳在地上。

棕色卷发被辫作无数细辫,以黄金雕琢的飞鹰冠高束,鹰姿勃发振翅而鸣,流苏缀珠的金线从冠底穿过,洒落在戚九光洁的颈子。

戚九对着铜镜一番思量,镜中人并未着北周喜服,而是一身极富极贵的烨摩罗婚装,凸显出贵族般典雅高贵的姿貌。

替戚九着装的二十几个侍婢连连夸赞他的英姿飒爽,只有戚九最清楚自己满身金银奢贵非常,压得他整个人都快喘不上气。

须臾来了几个鲤锦门的门徒,他们抬着一片莲花瓣的金叶撵,恭请戚九上去。

戚九把两袋珠圆玉润的珍珠分赏给众人,上官伊吹交代过,成婚这日递赏的喜钱必是珍珠,寓意和美万常。

收喜钱的人们愈发恭喜起来,一句甜胜一句。

戚九喜色满面地谢了,顶着满身珍宝坐上金叶撵,感觉自己好像摆在碗碟里的翡翠虾饺皇,等着送去给上官伊吹品尝似的。

此一想,戚九不由燥热,摇着精赤的双足,忖着自己从头到尾穿金戴银,唯独两只大脚丫光.溜溜的,怪尴尬的。

几个门徒合力抬起金叶撵至橙霜坞处,盛装隆重的彩船停靠岸头,门徒们齐心协力登上彩船。

“小兔崽子……”稀稀落落林间叶影间突然冒出一句沙哑的急唤,东佛恐是喝了些酒,摇摇晃晃从远处追来,“俺来给你贺喜了!”他手中捧着一对木榴石绯火凤凰耳坠,虽不贵重,然而嵌宝的地方闪若异星。

几个门徒高举着金叶撵,完全没有让戚九下去的意思,戚九伏低身姿,东佛抬高足踵,始才把一双精美耳坠交递出手。

戚九借助光线一瞧,东佛的脸色并不好,透着许多哀怨离愁,在熏醉的红眼之下,失魂落魄显得尤为骇人,不由挽劝道,“你打算用堪比送人上刑场的哭丧脸来祝福我啊”

东佛的神情愈发不畅,“哪有,只是你俺相识太晚,而你又心属太早,总觉得跟你还没玩够,要请你吃的鱼饺子,也没机会再吃了。”

错过的错过,即是背驰远离。

他的失落神情冥冥中传染着戚九,戚九旋即取下自己的耳饰,换上新得的,东佛直接拂手压低帽檐,眸子里的黑光坠入阴翳深处。

“你可别用嫁女儿的话来招惹我哭,不一定还是我娶上官伊吹,可别搞错。”

门卫们瞧着领首规定的时辰已到,片刻不敢停留,驾驭着彩船直往艳赤岛划去,戚九对着东佛孤立的身影喊道,“明早一起去吃鱼饺子,不见不散啊!”

鲤锦门的巨大龙睛转暗了颜色,仿佛昼夜更迭,漆夜来临得突然,橙霜河畔的橘树投出一道道斑驳的树影,遮住了东佛直立不曲的肢体,须臾就化作白影不见了。

戚九默默地端坐在金叶撵中,伸手转摸着耳垂间硕大的耳坠,清粼粼的水声夹杂着甘甜的橘香令人心旷神怡。

他突然想起一件久远的旧事,叫门徒们把船停靠在岸边,自己不顾反对从金叶撵上纵身跃下。

几个门徒惊愕万分,戚九做了个抱歉的姿势,“各位兄弟且等我一下,我与大人有个定情之物埋在橘林某处,寻来了就走,待会儿戚九会亲自给大家伙儿敬杯喜酒。”

门徒只好作罢。

戚九打着赤足走进橘林,林中橙黄桔绿正是果实累累的景象,完全不受咸安圣城里的初寒侵袭,堪比温暖如初的世外桃源。

会被大人埋到哪里去了呢?

戚九转眸一笑,把手指咬破放出一滴血来,轻轻滴入足底的湿润土壤,那滴血极快地渗透,刹那间,三千余株橘树的枝干细叶开始剧烈摇动,堪比骤风刮过,连带着深埋地底的根须伸出头来又扎入进去,仿佛忙碌搜索。

不候多时,橘树的根须一条传递一条,托着一坛红封的酒坛送在戚九洁白如玉的掌心内。

惜取欢。

他与上官伊吹的定情酒。

果然埋藏在橘树底下。

戚九抱着沾满泥土的酒坛笑靥如花。撤去幻力的橘树居然没有立刻恢复,而是像信徒一般朝戚九深鞠一躬,油黄的橘子自内而外隐现出淡淡的光芒,宣黑中点燃的一盏盏明灯,烨烨地打量着满身璀璨的戚九。

戚九背脊一炸毛,跳着脚跑回了彩船上。

“赶紧走,赶紧走,吉时要过了。”火急火燎地催人赶去了艳赤岛。

上官伊吹穿一身火红如焰的新装,胸口戴着大红花,连散淡惯了的表情今日都快要光芒万丈。

载着戚九的彩船才到,他已经等不得金叶撵下船,双臂高展就把摇摇欲坠的戚九抱下来扛上肩头,一副要抢亲似得汹汹架势,九虎九牛都拦不住。

某人被某人迷晕头了。

戚九勉强搂着酒坛,估计门徒们都调笑到嘴角抽筋了,不免尴尬抱怨道,“急什么呀!我的好大人!吉时就在那里等着呢,还怕它跑了不成!”

上官伊吹微一瞪看,骇得送亲的门徒一个也不敢留,纷纷摇着橹棹划水而逃,迅捷如兔。

这才面带微笑道,“成亲啊,怎么能不急,急死我了。”

戚九掐指一算,看看已经全黑的龙睛,“这不才是刚过巳时,怎么天黑成这般,大人是要与我成亲的,又不是做坏事的,放个阳光灿烂的不是更喜庆。”

“幻彧里的龙睛确实是我关闭的,提前幻出了晚上的模样也是我决定的,”上官伊吹抚着戚九的翘丘,“拜完堂,我忍不住要春.宵一刻,天不早点黑透了,怎么能实现愿望呢?”

戚九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倒挂久了,面红耳赤道,“又不是第一次,色急什么……”

再小的蚊子哼哼,也逃不过上官伊吹的耳朵,他会说的暧词太多,故意撩羞自己的媳妇儿,一字一顿着,“你恐不知道自己的优点,夜夜如新,日日犹初,都像第一次。”

戚九把脸填埋在酒坛子上,连脖子根儿都被红纸映得红彤彤,直让上官伊吹扛在了破魔裸母塔下放下。

与戚九所想不同,二人的婚礼并未邀请任何一个人的参加,艳赤岛上的陀貘原本穿着洁白无瑕的阔大袍子,如观礼的人一般围在巨大的绯色母塔之下,塔身炤红胜霞,映衬得每一位木然陀貘通体披红,再不苍白,反而平添了许多喜庆洋洋的气氛。

戚九并无不满,纵使婚礼的现场嘉宾满席,更甚者空无一人,重点是他嫁的那个人会是上官伊吹,对他许应承诺的那个人会是上官伊吹,便是此生足矣。

上官伊吹转了双臂,把戚九从肩头移至怀里,顾不得弄脏喜服跪在地上直面破魔裸母塔。

戚九惊讶,上官伊吹却不让他从怀里挣脱,只柔情蜜意道,“我会永远抱着你,绝不会脏了你的脚。”

戚九两只踩过泥巴的脚丫暗下里搓了搓。

且听上官伊吹道,“破魔裸母塔让我们万里遥遥相聚,便是我们的天缘地意,我们一拜天地。”

抱着戚九深深跪拜了母塔。

又道,“一百多位陀貘亲眼见证了你我百年好合,便是我们的亲朋佳友,我们二拜高堂。”

接着欲拜了众位陀貘。

这些木然的陀貘毫无反应,仅呆呆地矗立着。

戚九尊重上官伊吹的决定,他既然选择由陌生的陀貘来见证婚事,必然有他万分肯定的道理。

戚九躺在上官伊吹的怀里,与心上人一并恭谨跪下,在最低处的视野中,他无意识地扫量着陀貘的模样。

一阵微风吹拂,所有陀貘的袍子翻涌起浅浅的浪花,遮挡脸旁的帽檐一并起舞,微微露出烧焦的下巴和脖颈,那褶皱的肌肤如同枯敗的树干,包裹着畸形的骨骇。

在陀貘扭曲的下颌处,颗颗污浊的血泪沿着看不清是残是缺的面颊,滚在衣服上,融入夺目的红色中,如飞蝶落花,流水溅玉。

戚九隐觉毛骨悚然,搂着上官伊吹想要避开诡异的画面,反而上官伊吹的热泪垂落打在他错愕的眼中,令他惊上加惊。

上官伊吹道,“阿鸠,我们对饮惜取欢之后,即是生生世世的夫妻,除非我死,你绝不能离我。”他的喉头翻滚情.潮,激动到七尺健躯颤颤发抖。

单手扯起封酒的红纸,坛内加入戚九血水的酒液芬香肆意,上官伊吹足饮了一口,又含着一口送在戚九口中。

深深咬,转转弄。

戚九的口中旋即灌满了甘冽的酒水,纵得是他自己的血汁调味,再加入了上官伊吹串串的泪珠,甜中浃咸,在齿门碰触间足留下无穷无尽的回味。

戚九在上官伊吹的砥砺纠缠中渐乏渐软,像乘风高跃的纸鸢,被一根悬丝细线揪住了筋儿,摄定了魂儿。

他对上官伊吹笑道,“我也爱你啊,伊吹……”缓慢闭上眼睛,唯有与上官伊吹紧紧缠绕的对戒上,翅膀栩栩翩翩。

“对不起,对不起,阿鸠……”上官伊吹狠狠地吻着他的额头,一遍又一遍,直到陀貘陆续上前伸出双手,形成一道传递的人梯。

上官伊吹始才万分不舍,把戚九小心翼翼地交付给陀貘,吻了吻戚九的戒指,恋恋难舍地松开了去。

陀貘围成一个圈,众星拱月把熟睡的戚九捧入了破魔裸母塔内,坚固无比的塔门封闭后,沉重的声音切断了他追索的目光。

当上官伊吹转身时,他的神情又变得坚毅而淡定。

轲摩鳩从暗处施施而出,他一直盯着世间他最在乎的二人结为夫妻,此刻满脸的忡忡又极快取代了欣喜。

上官伊吹道,“我与阿鸠最该拜你一拜的。”

轲摩鳩摇摇手,“我一直对他刻薄,恐他心里才不愿拜,何况你知道的,我若让他拜一下,岂不是天打五雷轰?”随了浅笑,十分担忧道,“真的要开始了吗,那件事?”

上官伊吹的半颜露出些狠厉之色,“若非这些人的存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让阿鸠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岂会让阿鸠重新进入幻梦!”

该死的人总该要死的,否则万劫不复的便是他与戚九。

“谋了这么大一个局,时到今日,快刀方斩乱麻,狠辣移除后患”轲摩鳩瞧了瞧自己掌心内依旧难以复原的三眼环轮幻印,“这次你放心去做,我就是死也守护好破魔裸母塔,再不让土包子被什么人再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