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下巴,到肩,胳膊,手指,腰,脚踝。都擦破了皮。乍看之下,非常惨烈的样子。等王子杨和班主任一起赶到医院的时候,宁遥已经在那个摩托车的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从急症室走了出来。王子杨一见到宁遥半身纱布,立刻大叫起来:

 “宁遥你出什么事啦?”又横眉对着一边的男人“你怎么骑车的?你有没有搞错啊?”

 宁遥伸手去拦住王子杨:“…是我自己不得当心。也没什么,就是破了皮。”

 “宁遥你怎么跑到学校外面去了呢?”班主任疑问重重。

 “…突然想起家里的钥匙似乎忘记了拔。”

 “那到底忘了没?”

 “已经打电话给邻居让她替我看过了。”宁遥向那位骑摩托车的人告别着,又转向王子杨“怎么你也过来了?”

 “当然要过来啊,他们说你出车祸了啊!”“哪儿有,不是好好的么。”

 “可还是这么严重啊。宁遥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王子杨的眼神异常焦虑。

 宁遥摸过王子杨的脑袋,把一半的重量靠过去:“我还好,没有大问题。”

 两人在班主任的同意下喊了出租车回家,宁遥半身不能动,几乎是横着进去的,两个女生都为这以怪莫怪样的举动而笑了起来。

 在车上,王子杨坐前排,宁遥坐后排。说是坐,其实准确的说应该是躺,虽然身体放的不舒服,可还算勉强。眼睛四下转转,可以发现平时很多看不到的角落里,一两个不明所以的用具,地毯的边缘滚着脏脏的白毛,还有王子杨非常小的一片后脑。

 靠着白色的坐枕后,露出的一小片后脑。非常美丽的光泽与健康的颜色。只有两个头发不听话的翘起来,宁遥突然出神的说:“谢谢你。”

 “什么?”

 “恩?你不上课了么?”

 “男的有机会溜出来啊。”女生笑着转过身子,看向后面“我还要谢谢你呢。”

 “没良心的。”宁遥骂她,一边侧过脑袋看着后天窗,伤口火辣辣的疼起来。

 两人在宁遥加里坐了一会儿,行动不便的缘故,宁遥只能半躺在床上,看王子杨在自己家里窜来窜去,跑到看不见的地方,不时发出“哎呀,你家什么时候种的花”或者“日历忘记撕了呢”的惊叹。宁遥一旦点觉得头脑沉重起来,闭着眼就要睡去。

 过一会儿,觉得身边的床往下塌了一点。她又睁开眼。一看就吓的哇哇的叫起来。

 “你别碰我的纱布呀!”动作一剧烈,投疼的直咧嘴。

 “我只是看看伤到什么地步。”王子杨停了手。

 “…都说了还好。”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那也没颁发了。”宁遥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怎么行。我会哭的。”

 “别搞笑了!”宁遥一愣,随后哈哈的笑起来。

 “笑什么啊?我真的会哭啊!”王子杨有些生气。

 “…干什么,这种表情。”

 “废话,难道你死了,我不会哭?就像我死了,你也会哭啊。”

 “…”但我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场景。我的设想里永远没有这样的画面。对于宁遥来说,整个初中时光已经冗长到不能忍受的地步。而高中似乎也偏爱着昏昏欲睡的节奏,让一切都在老师的粉笔板书和眼保健操的音乐中交错来回,想要有什么新意,有什么大起大落,好像根本就是望尘莫及的。

 我们当时所体验的最了不起的,除了被老师骂道狗血淋头,想要逃夜却最终悻悻而返外,还能有什么样的大事呢。那些发生在报纸上的车祸概率,事实的飞机,或者不幸碰上强盗毙命的人,总是离自己那么远。日子就是在妈妈烧菜的油烟味里,夏天游泳池的消毒水气息中,迤逦而过了。

 宁遥垂眼看着王子杨聚精会神打量着自己纱布下渗血的皮肤时,按捺不住的设想了一下如果她不存在的样子。睡在玻璃罩下,周围的哀乐想的眼睛睁不开。宁遥也许会是被人一致推举上去宣读悼词的那个,站在话筒前看王子杨的妈妈哭的死去活来。

 那样没有感觉的假设。遂于自己来说,死这个字还是太远了,它的泛滥几乎可以让自己听后丝毫不为所动,这虽然本是凄惨无比的事实,但对于不是当事者的人来说,却已经可以视它如同一个毫无意义的词语任意在耳边来回。

 不切实际的东西,没有颁发把它和眼前的女生联系到一起。

 宁遥知道自己对王子杨的讨厌就是这点内涵了。希望那个她能够摔个跤,破个皮,希望她考试失利,回家被父母批评,希望她在男生面前出丑,从此不敢太过张扬。这些不见日光的偷鸡摸狗式的恶毒念头,不过是蠕动在本性中的一列虫子,要它们去见识真正的大场面,只是痴人说梦而已吧。

 “我没有想过那么多…”宁遥把之前的话题又接了起来,看着王子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迷茫眼神“我好想觉得我们都是不会死的。”

 “我也没有想过那么多死不死啊的事啊。只是以前去参加外公葬礼时,真的受不了里面的气氛。我告诉你个事,你别骂我不孝啊。”王子杨吹着宁遥的纱布“原先我没有哭的。因为外公和我不亲。后来我想到大家都不是可以长命百岁的人,我的爸爸妈妈,我,还有宁遥你,都是有可能这样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的,想到这些时,我才哭了起来。我妈妈后来还说我对外公很有孝心咧…”

 “你倒还知道加上我的名字啊。”宁遥冲她摆摆手“得了,这些不提了。”

 “肚子好饿啊,你这里有什么吃的没?”王子杨跳起来。

 “冰箱里有吧,你自己去看好了。”

 女生朝厨房转出去,宁遥静静的看着身上白色的纱布。有些橡皮胶带已经卷曲,宁遥伸手去搓了搓,很快它们就发黑了。宁遥才听携手。听见厨房里的动静,从中分辨着拿碗的声响,拿筷的沙拉沙拉声,随后又是“啪唦”的一下,应该是多余的筷子又插了回去。

 转头向着另一边的窗户。隔壁人家晒得床单似乎还没有收走。看的见一些绿色和蓝色的图案点缀着。

 宁遥长长的吸了口气。

 我们只是在一个安稳的小世界里折腾着自己。

 2

 “你怎么搞的呀?cosplay凌波丽吗?本尊也太不像了啊。”

 “…让一让让一让。”宁遥冲萧逸祺白了一眼“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走开啦。”王子杨甩着带笑的口吻“黄鼠狼别给鸡拜年啊。”

 “早就过了那日子了,做事也要做点应景的吧?”男生上来搭宁遥的手,被宁遥甩开,扔凑上来说“干什么啊。能走路吗?”

 “这不正走这吗?”

 “你这样也叫走路,那我们算什么?”说着干脆转去问王子杨“她还好吧?”

 “还好。外伤。”王子杨碰了碰宁遥“体育课我先去替你请假了啊。”

 “谢谢。”宁遥笑笑,看着王子杨跑远。

 “你没事吧?”

 “什么?”宁遥不明所以。

 “最近老觉得你精神恍惚。”萧逸祺皱了皱眉“家里出事了?”

 “…不要乌鸦嘴!”

 “那你自己又不说。”

 “…本来就没有什么事啊!”宁遥看着他英俊的轮廓,兀的想到那句传言,不自觉的改变了神情,等到声音冷冷的说出去才察觉到自己的不平“你要忙的事也很多,不用管我了。”

 “忙什么?”

 “你自己知道啊。”

 “我不知道。”男生特别傻气似的翻翻眼睛。

 “…你不知道的话,我当然也不知道。”

 “哎哎哎,有话就直说吗。”男生小心的拉过宁遥的外套,避免碰到她的伤口“干嘛呀,这样吊人胃口。”

 “我哪儿叼你胃口了啊。”宁遥扭头就走“我还要去上课,拜拜了您啊。”

 “少给我开北方腔!”男生在后面乐呵呵的笑着“小心点啊。”

 受伤后让宁遥觉得最不方便的就是受的注目礼比往常多了几倍。虽然都是善意的,可还是让她受不了,而自己一瘸一拐的姿势在轻盈的女生中也非常突兀。加上有王子杨陪在身边,让宁遥更像是如同被对比着。为此她不得不总是低着头,原想闷头直走的,也因为伤口的关系不得不变成缓步移动。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假借换药之名从最套样的数学课上溜走。

 因为突然下雨,体育课从室外改到室内,宁遥的特殊待遇也享受不了了,跟着全班其他人一起坐在教室学习广播操的名称。太无聊了。忍不住又要睡觉。看看前几排王子杨不知在写些什么,宁遥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恶行还没有暴露它的恶果,默默的打了个寒战。

 难道受这样的伤就是报应了?

 如此说来,或许应该改写这个小事故冲乱了原本的节奏。宁遥会议着之前锁发生的一切,突然听见关于萧逸祺的传言,对王子杨卷土重来的愤恨,与陈谧重逢后,他的手,男生的手总比女生的要热那么一点点,故意填错了王子杨的地址,在追回的途中除了点事故。

 好像内心所有的痛苦的念头都具体显现一般,那些在皮肤上如此真切的灼痛感,一声用双氧水给她消毒时宁遥几乎没有喊破嗓子。沸腾着密密麻麻的泡沫的皮肤。

 这么痛。

 一点点的从心脏出发,终于达到皮肤的表面。因为内部没有只觉,所以危险的不知道原来发生在身体里的变质会是这样大规模的溃烂。

 胡思乱想的时候,正好对上王子杨投过来的目光,两人定定的看一会儿,随后同时微笑起来。

 放学时宁遥没法骑车,王子杨又要赶去迎接姐姐回国,宁遥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慢慢的走回去。心里是很莫名的不甘。为什么自己受伤就落得这幅凄凉的下场。

 可怎么办呢,陈谧不是自己的。

 “凌波丽同学——凌波丽同学——”喊声过去几次后,宁遥才突然醒悟过来对方叫的是自己,立刻也分辨出了那个已经抓紧时间换上单衣的男生嬉笑的脸。

 “…有毛病。”宁遥不管他,继续走。

 “不用我载你吗?”

 “屁股痛,没法坐。”

 “呀呀呀。”男生腿一蹬,从车椅上挪到车后座,姿势奇特的跟着宁遥“那你坐前面。”

 “…别恶心了!”宁遥看了看那空出来的位置,想想一下,没来有的就打了个哆嗦。

 “这也不好,那也不要,凌波丽真是难伺候啊。”

 “…你才凌波…”

 “走就走把。”萧逸祺跳下车,一边推一边说“锻炼身体。”

 宁遥感受到他突然站起来后带来的压迫感,抬眼看去,正式冲自己微笑着的如同往常一般的脸。男生浑然不知这个举动正好大大的刺激到了女生,因而只是对女生突然怒骂一句“你干什么啊你”随后扔下她咬牙切齿的疾走感觉奇怪。

 宁遥心里都是没有根的恨意。浮动在天顶下的,是期望不到的眷顾,它们在反复后变成了悲伤的恨意,一声声骂着这样残酷的温柔。

 你别过来啊。

 你别再跟我说话啊。

 你别再笑了啊,你知不知道你笑得真讨厌!

 有些事情,做过了头,就从背过度到刃了啊!

 宁遥走得急,胳膊和腿似乎都有伤口裂开的撕痛,不由得缓了缓。男生赶在这个时候追过来:

 “你是病好还热衷于竞走吗?”

 “也不管你的事。”

 “你到底犯什么别扭啊?”

 “我没有。”

 突然宁遥觉得眼前一黑,看清了,是男生跳上一边的草堤的台阶,堵住了整个夕阳光似的,宁遥好不容易从脑海里撩出一句话,没有甩干就扔过去:

 “萧逸祺,你又干什么啊…”“是我问你吧。”

 “你先下来,这里那么高,掉下去…”宁遥探头往下面的河岸看了看,虽然说这个斜坡不高,可还是挺陡的。一失足,没准就直接摔进医院去挂石膏了。

 “你担心啦。”男生嘻嘻一笑。甚至还倒退着走了起来“那也好。”

 “…萧逸祺,你要死啊…”宁遥头又痛起来,虽然台阶挺宽的,可也架不住这么乱来“你是小学生吗?”

 “自行车你帮忙推啦。”男生只看着宁遥,让风从身后吹过来,面朝她笑“遇见拐弯提醒我哦。”

 宁遥看他没有打算助手的样子,只能扶过自行车,一步步跟在边上:“还没到…还没到…还没到%你真是傻瓜。”又想想“我是比你还要傻的大傻瓜。”

 男生的长裤,勾着运动商标的图案,在她耳边发出沙沙的声响。

 “要看我哦。”

 “那么搞,怎么看啊。”宁遥皱着眉故意不理,心里还是挺怕的。时刻关注着男生后方的台阶变化。

 “那摔坏了你赔。”

 “要赔找你妈去赔。”

 就要到尽头时,宁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同班女生的笑声,她赶紧回头去看,发现对方原来不是冲自己而来的,又想找地方躲,这么一个错神,等她被提醒到时,只听见男生一声大喊,从草坡上传来碰撞声。

 3

 “萧逸祺…你说你是不是打傻瓜?!我没见过比你更愚蠢的大傻瓜了!”等医务室老师离开后,宁遥终于把别在心里的话怒吼出去。

 “还好啦,就是伤了头。”男生躺在一边的病床上,是因为姿势的关系么,声音听起来柔软了许多。

 “…你没摔死真是老天不长眼。”宁遥气的不打一处来“做事要有分寸啊!”“还好啦。”

 “好个屁!”

 “喂喂,不要那么凶。”男生动了动身体,把头冲向宁遥一些“真的没事。”

 “不是有事没事的问题,明白吗?是分寸的问题,分寸!”宁遥觉得再不找个机会好好给他上一课,没准下次就是在治丧委员会上写给他的悼词了。

 “我怎么没分寸了?”男生似乎很莫名“这帽子也扣的也太大了吧。”

 “大什么大?你自己都没有感觉吗?你这次受的伤,你平时待人的态度,你说你又没有分寸。”

 “我平时待人怎么没分寸了?”男生追问道。

 “…”宁遥这才发现自己说了少根筋的话,可看着男生好似任人摆布似的,又壮起胆子“你对人好不好?”

 “好啊。”

 “…说的还真不害臊。那么,你对谁都很好?”

 “是啊。”

 “…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你简直无药可救。”宁遥站起身就想走。

 “喂,干嘛说成这样?”男生拼命摆着手,示意“谈话可以继续”

 您高站了一会儿,深呼吸几个来回,才又坐下。

 “我知道你的意思。”

 “…什么?”

 “我知道你的意思啊。你是说我对人太好了,尤其是女生,会给她们错觉。”

 “…你知道啊?!”

 “可有没有错觉是她们的事,那不可我能控制的。我所能控制的就是我想对别人好,就这么做了。很简单吧。”

 “你就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吗?这样叫做残忍,明白?”

 “别拿电视里的套话来摆显呀。”男生呵呵笑着“你们女生总是自己想的太多。这样谁受得了。”

 宁遥沉默一会儿:“可是既然你有喜欢的人…就不应该再这么做了。”

 下一秒,男生几乎是翻身从床上做起来,语气无比激动:“你说什么?!”

 “…我说。”这么剧烈的反应,应该是没错了,宁遥抠着手指“你有喜欢的人,就不该这么做了,对她很不公平。”

 萧逸祺几乎把宁遥的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的看了足足有十几遍。宁遥被他看的浑身发毛:“干什么啊?”

 难僧又躺了回去:“…没什么…”

 一系列的表现都说明自己说的没错。宁遥正干坐着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好做什么好,听见萧逸祺的生硬重又响起来,没有什么语气,只是带有如同韧丝般的细微触感,被他的鼻息吹起来后,异常轻柔的沾在宁遥额头上:

 “你怎么知道的…”

 “…反正就是知道了…”

 “…你怎么想的?”

 “什么我怎么想的?”我真想掐死你这种大烂人啊“你去问问她不就行了。”

 “说什么呢…”

 “干嘛?还不敢表白啊?”

 “我这种人不适合做这种事。”

 “少来了。我看你说句‘晚上一起回家吧’比什么都简答啊?”

 “这有什么?这和表白有什么关系?”

 “…所以说你这个人就是烂啊!这话在别人说起来意义就和你说的不同!你看你平时都干了些什么。”

 “‘晚上一起回家吧’,就是告诉对方了?”

 “…对你来说不是了…”宁遥心灰意冷,这种话就是说给王子杨听了她也会当成是一句特别平常的邀请吧。

 好像,自己又在做类似的事了。

 男生轻轻的笑起来,说了句:“我都不知道,真的可以么?”宁遥去倒了杯水,边喝边口齿不清的说:“是啊是啊对别人来说就是。”

 “喂,是谁啊?”似乎过了许久,宁遥忍不住又问了一声。

 萧逸祺没有回答。

 “我都知道了啊。”边取笑他还有什么好害羞的,边拖着凳子蹭过去一步。

 男生合着眼。

 睡着了。

 医务室里基调是白色的,虽然不大,也谈不上漂亮或者有气愤,但很干净。光线充足,阳光却不会直直射进来,宁遥坐在凳子上,手中茶杯的热气袅袅上升,光线缠绕着白色的水汽,湿漉漉的划开,柔和而稳定,浮在她的额头上,泛着浅浅的细光。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的走。宁遥不敢回过头去看时间。后来她才明白,原来当时不敢看时间的缘故,是因为怕把这一刻用时间长久定在心里。如果没有时间的话,每一个细节都如同丧失了锚的船,不知道要漂去什么地方。可事实上,即便没有看向钟表,宁遥还是长久的记住了那些全部的细节。

 透过百叶窗,有节奏投在男生脸上的日光。一半眼睛在光带里,还有一半在光带外。轻微颤动的睫毛。

 好像碰一碰就会消失般的不真实。

 却又长久的记住在脑海钟,船沉没在海中,从千万的时间里变成被鱼群和生物锁覆盖的小岛。永远的定在那一刻,连时间也拿它没有办法。

 4

 那些看似毫无理由的东西,其实都是有理由的,只是我们太年轻的时候,还想不明白其中具体的因果而已。

 我们听说的毫无理由的讨厌,总是有理由的。不恰当的述说,不合时宜的相见,人和人的心距离其实遥远,谁也不应该贪恋它们之间的过多亲近。

 我们所说的毫无理由的喜欢,也是有理由的。对方的一举手一投足,挑准了最合适的时候嵌进自己的眼里。一两句话里的温度,那么适当的温度,好像把手放进37度的水中触感虚无。那些已经成为生活的一角,如同一片树叶,一阵铃声,一条通往马路的通道那样,成为自己生活中一部分的人。

 没有理由。是因为有太多的理由。团做一块结到一起。找不出最先是哪个线头。大大小小的理由,染上人的眼睛,漫到鼻梁,游过头发的弧度,最后在耳朵上留下吻痕。年轻而舒展,本身就是韶华的具象。等到自然光在门后被掩实,沸腾的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爬上了空间。

 晚上在加时,接到王子杨的电话,宁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她。

 “这人还挺有趣的。伤的厉害么?”

 “厉害倒是不厉害。我看有点神经兮兮。像个疯子。”

 “但很好玩啊。”

 “我说你到底怎么样…”模模糊糊的问过去“我看他过几天就要对你表白了吧。”

 “吓,不要乱说!”

 “…是真的…我今天跟他说过了…”

 “他说什么?”

 “什么他说什么?你想怎么样才是关键吧?你别告诉我说真都要通吃哦!?”

 “通吃…这个说法太难听了!”

 “你不是挺讨厌他么?最初…”

 “…哦…都快不记得了。”

 “你这什么记性…”

 “记得就好吗?”

 “啊?”

 “没什么。哎…我都不记得跟萧逸祺有过什么接触。”

 “…恩…”其实宁遥也有类似的想法“…就是奇异的吸引力吧。”

 可是事情并不依靠各自的想法而沿路前行。

 周五傍晚的全校大会上,上千人在操场列队,等到校长上去说了没几句话,突然开始下起雨。原先是小雨,老师们似乎还没有放在心上,一心想着坚持到最后就可以了。可随后雨越下越大,宁遥觉得刘海都有湿透的迹象了,让一千多个学横集体淋雨似乎很有可能被人说成体罚,所以校长当机立断的喊了句:“散会!五分钟后在体育馆里集合!”

 所有人开始集体从操场上撤退。呼啦啦的速度混合着嬉笑的气氛,一直蔓延进了教学大楼。宁遥的腿伤好的已无大碍,虽然胳膊还疼些,却在集体大逃亡的感染下跟着跑起来,人流分成数股填充了走廊和楼梯。不知是不是错觉,等同学们冲进教学楼里,仿佛外面的雨又大了一点。大家纷纷挤在楼道口擦着头发。

 外面突然空空荡荡。非常鲜明的对比。

 宁遥贴着一边扯着外衣抖落水珠的女生,这个动作也正在许多人中迅速普及。从男生的运动鞋中踩下的水渍,反复重叠后变成一小片污浊。大理石的花纹在水印下变得模糊。空气里多出些超市而高温的因子,一直悬在年轻人的头上没有散去。

 等到全校师生排队进入体育馆,闷热的水汽似乎更浓烈了一点,让人怀疑现在是不是春天。校长举着话筒测试着“呼呼啊啊”宁遥想笑,看看王子杨也在前面,野史从鞋子湿到小腿,眯眼看仔细了,发现她今天似乎穿了两双袜子,一双丝袜打底一双白色浅口袜。

 干什么呢这是,大费心机的。

 转念之后,宁遥才响起来自己昨天对她说的那句“可能这两天就会对你告白了吧”脸色不禁又有些难堪。王子杨为什么总有无数的机会让自己去讨厌她。

 宁遥按了按脖子边的纱布,下面的那根血管跳动又明显了起来。

 经过一场雨的冲洗而显得军心涣散的队伍,经过老师们的多次集合也没有变安静些。宁遥在其中站的身体一阵阵酸疼,小心翼翼的揉着肩膀。歪着脑袋小心检查每个伤口的状况时,发现有一股笑笑的骚动正在队伍中传播。看不具体。好像只是一个对一个交头接耳,话题在持续单线传播着,像身体越来越长的百足虫。骚动更近了一些,能够看见每个听者流露出兴奋的脸色。估计八成是咪咪宣扬“校长裤链没有啦”之类的小道八卦吧。

 宁遥刚转回实现,突然听见一声“好,我们继续开会”洪亮而略显滑稽的男声在体育馆里震荡来回,地下的学生有一刻完全被震住,终于收住闲散的心思对校长露出麻木的崇敬。

 就在他慷慨的提到“我们今年已经获得了市委颁发的十佳”时,有人在边上点着宁遥的背。她疑惑的回头,一张陌生的脸,余光又看见班主任的目光炯炯,赶紧把角度调小些:

 “什么事?”

 “有人让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一起回家吧’。”

 “啊?什么?”

 “哦,那边传过来的,告诉脖子边贴着纱布的女生‘今天晚上一起回家吧’。是你吧?”邻班的女生满脸克制不住的放光。

 “谁说的?”宁遥也摸不着头脑。

 “三班那边传来的。”女生指着一边传话给她的男生。

 “三班?”

 女生又点过身边的女生。女生又拍着另一侧男生的胳膊,小声的说着什么,男生便将指针指向下一个目标,不断的,你指我,我指着他。

 在人群中悄然浮现出一小条曲线。在微小的动作和眼神间,接力般的传下去。

 好似沙漏流到最后,倒转翻个。重新开始。逆回着再现出那根不透明的线。线上串连的是一个男生对女生的邀请。是邀请。野史告白。

 ——请帮我穿给那个贴着纱布的女生说。

 ——今天晚上一起回家吧。

 一起回家吧。

 宁遥猛地反映过来。拨开曲线的痕迹朝始作俑者看过去。

 站在十几米外队伍末尾的男生脑袋上还绑着纱布,和她实现相碰是挥了挥手。

 5

 很多时候都不得的借助别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是一个多么无助而又天真的念头。可事实正是这样无助而天真,持续演奏同堂的音符。只有从观众的反应中,才能听见自己带来的究竟是怎样的音乐。

 在很多时候微笑,流泪,摇头晃脑,看更多的书,买不知哪国的电影来看。

 在很多时候做这些,并不一定是因为自己高兴,难过,得意洋洋,爱读书或者爱艺术。

 我在很多时候做这些,只是希望有个人能看见,在他眼里变成高兴或难过,得意或酷爱读书的人,变成那么生动的,值得他喜欢的人。

 心思就是这么简单。

 复杂而简单。

 谁会看见。

 谁会记得他曾经看见。

 宁遥总觉得自己是跟着王子杨而长大的,在她的镜头里自己成不了主角,就一直以记录者和陪衬者的方式亲眼目睹两个女生在呢样在路上变成不同的人。亲眼目睹,和亲身感受。

 她们许多时候做一样的事,一样的雨水摞在裙角上,一样呼吸着带粉笔味的空气,一样在太阳下晒出小雀斑,但这些主题的细节却并没有动摇两人随后的大相径庭的璐。

 王子杨在许多的注视下备受鼓励的成为更动人的女生。她在许多时候的可以俱都都不愁没有人关注着。她的追随者总能纷至沓来。

 也许在这个时候说到追随者还是太过矫情了。可宁遥依然能够记得,当王子杨在舞台上演出的时候,自己是如何以一个完全分辨不出的黑影在人群中沉默着,沉默的看身边的男生怎样目不转睛的盯着舞台,完全忘记了掩饰那些不应该的眼神。

 那对于一个十几岁女生来说,或许是最大的无名的刺激。完全寻不出根由的悲伤。

 更说明了,在别人眼中出现的那部分自己,也许是比自己真是的本身更为宝贵的也说不定。在别人眼中莞尔的,漂亮的,出色的,细腻的,可爱的自己,即便是都带上了演出的性质,可因为有观众,这部分突然就成了真是的砝码,为自己的天平添加了相当的重量。

 人人都存在着那部分为别人而活的自己。它会在各种评价中出现差异;宁遥是平常的,善良的,心思深重的,敏感的,远远不及王子杨的…有时候甚至会是友谊的,温柔的,美丽的…

 各种各样的,在别人眼中的自己。

 不管是怎样的,真的还是假的,那部分自己永远害怕没有观众。

 宁遥感觉自己已经度过了太多没有人关注的日子。而她以往的大部分经历就用以扮演王子杨最大的捧场客。在漆黑的舞台座位里,静静的被台上的光束吞噬。

 也许在很早以前宁遥确实期待过会有人走来对她说“我注意你了很久”但这样的念头在没有显示可以支撑时,几乎已经完全泯灭在时间的沙石飓风中。于是很久以来,她都在王子杨身边独自一人。

 知道这一天,好像受了魔法突然醒来,地面裂开一条温柔的线,将酝酿了一季的雨水在其中从此至彼的流淌过来,湿了她的指尖。

 “说‘晚上一起回家’就是告白了?”

 “…你这个大烂人…”

 也许是谁已经不重要,不是心理最喜欢的那个人也没关系,宁遥只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掌声而震惊的不能出声。她像是独自忙碌的一个小人,知道别人的掌声响起来,才让她发现自己的脚下其实也有舞台。没有灯光和帷幕的舞台,一小块水泥或柔软的苔藓。

 在别人眼中存在的那部分自己,原来也有观众。

 他在暗中观察了许多天,他其实也有不出声的时候,他像个莽撞的孩子绕着中心跑了几圈也不说话,他容乃公她的天平上多了几块“纯真和善良”的砝码,那么宝贵的砝码,他吧它们放上去,指针瞬间倾倒。直到最后,终于走来说“我们晚上一起回家好吗”

 一整条线的人都听见这句话。

 宁遥死死咬着嘴唇,手指弯曲掐住的那部分大腿,离伤口很近,近的胀痛。

 可她还是在这个闷热而超市的大厅里,在校长喋喋不休的降到“今年的学期任务”时,颤抖着肩膀,流下了眼泪。

 事情快速发真。

 散会后,宁遥回到教室时,立刻成为话题中心。女生们愤愤围上来询问着关于刚才“传话告白”的细节。一口一个“萧逸祺到底喜欢谁啊”“是宁遥还是王子杨”“开始搞错了吗”宁遥又喜又恼的扮演着不耐烦的样子,推开她们说着“不知道不知道啦”

 一瞬间像带入了王子杨以往的位置。

 人群中谁忘我的说了句“王子杨呢?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大家才把目光投到站在座位边面无表情的王子杨身上。

 宁遥从王子杨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上辨认出了强烈的敌视。

 微妙的尖锐只在她的眼角里转了转,并没有延续向脸部更多的地方。但仅仅是这样的一个表情,宁遥依然察觉到了不可言喻的近乎仇恨的态度。带着默然的冷度,一直停留在那里。

 两人对视着。全都竭力制止表情透露过多的心思。

 宁遥非常清楚王子杨心里近乎被羞辱的气愤和不甘。本该朝她走去的男生,最后又掉头离开了,剩下她穿着精心准备的两层袜子,尴尬的站在那里。

 也许对王子杨来说,最不可忍受的不是萧逸祺目标的改变,她锁不能接受的,仅仅只是男生所喜欢的,原来是宁遥的关系吧。

 像要永远把宁遥留在自己身后那样的骄傲,被割草机连同花朵一起削去。

 女生的心里容不得一点点被忽略。

 正在宁遥无意识的握紧拳头时,从教室门口晃来一个人影,高高的截住了大半光线,手一撑窗框就喊进来:

 “宁遥,走了啦。”

 炸了锅。

 宁遥被他人推搡着险些做不出任何反应,前所未有的快乐自她下内心激烈的流窜着,光和影摩擦在大脑皮层,如同烟花盛放的效果。

 又有人多事的冲萧逸祺开玩笑:“之前不还是王子杨吗?”

 男生过几秒才听明白:“什么和什么呀,是他们搞错了,乱说的。”一边搭上宁遥的肩:“走吗?”

 叽叽喳喳的声音朝王子杨去:“看来宁遥以后不能跟你走啦。”

 “是么?”王子杨淡淡的回答“我看也未必吧。”

 宁遥停下来望着她。

 萧逸祺握过宁遥的胳膊,看看两个女生的脸。

 “宁遥你会去吗?”王子杨笑笑“你又不喜欢他。”

 四周突然寂静下来。宁遥微张着嘴,听王子杨走上前看了看自己身后的男生,莞尔着:“宁遥你不是一直都喜欢陈谧吗?”

 “陈谧?”困惑的男声。

 “哈,你也认识的呀,我男朋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