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有伤及骨头,只是划了条长口子,王子杨在家休息了两天就要来上学了。原本宁遥在电话里自告奋勇地说早上去接她,可女生在电话那端似乎思索了几秒,还是说出了"陈谧说这两天会送我"。在两个人都有些尴尬的沉默时,"因为没想到我们俩就住在同一个小区",这样解释着的王子杨,跟着补充了一句"也就是送,回去,还得我自己回去的"。

 宁遥握着电话,在各个正反极之间寻找着可以立足的中心论点,最终她安慰似地笑起来,是拖得很长的一个鼻音。

 "嗯…你不太方便的时候,是应该有个人接送才好"。

 "宁遥。"像是忍到极点,还是控制不住想问那样,"你上次和我吵架。那次。"

 "…怎么?"

 "你是真的对陈谧…"疑问号,过了许久才结束在句尾。

 "…没有!你不要乱说啊啊啊…"握着电话做大摇其头的夸张状。

 "是么。"

 "当然。你不要拿我来瞎猜啊啊啊…"

 "那就好。我还怕…"

 "怕什么怕呀,你先把伤口搞定再说吧。"

 "行,那就明天见啦。"

 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宁遥照着老时间上学,在经过两个十字路口后,从眼前熙攘的车流里,渐渐辨认出一个熟悉的人影。等看清楚后,发现原来是两个。骑车的男生,和后座上的女生。即便看不清脸,也能清晰地认出来。

 宁遥放慢了速度。

 就一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像中间牵着一根没有弹性的线。

 好象以前也有过那么两次,王子杨在某个男生的后座上,宁遥骑车跟在一边,三个人之间的对话,宁遥总是显得最木讷的一个,有着丝毫不知道该如何在一对情侣间言谈的窘迫,和明知如此又毫无办法的懊恼。在只会重复着"是么"的应话中,宁遥似乎更多的是被某些细节所击中,越发沉默起来。

 细节。好比环过男生的手。后车轮转动。有些飘扬的裙角。因为回头说话而放弃看前方的少年,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安全意识。

 自己在一边像个拘束的局外人。偶尔提醒两声"小心车",似乎才是最大的意义。

 那是与王子杨在一起后永远脱离不了的拘束感。因为熟悉而陌生,虽然陌生又熟悉地反复。那些她与自己共享的体验,却从来不能真正共享,王子杨是持有者,自己只是站在玻璃隔板外的参观人。

 宁遥默默地看着前方不远的自行车。陈谧的白色外套。王子杨的深色校服。

 在他们身后,是好几个骑车的背着书包的初中生。

 是骑车的穿灰衬衫的上班族。

 是骑车的烫了大卷的中年妇女。

 是骑车的背着一个大皮箱的女孩。里面装的是不是吉他?

 直到最后那个在车把上挂着小手袋的年轻女子后面,才是自己。

 中间有许许多多的人。

 连为陈谧他们亮起的绿灯,等到自己骑过去,也会变成红的。

 然而传闻却在扩大,在陈谧第二次送王子杨去学校后,那"男友"的痕迹便被众人描得更深了一些。虽然王子杨一直在笑着骂"早说了不是",可那"外校的""年长些的"定语,总能有着令人莫名憧憬的因素,在班上又毛糙又轻浮的男生头上傲然地盘旋。

 "宁遥你说他们有没有啊?"有好事者从王子杨身边挤到宁遥面前。

 "啊?"

 "不能替她保密。要说实话哦。"几个人纷纷点头。

 宁遥舔舔嘴唇,朝王子杨看去,她拉开"没有啊"的口型,脸却是红的。又被周围的女生一阵推搡"不许暗示宁遥",好似恼羞成怒般笑着还手。

 突兀地想起来,好象在不久以前,还对王子杨当初为自己辩护说的那句"他们什么也没有"存有各种不安的揣测。

 说"他们什么也没有"的,是真心的维护。

 还是为了拈灭对方处于话题中的满足感。

 为什么只是说出真相,也会在彼此的心境中产生截然相反的效应。

 有那么多规则,却没有道理。

 "宁遥,快说哇,你知道那个男生是谁吧?"

 "快说快说,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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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谧只是好心,在楼梯里,他也会为别人打亮火光照明。这样的人,只是好心。

 和王子杨之间什么也没有啊。

 "我也不太清楚…"宁遥笑起来,"她又不肯跟我说。"

 "哦哦哦。"话题重又冲着王子杨去,"果然你有在隐瞒什么吧。"

 女生笑得更深了:"你们不要乱说啦。讨厌死了。"

 宁遥一边收拾着书本,一边冲摆出"救我"的王子杨露着"你自己摆平吧"的笑容。课本。笔记本。讲义夹。笔,还有什么。下一节课是什么课。想不起来。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满满地顶着。是什么课。哪个老师?要准备什么作业?

 不敢再去厌恶王子杨。不想再去。也不能了。能够从一个破产似的局面中奇迹般复圆,起码让自己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再做不了什么。

 是自己一直在行事卑劣。是自己让朋友大哭一场。但王子杨却没有怪到自己身上。

 就当是补偿。

 总是要补偿什么的。

 放学时,就该由宁遥带王子杨回家,从另一个侧面也突出了宁遥"其实从安全角度来看,陈谧更适合些"的念头。毕竟自己很少有骑车带人的经验,还得在傍晚的人潮中保持安全

 ,又要时不时地躲避警察。昨天那段回程实在算得上是险相还生。

 "要不我推你走吧?"出于安全的考虑。

 "那你太吃力了。还是骑吧。"王子杨摇头。

 两人还在对着自行车努力打消硬着头皮的勉强感。王子杨突然被身后的同班女生猛拍一下。

 "王子杨!人家来接你了!"

 "啊?"

 "你'没有什么的朋友'哦,今天来接你了!"女生一脸促狭的笑。

 "你说什么?"宁遥眼皮一跳。

 "刚才还问我你人在哪呢,我猜你们在教室,所以估计他现在往教室那边去了吧。"又竖出食指,冲王子杨摇了摇,"什-么-都-不-是-的-朋-友-哦。现在不仅送,还有接哦。"

 王子杨脸上层层叠叠漾开的甜蜜感,在宁遥的视线里像一个无比长的特写慢镜。

 今天正好路过。

 你腿还没好吧。

 宁遥,你好。上次谢谢你们来帮忙。

 那我们走吧。

 四句话里,还有一句是对宁遥讲的。又礼貌又客气。在宁遥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时,陈谧已经转过头去对另一侧的王子杨说"那我们走吧"。

 非常奇异的"我们"。

 那我们走吧。

 我们。

 王子杨也确实感到了不大不小的"受宠若惊"。以至于一时忘了对宁遥做出反应,就这么接过男生伸来的手,直到被扶着走出去几步后,才停下来,对身后的宁遥说了句"一起走啊"。

 想要说"好",却说了"不"。

 还是想要说"不",却说了"好"。

 宁遥觉得自己在说话,但是听不到声音。

 原来那些话语在脑海中撞来撞去,给予她自己在说话的错觉。

 其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事实上,那两人也并不需要自己的回答,男生向自己点点头后,就扶着王子杨走出了走廊的阴影。留着宁遥一个人站在那里。

 从暗处看向明处的心情,是无比清晰,而又寂静压抑的无奈。

 如果不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古怪的气氛切换到正常的频率的话,宁遥想也许自己永远没法出声,说一句"好",又或者说一句"不"。

 因为隔着墙的关系,"接她吗?"的问句听在耳朵里,缺了主语,不过却能根据当时的场景推断出完整的样子。宁遥跑出去,便看见萧逸祺推着车正冲陈谧打招呼,今天罕见地没有热得一身汗,反而是端端正正地扣着校服白衬衫的领子。有一瞬让宁遥感觉陌生。和。非常英气。

 "呀,你也在。"冲着宁遥招手。

 "…"心在刹时跌落下去,"干什么啊?"

 "不回去么?"

 "当然回啊。"

 "那干嘛不走?"

 "…这不就要走么,你好烦。"

 对话到此,宁遥才突然反应过来,朝已经坐上一辆自行车的陈谧和王子杨看过去,两人俨然是看小狗在打架似的微笑着,这让宁遥越发气恼,回过头就凶恶地向萧逸祺剜一眼。

 "喂。瞪我干什么啊。"

 宁遥跳上自行车,一用力就窜出去了。

 四人同行。

 虽然是三辆自行车。可还是很少会骑到并排,因而总是宁遥和萧逸祺在一排里斗气,陈谧他们落在后面。

 "还在生气哪?"

 "什么气?"

 "那可乐的事啊。"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至于嘛,女生就是小家子气。"

 "…这不是小家子气不小家子气的问题!"

 "扑,哈!"男生扯着嗓子笑起来,"你说话的气还真是长啊。小家子气不小家子气,可以去做绕口令了。"

 "…"宁遥直翻眼睛,用力蹬出去半米的距离,"我真是吃错药了…跟你这种神经

 病说话。"

 "别啊。这么说可太伤人了。"男生又赶上来。

 "…别靠近我!数你的摩天轮去吧!"

 几个回合下来,已经完全不见另两人的身影。宁遥有些茫然地朝后望着,果然是自己骑得太快了么。

 "他们好慢。"

 "是我们太快了。"

 "我一直都是这么快啊。"

 "…可我不是!"

 "骑快点有什么不好。"萧逸祺朝远处看一会,"我们去喝饮料吧。"

 "啊?"

 "好渴,我请你啦,去吧。"

 "谁要去,"宁遥躲避着男生抓过来的手,"变红灯了,快停下!"

 "所以要赶紧啊!"还是撩过胳膊勾住宁遥的脖子,在一阵毫无预兆的衣物洗涤剂味道里,把宁遥带出几米,随后才收回手,"冲吧!"

 两人以逃逸般的速度快速穿越了横马路上已经发动的车流,宁遥慌乱而兴奋地在公交车和的士前打着龙头,又听见司机们在身后的破口大骂,她刚要羞愤,领先自己半个车身的萧逸祺突然回过头冲她笑:

 "会被抓哦!"

 "那就骑快点啊白痴!"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等停在饮料摊前,好象每个关节都在往外喷汗。宁遥感觉发线一层层地湿下去,内衣也紧紧地沾在身上。力气从每个毛孔中徐徐蒸发。

 "给。你的蜂蜜柠檬冰水。"

 "啊,…谢谢。"宁遥接过来,一口就喝掉大半杯。

 "热死了。"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谁让你骑那么快啊傻瓜。"

 "那可是你让我这么骑的。"

 "哼。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啊?"

 "你不会的~"

 "恶心。"背转过身。

 萧逸祺边笑边往身后的墙上靠去,感觉自己的衬衫似乎湿了一小块,边扯着吹干时,朝宁遥看去。这只是个很浅意识的动作,但良好的视觉让他看见了女生背后因为汗湿而显出的清晰的内衣肩带,细细的勾勒,和隐约的花纹。

 "…我说。"

 "啊?"宁遥喝完最后一口冰水,一边要走到几米外的垃圾筒去扔。

 "你给我吧。反正我也喝完了,一起扔。"说罢就蹬着车,也没等宁遥回应,抓过她手里的杯子就骑了出去。

 "你还真是个行动派啊。"宁遥没辙,见萧逸祺回来后,便问,"走吧?"

 "等等。"突然迟疑了起来,"我说…"

 "什么事啊,婆婆妈妈。"

 "还是等衣服干透再走吧。"

 "那要等多久啊,骑车一吹不就好了。"

 "再休息一下而已嘛。"

 "…要休息你休息,你还可以变休息边数摩天轮哦。"转头要走。

 "再等一下。"突然抓住宁遥的胳膊,没有很大的力气,却挣扎不脱:

 "我说,再等一下。"

 "就是,昨天我们都见到了,对吧。"女生冲王子杨起完哄后,又转向宁遥寻求证词,"宁遥,你把事情一五一时地说出来吧。"

 "呃。啊?什么?"

 "你在没在听啊,昨天王子杨的'朋友'来接她时,你都在一边吧。说说,说说。"路人A。

 "长得超帅哦。冷面型帅哥。"路人B。

 "你看清楚了?"路人C。

 "那是当然,他就管我问的问题嘛,"女生模仿着陈谧的口吻,"'请问,你是和王子杨的同班同学么?'呀啊啊!超酷,但又超温柔的感觉啊!"

 "你个死人。"路人A更激动地抓过宁遥,"一定要交代清楚哦。"

 "行了行了,你们别烦着宁遥了。"王子杨皱着眉毛说,"她没和我们一块儿走。她不知道的。"

 "哦哦,那么说果然有什么事吧?"

 "…你们哪。"

 宁遥在后排看着以王子杨为中心发起的话题圈,渐渐意识到刚才虽然一直看向那边,却始终没有听见她们在说些什么。

 明明是自己关心得要死的内容。在自己和萧逸祺先走一步后,发生过什么,发生了什么,明明都是最想知道的。却不可抑制地走神了。

 果然还是因为那句话的原因么。

 那句话。以及男生罕见的正色的脸。

 自己当时是被吓一跳,闷住了,心里没了气势,就淅沥糊涂说了句"好"。

 "后来你们去哪了?"

 "什么?"

 在茶水间,王子杨一边往杯子里倒蜂蜜,一边问:"你们骑得那么快。"

 "…没有去哪里,就直接回家了啊。"

 "陈谧和我都觉得你们像对小冤家似的。"

 宁遥倒茶的动作停下来。不知道自己是句子里的哪个部分而震惊。

 "陈谧和我","你们","小冤家"。

 哪个部分都很震惊。

 "怎么了?"王子杨碰碰宁遥。

 "你们别瞎说。"

 "我可没说什么呀。"女生笑着,"只是觉得你们在一起就特热闹。"

 "是那神经病太热闹吧。我可烦得要死。"

 "嗯,我也很讨厌那个萧逸祺。"王子杨喝一口茶,"很讨厌那种在背地里说女生坏话的男生。男生一做出那么恶心的事,就跟菜馊了一样,没得救了。"

 饮水器的热水开关弹回来,有两颗滚烫的水溅到手背上,宁遥一敛鼻息,才没有叫出声:

 "是啊…很过分的人。"

 往杯子里吹两口气后,又问:"今天,需要我接你回去吗?"

 "当然需要啊。"王子杨勾住宁遥的手臂,"陈谧昨天也只是碰巧来吧。"

 宁遥扶过女生柔软的肩,配合她的步履慢慢往回走。

 碰巧吗。

 可还是有这样的一个"碰巧"啊。他经过学校,会想起你脚上的伤,会想起自己只送没有接,是不是不太周全,他会推车走进来,还记得你所在的班级,记得它的位置,白天送你时候的教学楼和晚上看起来是不同的,但他还是准确无误地走到这里,他会在走廊下有些犹豫,他会在没看见你时,找到同班的女生向她们打听你,也许还不是一次就找到的。也许问了两个人,都说不认识王子杨,问了第三个,才告诉他你在教室,他说着谢谢,穿过阴暗的长过道,来找你,想载你回去。

 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段路,如果是因为一个"碰巧",更会显出它多么宝贵的温柔啊。

 下一节的体育课,女生做垫上运动,男生打篮球。运动结束后,女孩子都纷纷坐在一边的草地上聊天,体育老师也不知去了哪里,就当是放羊。宁遥挨王子杨旁边坐,一根根掐着地上的小草,被她看见了,提议说我们来比吧。比什么。王子杨拔过两根草,示意宁遥拉住一根的两端,自己抓着另一根,"十"字交叉地互相使力。"啪"的一声后,宁遥手里的那根先断了。

 "就是这样比。"有些得意地冲宁遥转转手里胜利的草茎。

 宁遥本不想玩,琢磨着离下课还有段时间,便答应说好。

 不知道要找怎样的草。坚韧的草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呢?

 连试两次,都是宁遥输。她有些想放弃。

 "不啊,陪我玩嘛,你们刚才还活动过了,我可是一直都休息在这里,无聊死了啊,"王子杨拉着宁遥的胳膊,"那,我把我这个给你,我另找一个?"

 宁遥想想,点点头。

 这下轮到宁遥连胜了三局。王子杨有些郁闷,嘀咕着"早知道就不给你了"。

 宁遥开玩笑似的说"给了就不能反悔啊"。

 "得了吧,总能找到更好的。"女孩在地上摸了半天后,终于拔过一根,"这个!肯定行!"

 "呵呵,不试试还不知道呢。"宁遥有些自信。

 结果是势均力敌。

 两条交叉成"十"字形的短草茎,哪个也没有先断裂。而是胶合状态般地,因为摩擦在边缘破开,发出对于它们而言声嘶力竭的声音。眼看就快要一起断截,却还差了一秒僵持在那里。

 谁也不肯输给对方。

 虽然只是这么小的一个游戏。

 宁遥的指甲有些发疼,但她还是没有松手,不仅没有松手,还效仿着王子杨,不断把手指往草茎的中心逼近。两人的手指几乎要挤到一起。

 "这回,还真是——"不由咬牙切齿说出的话。

 "不行了啊,手痛死了!"尽管这么说着,却依然没有放弃意思的王子杨。

 "我才不会输咧!"发泄似地拔高嗓门,一边施力一边大喊着。

 "我也是啊!"女孩想耍诈,猛地说了句,"宁遥喜欢不出声的帅哥!"

 宁遥嘿嘿地笑起来,手仍然没有松:"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上当。"

 "真是没劲。"王子杨一弯嘴角,过了几秒,"那宁遥你喜欢我么?"

 只是时间流过一个罅隙那样的短暂,那样短暂的空白,却深深地裂在头骨里,流下不知是什么颜色的血。

 宁遥的手些微一垂,被王子杨抓准时机,她拽过手里的草茎,快速地将宁遥的扯断成两截。

 不知道是输在那里。就像站在原野中不知道为什么火光会消失,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诗歌可以腾空流进风去,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东西变不了音符,变不了颜色,最终只能变成一两片腐烂在泥里的树叶。

 不知道输在哪里。全是毫无凭据的疑问。却妨碍不了自己问自己。

 从她说"来玩吧",自己说"好"起,就输了。

 还是从她把自己的草让过来起,就输了。

 还是最后,句意含糊,可谑可正地问一声"那你喜欢我么",头脑里匆匆一束的空白,彻底输了。

 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吧。

 真正的原因,早在很久以前,已经从在土地下长出盘结的根,层层翻覆,交错影响。看不见那些原因的时候,还能看见在土地上茂盛的树,树龄越大树冠的阴影也越大——

 因为我一直讨厌着你。因为说不出口。因为心里永恒地繁殖下去的讨厌,爬在灵魂的各个入口,过滤掉了一些原本简单的物质。

 所以这样的比赛,从我讨厌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输了。输得没有抬头的机会。伏在很低很低的地方勉强呼吸。我想是自己被上了恶毒的魔法,而它总有着大把指挥我的时刻。让我把自己放在你的空间以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和平的织网。

 这本是我们"朋友"之间的比赛,我却先讨厌了你,连比赛的资格也没有,更别提会胜利。

 不是朋友,不是敌人,只是个卑微的失败者,带着消除不了的劣迹和遗憾,惶恐地想要堵出可能已经开裂的缺口。

 "那你喜欢我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但是。

 但我却又这样地希望,无论我讨厌你,喜欢你,你都永远能够一次次喊我的名字,语气又亲切,又娇俏。

 永远希望你能喜欢我。

 体育课结束后,宁遥先找到依然,又问了一遍谢莛芮的电话,再向谢莛芮打听了陈谧的号码。虽然被两个女生都善意地取笑了一番,宁遥还是厚着脸皮说"谢谢你了"。深吸一口气后,播通手里的号码。

 "哪位?"在两声"嘟"之后,男声响起来。

 宁遥啪地把电话挂了。

 紧张得手发抖。

 没有心理准备。有那么多都让自己没准备——那么快就接了电话,经过话筒再现后的声音,夹杂着模糊的熟悉和清晰的陌生,还有被放大的鼻息,直吹到自己。

 宁遥在电话边反复转了几圈后,又拿过话筒。

 "喂?是哪位?"语气有些微的不同。但也只是很平静和非常平静的丁点差别而已。

 "啊,你好,那个,是陈、陈谧吗?"名字居然念不顺口。

 "对,是我,你是?"似乎没有听出来的样子。

 "那个,你好,我是宁、遥。"喊起自己来感觉更怪。

 "嗯…是你啊?刚才那电话是你也打的么?"

 "什么?不是不是,我没打过啊。"手心里发起潮,"刚才那电话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我刚接他就挂了。嗯,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是这样,我想请问一下,今天傍晚有空吗?"不知不觉用起了敬语。

 "有时间。不过,怎么?"有些疑惑。

 "那个,我放学后有事,也许载不了王子杨回去,所以想问问你…"

 "要我去接她么?好,我会去的。"

 临到放学,宁遥挑准了时机,在王子杨一瘸一拐地收拾完书包走近自己时,宁遥才说: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刚想起我妈让我等会去叔叔家拿点东西,所以可能没法…"

 "诶?!——"王子杨焦虑而夸张地喊起来,引得其他人纷纷看过来,"那我怎么办?!"

 "这——我想想办法…"宁遥一脸抱歉。

 "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啊,真是的。"王子杨不满地把书包放到宁遥面前。

 "怎么了?"旁人问进来。

 "没什么啦!就是宁遥突然说没法送我回去了。"

 "啊,宁遥你有事?"

 "嗯…刚刚想起来…"

 "那怎么办?"女生们七嘴八舌地说,"找个男生送你回去吧。"

 "我才不要!"王子杨脸色微愠。

 就在宁遥有些焦急的时候,终于听见有人长长地喊着:"王子杨你不用担心了啦,你的男朋友来接你了——"

 "哈?"宁遥显出和王子杨一样的错愕。

 "就在楼下等你哦!"声音从门外一路传进来,一个女生兴奋地跑进教室后,指着楼下,"你去看哪。"

 大群人都跑上走廊。宁遥也扶着王子杨跟在里面。

 从两楼,能看见刚进入秋天的银杏树还不怎么茂盛的树冠,大半还绿着,只有零星的黄,在几个角上耀眼。而停在树下推着自行车的男生,抬起头,脸上就落下一层温和而隐约的暮色,如同哪个电影中,无限美好的特写。缓慢的镜头,从他身上,一直摇过来。

 女生们冲王子杨放肆地开起了玩笑,唧唧喳喳的声音快速在空气里传播着。宁遥努力扶着王子杨以免她在又喜又怒的紧张之间摔倒,一边探头朝陈谧看去。

 男生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瞬间,心里有片山头轰然地消失了。

 无穷无尽的悲伤被温柔在塌陷处迅速溶解,一直要冲出眼眶来…

 "现在不用担心了吧。你坐陈谧的车回去啊。"宁遥抓过王子杨的书包。

 "啊,只有这样了。"

 "还只有这样了咧,我看他就是王子杨你喊来的吧。"一边的人继续开玩笑。

 "胡说。我才没有。"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女生朝身后转头,示意着他人的附和,"难道是'心灵感应'不成啊?"

 宁遥也笑起来:"真像心灵感应。"

 "你怎么也这么说。"王子杨拧着宁遥的胳膊。

 "好啦,走吧。"揉过女生的头发。

 虽然我最清楚不是什么心灵感应。

 但是。

 宁遥从车棚推出自行车后,看着陈谧载着王子杨穿过人群向校门外去。经过自己的时候两人非常一致地冲自己点点头,只不过王子杨又喊了一句:"晚上我给你电话啊。"

 "行——"

 在人群里被一点点吞没的两个人影。

 但是。这样地想要讨厌你的我,还是那么,那么那么期待能够被你喜欢。虽然听起来十分矛盾,可我就是在那把矛和那面盾全力顶在一起时的那个接触点。

 这样无望。

 而又痛不可挡。

 萧逸祺这天依然没有去打篮球,明天就有个政治测验,估计不是靠一次险象环生的作弊能够过得了关的。为防万一,各种措施一定要准备完全。首当其冲的就是小抄,不回家准备上几个小时估计摆不平。因此当他在篮球场边转上一圈,以史无前例的意志命令自己离开时,心里多了点自我赞美的窃喜。

 刚出校门,有个六班的女生要搭便车,男生就拍后座说,要我载你当然可以,不过要帮

 我抄1000字的小抄哦。女生已经跨上的腿顿时收了回去,又猛捶向他的背骂他缺德。

 "才1000字而已啊。我原本还想说2000字的呢。"无限委屈的样子。

 "你真受欢迎咧。"突然出现在脑后的声音,全然嘲讽的语气。

 "啊?"萧逸祺回头,看见宁遥冷漠的脸,笑起来,"妒忌?"

 "妒忌你要抄小抄?"

 "哈,正好,帮我忙吧。"

 "帮你?你还是边数摩天轮边抄小抄去吧。"女生推着车径直走过自己。

 "何必呢——"收过腿,踩两步赶上去,"反正你们班也会考试,我到时候用完了送给你。互惠互利。"

 "谁要啊。"头也不回。

 "你今天不和你朋友一起走?"男生有些纳闷,看向宁遥的车胎,"啊,原来因为这个?"

 "…嗯。"其实车胎爆了是之后发生的突然事件,不在自己的计划里,不过,有什么办法呢。人倒霉,车胎也能自爆。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推啊,推到哪里哪里有修车的再说。"

 "没有的话呢?"男生坐在车上,半骑半走地跟着。

 "那就推到家。"

 "我带你嘛。"

 "不用了。我不想替人抄小抄。"

 "你不用帮我啦。你车胎爆了啊,和她们不一样。"

 "得了得了。"

 "上来啊。"伸手抓住宁遥的车笼头。

 "说了不用了呀!"宁遥瞪他,"而且你送我回去,明天我怎么来读书?"

 "也是。"

 "你走吧。"宁遥撇嘴,"我自己会找个修车的地儿的。"

 男生若有所思地看看她,随后一咧嘴:"好,那我就先走了。"

 "滚啦滚啦,唧唧歪歪那么多话。"

 "拜拜。"一拍宁遥肩膀,骑过车,几下后就已经跑出去很远。

 "车骑那么快,迟早有一天被撞死。"宁遥暗暗地骂。

 虽然之前恶言相向,其实心里还有一点向往,能够找个人带自己回家就好了。毕竟不知道哪里才有修车的地方,也许真要一路推回家也说不定,那到家的话,可得几点?还得抗着车过两个天桥吧?想想也会顿感无力。

 不过这样一来,好象王子杨被陈谧接走,是更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你看,你连车胎都爆了嘛。

 应该快五点半了。看天色在那边已经浓得像半凝固。等到自己推车时才发现,原来自行车也是一种很快捷的工具。比起这样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好象每个骑车的路人都有足以让

 自己羡慕的速度。想起自己以往总抱怨骑车既累又慢,又觉得果然是太天真。

 走了,也许1/4的路还不到。

 修车摊都哪去了。

 好象在附近也没怎么见过有那东西的出现。

 自己真够命苦。

 不知怎么,好象每件坏事总会害怕自己的力量不够去震撼一个人似的,每次都拉上三五个同伴一起降临。

 爆了车胎,输了比赛。

 还有。

 那张从低楼望向自己的清寡的温和的脸。平静地点点头。是一个多么细微的动作,却能在迅速降温的心里,被放大成一眼就能捕捉的画面。随后又迅速消失,只留下宛如当时他身边的空气。一呼一吸间,侵吞到肺里。

 那是坏事么。

 怎样的坏事。让自己损失了什么?错过了什么?毁坏了什么?

 宁遥停了下来。

 好似睫毛掉进眼里去了。眨几下也掉不出来。难受。

 她抬手去揉。很快地,从眼睛里揉出温暖的水。

 一点点包裹住指尖。

 突兀的眼泪。

 以至于,在这个时候逆着人流来到宁遥面前的人,让她在抬头后的许久时间里,也没能看清楚。

 "…你怎么了?"萧逸祺神经噌地紧张起来,"被欺负了?"

 "…"宁遥只拼命低头擦脸。

 "早说我带你了嘛。唉真是…别哭了啊。"以往已经成了习惯地抓她的胳膊拍她的肩,现在却突然不知道该按住身体的哪个部分。

 "不是这个啦——"拖着哭腔喊。

 "行行行,不是这个。那你别哭了呀。"

 "要你管——你怎么又回来了啊——"

 "在锦林路上,有个修车摊。我找到了。"

 "…啊?"就为这个?

 "你走过头了,得倒回去一点。"

 "…你刚才怎么不说,笨蛋!"

 "我刚才也不知道啊,这不也是刚刚去找到的么?"

 "什么?"找什么?

 "我带你过去。"

 "…你刚才是去找修车摊了?"

 "对啊。哦,"男生伸腿撑住自行车,从包里摸出什么朝宁遥扔过来,"接着。"

 热的。

 宁遥看清是个面包。

 "…这是什么?"

 "你不饿?"

 "…"早就饿了,可是,"…这算什么?"

 "什么什么。让你吃啊。不过别再哭了啊。吓死活人。"

 "…我帮你。"

 "啊?"

 "我说我帮你抄小抄!"

 男生一愣后,大笑起来:"算了吧。你的字太好看了,真帮我写,我还内疚咧。"

 "…你哪有见过我的字啊!"

 "那行粉笔字。在墙上的粉笔字。"萧逸祺转过头,"行了,我们先去修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