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中的女子,美艳绝伦地飘出土堆,粲然一笑后,未及言语,便化做了一缕白烟,向半空里袅袅遁去,淅沥的哭泣声绵绵而绝。凝聚在四周的异香迅速飘散,夜空黑如鬼魅…

 轮回

 连谏

 大学毕业后的几年,楚然一直流年不利,机会总在将要落到实处时转瞬而逝,爱情更不必说了,每一次爱上或被爱上的开始都是美好的,经历过千回百转之后,每场爱情的结局都惊人相似,如同注定她们与自己擦肩而过,在彼此心上划下一道伤口后离开。

 这样跌宕暗淡的周折,反复重叠,一点点吞噬了楚然脆弱的自尊,这一年夏初,楚然落寞辞职,未来更是看不清去处,被无所事事的寂寞追着,楚然终日泡在酒吧里,抽烟、上网,然后,盯着灰白的屏幕发傻,时光如过隙白驹,没留下一点可供回忆的痕迹,痛定思痛之后,楚然决定出去走一遭,调整一下心态,再开始新的人生打拼。

 背着简单的行李,一路乘车搭船,所有想去的地方一概不放过,进入秦川境内时,积郁在心中的阴霾,被一路的山水旖旎渐渐冲淡。

 行走在险峻的川地,不知为什么,视线之内,每一棵古树甚至一块石阶,那样似曾相识的感觉飘飘渺渺而来,触动了内心的惊悸。

 楚然拼命地想,这处险峻的山地,究竟是在电视风光片中看过还是梦中来过?一直惶惑着不得其解,夜色缓缓拢过来,才搭起帐篷,很快就昏然睡过去。迷迷糊糊中,帐篷外似有丝竹弦乐,杂着熙熙攘攘的行色轻盈。奇怪,这里分明是静谧的荒山野岭。蓦然想起儿时听来的鬼话,心,毛刺刺地悚然起来。

 犹疑着坐起来,看见正座帐篷被一层橙色的光晕笼罩了,若有若无的香气,缭绕着,钻进帐篷。

 楚然不由自住地站起来,走到帐外。帐篷四周一片明亮的灯火,有许多美丽女子忙忙碌碌,嘴里说着:“三郎来了,娘娘让快些收拾一下。”楚然走到她们中间,问这是哪里,女子们只笑不语,其中一个噔噔跑开。

 楚然茫然地看着她跑开的方向,就见一雍容绝伦的女子,云鬓蓬松,面如皓月,在几个女子的簇拥下,逶迤而来,所经之处,浅香如薄雾缠绕,走到咫尺处停下的刹那,楚然惊呆了,竟讷讷着一时说不出话,只有脑袋在飞快旋转:我曾在哪里见过?

 女子抬头,秋水盈盈的看着楚然,递上双手,柔声说:“三郎,可曾闻香识得故人面?”

 楚然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双手,一丝冰凉,沿着指间穿心入肺。,讷讷问:“你是?”

 女子不语,如玉面颊伏在楚然掌心,轻轻摩挲之下,泪水湿淋淋地粘满了手。

 楚然张皇着双手,不知怎么做才好,只是,原先的惊悸荡然无存,满当当的心碎莫名地涌上来。

 女子突然抽身起舞,长袖飘摇,眼眸凄迷。楚然不忍,一把攥住她的长袖,拽进怀中:“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我与三郎曾是神仙眷侣,为了这一面,我等了一千年。”

 说完,拉着楚然的手,登上不远处的香车,车外的弦乐和熙攘静谧下来,宫灯也渐次熄灭,在耳语呢喃里,楚然想,如果是梦,自己也宁愿沉溺在这香软的梦中,一生不醒。

 春宵穿指流过,车外有女子轻叫:“娘娘,月挂西山,该回了。”

 楚然牢牢揽住她软软的腰身,痴痴说:“明知道是梦,可是,我不舍得醒。”

 女子凄然一笑:“不舍的岂只三郎一人,只是,谁能违抗得过天机定数?”

 说完,别过脸,轻轻推楚然出车外,楚然死死攥住一块衣角不肯松手,任凭车马飘然前行。

 远处,鸡鸣犬吠声渐次响起,马车行进如飞,楚然悲痛不已,摔倒在地,尖锐的山石跌宕着划过肌肤,楚然大喊:“我宁愿追着飘渺的梦和你长相厮守,也不愿留在这绝望的世态炎凉!”

 马车骤然停驻。

 女子掀开车幔,凝望着楚然的脸:“你我千年,只修来这一夜之缘,纵使尘世令你万般倦殆,都是缘数所定,若要再见,除非再修机缘。”

 楚然决然说:“只要能修得和你长梦相伴,我宁肯一死。”

 女子潸然泪下,飘下香车:“照我说的去做,我们很快就会相见,找一根桃木,午夜时分,插在西南方向一个高大的土堆正中。”

 楚然想问为什么,她却摆摆手说:“记住,午夜,正中。“

 楚然张开双臂,看着空荡荡的怀抱,周围空无一人,四周有残存影影绰绰的牡丹花瓣以及花香缭绕,一阵微风吹过,当所有痕迹象遁没的影子飘然散尽是,楚然内心涌上一阵刻骨铭心的大乱。

 再抬头,前方一片静谧,周遭是凌晨的薄蓝在缓缓淡去。

 迷迷茫冲着她去的方向走,不经意间被山石绊倒,楚然坐在地上,望着刚才拽过她衣角的手,心底涌上一片悲痛,然后昏迷过去。

 醒来后,楚然看见自己躺在帐篷外,在阳光明媚的山野中,楚然想,可能是一路太累,导致的梦游现象?只是有一丝眷眷的留恋,挥之不去地停留在心里,迟疑中伸开手,见掌心湿润,确实粘过泪水的样子,放在鼻下嗅,有隐约的香气缭绕。

 然后,想起女子说西南方向有一个土堆,何不去印证一下,楚然将信将疑找过去,果然有个山包样的土堆,被不知名的花草围裹着。

 本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心思,楚跋涉几十里的山路,找到一家农户,要了一根桃木。

 回来时,楚然迷路了,左顾右盼中,望见不远处有座古刹,便上前敲门问路。古刹内出来一位老尼,看见楚然,一愣,然后微闭双目,双手合十:“施主所到之处,香气四溢,不知老尼可不可以冒昧询问施主原因?”

 楚然吃惊,回头去嗅,却见自己所经之处,依稀有彩蝶翩翩,于是说了昨夜的梦境,老尼说:“你终于还是来了,劫数难逃。”

 楚然心下骇然,想问个明白,老尼看了一眼楚然手中的桃木,紧紧合上双目:“天机缘法,小尼不可泄露。”除了指路,不肯再多说一句。

 回帐篷时,天已经黑透,楚然怀着重温旧梦的希冀,在帐篷里假装迷糊,昨夜的一幕,迟迟没有再来。

 郁闷中,楚然去了土堆,心想:“但愿插上桃木,真的能修来她说的机缘。”

 午夜正中时,高高举起的桃木,在入土的瞬间,楚然清晰地听到了一阵碎裂声,在身体里,分崩离析般的疼,在身体里尖锐划过。一声:“三郎,保重。”是昨夜女子的声音,众多女子的哭泣声,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昨夜中的女子,美艳绝伦地飘出土堆,粲然一笑后,未及言语,便化做了一缕白烟,向夜空袅袅遁去,淅沥的哭泣声绵绵而绝,凝聚在四周的异香迅速飘散,夜空黑如鬼魅。

 这惊诧的一幕,千真万确不是在梦里,楚然呆了。

 连续几天,楚然全身松散,昏昏然的身体不象是自己的了,夜夜等在原地,日子一天一天熬下去,所带的食物消耗光了,周围的野果也被采尽了,那个女子仍是迟迟不来,楚然越发铁了心要等下去。

 十天后,消瘦走形的楚然打算到山下人家买些吃的,回来继续等。路过古刹时,楚然蓦然想起了老尼,想起了她洞悉前尘后世般的语气及眼神,犹疑中再次走过去,举手未落,门已开了,在庵堂中,老尼递给他一本泛黄的书。

 一千年前,唐明皇抢走了儿子的妻子——杨玉环,与她演绎了一场千古爱情绝唱,享尽人间繁华,不仅因她耽误国事又违反道德人伦,上天必然惩罚他们。此后的生生世世,唐明皇在每一个轮回里只可以做男人,而且一事无成,一生孤单苦闷,终世不得红颜;而杨贵妃在此后没有轮回的可能,被发落在荒郊野岭尝尽人间孤独,才可以修到千年之后与转世唐明皇的一夜之缘,然后,他们其中一个的厄运将就此消匿。

 楚然渐渐惊悸:“难道我是…”

 老尼抬眼道:“本寺有个流传已久的预言,千年后的某年,转世唐明皇会来当年的马嵬坡。关于将发生的一切,都将看他们的爱情在沉寂千年之后,是不是依旧美如当初。但,其中一个的厄运解脱,必须以另一个做出牺牲为代价。若牺牲的是转世唐明皇,他会被杨贵妃引落山涧而死,成为在山间游荡的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而她,转世享尽人生。”

 “杨贵妃却选择了牺牲自己,千年前她因唐明皇而死,千年后的今天,她自愿为转世唐明皇投生为一只无家可归的猫,而且生生世世如此,尝尽世间飘荡之苦;今后,转世唐明皇的所有厄运都将消失,尽享人生辉煌与美满。”

 恍然间,楚然泪流满面,腾地转身,奔跑如飞,身后的老尼轻声叹息:“已经晚了,插入桃木的瞬间,她的魂魄就已飞走。”

 回去的路上,楚然失魂落魄。

 功成名就后的楚然,被媒介传闻怪癖,他热衷于收养各种各样的流浪猫,没有人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