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

 Ho-Lee-Chow的第十二号分店就要开张,还缺少做油炉的。知道这个信息我查了这家分店的位置,在多伦多西边,快到密西沙加了。幸好在地铁线上,交通还方便。我马上打电话给周毅龙,他不在家。晚上一点多钟再打过去,他还是不在。我想着第二天清早再打,一觉醒来已经十点钟,又打了电话还是没人接。他做工的地方的电话号码我也不知道,怕拖久了工作被别人弄了去,就转了公共汽车过去找他。一进了宰鸡的工场就闻到热烘烘的烫鸡毛的腥气,我用手捂一捂鼻子,腥气还是有,就松开了。

 里面有两条很长的工作台,两边站了几十个人在工作,(以下略去1400字…)这时一个人过来说:“工作的时候不要会客。”我想是老板,忙退了一步。周毅龙一声不吭,抓起鸡来一只只放血。那人转身走了,他把手中的刀平摊在台面上,慢慢捏拢了,攥紧,带血的刀尖慢慢转向那个人背影的方向,手腕抖动着,一下一下做着捅的动作,牙齿咬得响,额头上的筋暴出来。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

 我告辞要走,他说:“等一下,几分钟就休息了。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说说话。”我坐到墙边的椅子上去,看他宰鸡。他似乎很投入,每个动作都很利落,准确。特别是那一刀,割下去的时候手腕那么一颤,有一点艺术的意味。我想:“这家伙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麻利了?”一会铃响了,他走过来,伸着一只血手掌在我眼前晃动,一边“嘿嘿”的笑。看他这表情我感到陌生,一下子拉大了心理上的距离,一时觉得他就是这么个杀鸡的人。他在围裙上擦着血手说:“这里腥气大,找个地方说话去。”

 我跟他走到门口,他开了门要出去,我说:“外面的雪还没化尽呢,你衣服这么单。”他说:“没关系,几分钟。”出了门,他支起一条腿脚尖着地,掏烟点着狠命吸一口,有滋有味地昂了头吐着烟圈。我也要一支烟叼了,说:“刚才那个人是老板吧,这么王八蛋的一个人。”他说:“狗腿子,说起来也是大陆来的,早来了几天,好猖狂哟。老板把他当狗用,他反把无耻当光荣。在老板面前他呈羊性,在我们面前他呈狼性,同胞呢。落到这种东西手下去了,人妖颠倒!你说悲哀不悲哀,荒谬不荒谬?”

 我说:“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一点钟也没人接,打野鸡去了吗?”他说:“心里闷得慌,出去走走。”我说:“外面冷冰冰的你走什么,打野鸡就打野鸡,谁不理解呢,寂寞嘛,闷得慌嘛!”他弹着烟灰说:“哪有那份闲心。”我说:“不打野鸡找个女朋友也是应该的,太压抑了,不要扼杀自己的人性嘛!对自己也要实行人道主义嘛!”他一笑说:“老高,难道你就没体会,这副窝囊的样子找女朋友?你跟她说,我在国内是博士呢,有人要听你这话?加拿大这么寒冷的地方,会发生那么热情奔放的爱情故事?”我说:“话也别说死了,组成一个临时内阁,互相安慰一下,她也有需要嘛。”他说:“除非是个丑八怪,稍微象个人的,找安慰她们也要找有这个的人安慰。”他搓着食指和拇指做出数钱的动作“没有这个,不灵。”

 我说:“老周怎么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这不象老周说的话嘛,还是优秀青年嘛。”他把烟蒂弹得老远说:“我对自己没信心?我对人它妈的没信心!环境一变,什么也得变,感情是个靠得住的玩艺儿么?”我说:“你来多伦多又半年多了,没回过圣约翰斯?”他摇摇头。我说:“赵洁她来过?”他又笑了摇摇头。我说:“你们青年夫妻,正是时候,整年不见面怎么行?几百块钱机票的事嘛。”他说:“做女人难不难,难啊!可做个男人才是真难,你没出息就不行,说到天上去也不行还是行。我赌了气跑到多伦多来,也没混出一点名堂,回去看那张冷脸?”我说:“你也别把人家赵洁形容成那个样子。”他“嘿嘿”一笑,并不回答。我说:“再这么拖下去就吹灯了,这我是有教训的。”他说:“本来就差不多了。我慢慢也想开了,不就是个女人么!不就是两腿夹一山水么!天下人有一半人是女人呢。”又说:“你呢,还是打算回去?也对。”我说:“大概是吧。”他说:“那么铁杆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又变成大概了?回去是对的!我就不该多了这个儿子,我这一辈子是被他害了。我要没有他拴着,又挣了你那么多钱,我还多呆一天我是疯子!”

 我说:“有一个姑娘。”他说:“哦,有一个姑娘,迷上了?这干柴烈火的,无怪其燃。”我说:“有那么点意思,还不知道人家是不是真有那么点意思。还是别说算了,就不定就我自己有那么点意思呢,别到头来是自己在心里跟自己相好了一场。”他说:“你不想说我也不催你。不过我们也算个朋友吧,不是朋友你也不这么老远来找我。冲着朋友这两个字呢,我不说哄人奉承的话,你老高还是少做什么春天的梦,加拿大是个做春梦的地方么?”

 我说:“你说得实在,硬邦邦摔得响,都是朋友的话。还过好象也到了手边边上了。”他含笑点头:“她是不是个人呢?”我望了他莫名其妙,这是什么话?我说:“她是个人,不是个人未必我对只鸡动了心思?”他说:“那总不是个丑八怪,丑八怪你老高也不会就动了心思。”我说:“当然还可以,实事求是说呢还相当漂亮,不漂亮点我也不会这七上八下的。比我小了八九岁呢。可能她太嫩了点,不懂事就懵懂懂迷了眼走到我身边来了。”他哧地一笑说:“二十好几了不懂事,不懂事她到了加拿大!不懂事的是谁还说不清。”我说:“老周你别小看了我,我很清醒。”他说:“我都不必问她是谁,成不了气候的!要能成气候呢,天上得先掉个大馅饼在你嘴边,忽然你就发了。有这个希望没有?没有成不了气候,我今天胡乱算个八字在这里,到时候看。你别在心里骂我嫉妒你,你们临时互相安慰一下呢,那是件好事。如干柴见烈火嘛!她给了你那点安慰了没有?”

 我说:“没呢,要说机会总有,就是下不了手!”他说:“这就傻瓜蛋了。”我说:“我想是怎么回事开始说清楚,不要到头来说我骗了她,哭哭啼啼没有什么意思。”他说:“这个思想包袱你要甩了它,互相都得了安慰,又不是只有你得了安慰,谁对不起谁呢?真哭哭啼啼呢,那是个好姑娘,少见。屁股啪啪一拍说声拜拜去了呢,也是正常,不算个坏的。怕只怕她到时候还要讹你一笔,或者哄着你花光了钱,她痛快个一年半载。其实呢,她损失了什么!你得把人想阴险一点。”

 我说:“老周你心理太灰暗了,对人太没有信心了。”他说:“到了地球这一面,什么也颠倒了,人也颠倒了。那些欲死欲生舍了对方就活不下去的爱情故事只好哄那些小青年去,或者留在银幕上给人一点心理补偿,有人爱看!可也别把话说绝了,满天下也有个唯一的例外,就应在你身上!”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谁也以为例外会应在自己身上,轮到谁谁就迷糊了!”这时里面的铃响了,他说:“十五分钟这么快就过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得进去杀呀杀的去了。那家餐馆我今天就去。”我说:“你想好了,油炉也不是什么好干的活,不就多十来块钱一天嘛!”他说:“老高你口气好大,不就多十来块钱一天!十来块钱还不是多,多少才是多呢?难道一百块才是多?”他进去了,又从门缝中探头出来说:“好自为之,那姑娘也别让她就这么白白跑了!掐住!”说着一只手飞快往前一抓,五指捏拢,关了门进去。

 七十六

 也许周毅龙说得不错,是要把人想得阴险一点。那几天“阴险”这两个字老是在我脑袋中转,甩也甩不开。我设想着自己已经被热情冲昏了头,现在要平静下来以冷漠的严肃观察张小禾了。我竭力回想着和她交往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神态,怎么也不象会作假的人,除非她已经把作假的技巧操练得炉火纯青了。她也并没有想在我身上得到点什么,只有那一回去小杭公酒家吃了一顿,她还说后悔,说可惜了我的血汗钱。如果这正是她的狡黠呢?这样想着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那她为了什么,难道这是在搞特务活动么?当我坐在她对面,高兴地和她说笑,心里又忍不住想着那两个字。我的目光就象两把钩子,要把那张温和笑脸后面的阴险拖出来。也许我不自觉地露出了审视的意味,好几次她看了我都怔了一下,眼中惊异地显出若有所询的神色。有一次她说:“你的眼睛怎么这样陌生,好怕人的。”我说:“我吓着你玩呢。”又玩笑似的狠狠瞪她一眼。她很温和地说:“别吓我好吗?”我心里一下又软了。最后我觉得,没有必要改变这几个月来对她的印象。

 这个学期她的功课更加紧张,我晚上回来她经常熄灯睡了。但如果还亮着灯,我就可以坦然地去敲门,她一定在等着我。我有时在唐人街租了录象带来看,好多次两人看到深夜。这天我在她房里看录象到深夜,有些镜头看得人脸热心跳,怪不好意思的。那影中人一声声呻唤使我心里憋闷得慌,血在体内加速流动,冲得脉博一下一下地跳,身体已向自己发出了明确的号召,然而我抗拒着不敢乱动。

 我解释说:“我不知道会有这样的镜头,片名上也看不出来,我不是故意的。”她很平静地说:“谁也没说你是故意的。”我说:“那就还看?”她说:“看只管看,电影是电影,人是人。”我麻着胆子说:“电影是人的电影,是从人那里来的,有了人的才有电影的。”她说:“别说这些话,好没意思。我对你是绝对放心的。”我说:“你好精啊,用这些话把我挡得远远的。你是表扬我呢,我听着就是骂我没胆量干点什么。”她说:“你自己胆小鬼躲得远远的。”我听这话有了意味,站起来说:“我真的是胆小鬼,胆小鬼今晚要干点什么。”她笑着伸了双手直接,说:“跟你开玩笑,你可别趁机。以后不敢跟你玩笑了。我跟你说话,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就没了距离,太随便了。”我说:“这随便的气氛是随便就能形成的么?随便也不是随便就能够随便的,随便中有不随便,里面学问大呢。”她说:“倒也是难得。”

 我说:“我们两个不知不觉倒也还合得来,你说是不是,承认不承认?”她说:“承认又怎样,不承认又怎样?”我说:“承认呢我就站了走过来,不承认我还坐在这里不动。”我说着又站了起来。她两只手往下摆着示意我坐下,说:“哪怕承认呢,你也坐在那里。合得来的两个人要碰到一起,好不容易,也可以说太难了点。”我说:“那就更不要当面错过了。”她说:“这也并不就是一切,你自己说对不对?”我说:“对,太对了,人毕竟还是生活在现实中间,不能靠合得来活着。”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是那个意思也没关系,这很正常,太正常了。”她说:“一半对一半吧,一个人到北美来了总会有点想法。”我说:“一半对一半,那你还不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这太难得了。要说找个人吧,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她还背那么沉的精神包袱?”她说:“你笑我了吧。”又按了遥控把录象机关了,说:“看来看去还是这种镜头,老也没个完。”我说:“等会我走了你一个人看。”她说:“别逗,要不你现在就把录象带拿去。”

 我说:“放在里面吧,你看了呢,我也不想着你是个坏人,你不看呢,我也不想着你是个圣人。你还是你。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她不做声,我说:“长得好的姑娘呢,总有几个男的围着,象星星捧月亮似的,怎么就没见有人来找过你呢?”她说:“我怕人,我的住址电话号码是不告诉别人的。上次那个人还是在小车里偷偷跟踪了我来的,不然他也不知道。”我说:“只有我你就不怕。”她说:“也有点怕。不过我看出你是不勉强人的。你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冷着一张脸对你?我在外面对谁也是那张脸。冷脸你要狠了心去冷,可以保护自己。”我说:“现在回想起来,你那张脸有点表演性。”她说:“本来就是表演。”

 我笑着说:“不怕一个人,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这个人还可以放心,因为他还不是那么坏;一种也是这个人还可以放心,因为他根本就不配坏。古罗马的贵妇人当着奴隶的面都可以洗澡,她们没把他们当人。”她说:“那你是还不那么坏。”又说:“我看人凭直觉,很少错的,只不知把你看错了没有?”我说:“当然没有。”她笑了说:“那就糟了,你其实是个花心的人。我现在就是不知道你坏能坏到什么程度。好人我是不敢想了。”我说:“别以为天下男人都是坏东西。怎么回事,这个世界男人说女人不好,女人又说男人不好,可又还是要走到一起去。”

 她问我几点钟了,我说:“两点半了。”她说:“今天晚上很兴奋,睡不着。”又说:“我问你,如果总是有人来找我,你高不高兴?”我说:“不高兴也要有不高兴的资格,我觉得自己还缺了那点资格。我是谁?”我说着指头点着额头“我是谁呢?你说!”她说:“先不说资格不资格,只说心里。”我说:“那我就说了,你别怪我说得直,是你自己要我说的。高兴──”她望着我皱一皱眉“说真的!”我站起来说:“高兴──个屁。”她笑了,说:“没看见过一个作家还说脏话的。”我说:“脏话呢,表达感情有劲。我说‘不高兴’,有什么劲?”又说:“你千万别跟着报纸上说什么作家不作家的,怪臊的,我背上汗也出来了。也就是能把几个中国字凑合在一堆吧。”她说:“你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找一份能发挥自己长处的工作。”我说:“换一个说法,我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去找一份报酬好又有体面的工作。”

 她不做声,手里拿支圆珠笔在床沿一下一下敲着。过一会她说:“现在轮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生气。”我说:“一报还一报,本来是该轮到你了。”她迟疑一下,问:“国内还有谁给你写信?”我说:“就我家里。有时候朋友也有一封两封的。”她说:“什么朋友?”我说:“什么朋友都有,一起偷东西杀人做好人好事做学问的朋友都有,就是没有女朋友。”

 她说:“谁信你呢?没有人信你的。”我说:“我来都两年多了,哪个女朋友这样干等两三年?这样的情种还没问世呢。其实我也没有必要骗你,有什么意义?你天天在楼下信箱看信,哪里有什么可疑的信没有?”她说:“那你叫她把信寄到别的地方呢?”你在这方面是很动脑筋的。我说:“他是谁?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是谁。”她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揣起来装傻,就是心里有鬼。”我说:“你说舒明明吧,林思文怎么全面向你汇报了?”她说:“反正有个姓舒的,不知叫舒明明呢还是舒暗暗。”我心里觉得好笑,天下的女人都是女人的敌人。我说:“舒明明呢,是我一个朋友。”她嘴一撅嘲笑说:“你倒会说话,一个朋友!”我说:“她是个女同志,所以也可以说女朋友了。也有过那么一点意思在里面,没有造成什么事实。”她说:“知道你们就有意思,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暂时还不清楚。”我说:“有点意思也算心术不正,那世界上心术正的人都要绝种了。我跟她都有一年半没通信了,恐怕她都结婚了。那时候有个人追求她,她还探我的意思,问我的意见呢?”她说:“她心里想的是你,还等你回去呢,你就这么狠心,还呆在这里不走。你应该赶快回去,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我好气又好笑,觉得不可能讲清楚,只好不做声。

 过一会我说:“换一盘录象带看吧。”她说:“别打岔,问你呢!”我说:“你问,问什么我都老实交待。”她说:“算了,反正你不会说老实话。”我说:“你不问就算了。”她说:“你不说真的我就不问。”我说:“你不问我就不说真的。”她说:“天知道你会不会说真的?”我说:“拿纸笔来,我先写份保证书,撒谎是狗。”她吞吞吐吐半天说:“你自己说,你跟那个舒明明好过没有?”我马上说:“怎么没好过,没好过怎么又叫朋友,我跟你也好过。”她把手一挥说:“别胡说。你不敢说真的吧!”我很认真地望了她,迷惑地说:“我说真的你怎么说我胡说,你想逼我说假的是不?”她又吞吞吐吐半天说:“好过就是…在一起的意思。”我马上说:“不在一起怎么叫朋友呢,我天天也跟你在一起。”她生了气说:“谁天天跟你在一起了?”我说:“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吗?”她不耐烦说:“不跟你讲!”又说:“在一起就是那个意思,你明白了吧,你又不是小孩子!”我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似地说:“哦,哦哦哦!你怎么想到那里去了,没有的事!你怎么就这样想呢。”她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似乎自己不该有这种不纯洁的想法。腼腆着忽又冷笑一声,说:“怎么都不关我的事。这天下的男人还能叫人怎么想?把他们一个个想成好汉?那就好死你们了,女人一个个都做了痴心人,让你们翻过来又翻过去地哄,滋润了你们我们怎么办?”又说:“那个人,你跟他打过一架的,好会哄人哟。”她把和那个人交往的过程讲了一下,承认自己动了感情,这还是她的初恋呢。又告诉我分手的原因。有一天她在楼下信箱里看见一封信,等那人回来了告诉他去拿,他却说没有信。她起了疑心,问他要了钥匙开了信箱,真的没有了。上楼去问他是谁来的信,他说没有信,那是塞进去的广告。明明一封信忽然变成广告了,她更怀疑起来,要他再去找那样一份广告来,才相信他。起了疑心以后才去问别人,有个人不知道谁写了封信给她,才知道他是有家有小的,人人都知道了,只瞒了她一个人,想起来不知以前怎么那么轻易就相信了他。她说着说着哭了,伏在床上用枕头蒙了脸。

 我不知所措,搓着双手走来走去说:“哭什么呢,已经过去的事了。”我又抽那枕头,她抓紧了不肯松。我站在那里呆望着她,心想:“还是个好人,没怎么被污染。”她哭了一会把枕头一抛,说:“伤什么心呢,又不值得。”说着又手擦眼睛“又不值得,我怎么了呢,要笑才好。”就笑了起来说:“过去了。不过对人的信心从此以后就弱了好多。在你面前晃来晃去都是笑脸,你知道哪张脸是没戴面具的?”我说:“也包括我!”她说:“现在还不能作结论。”我说:“人跟人也不一样,别让天下人都陪着那个家伙担了罪名。你跟我也打了这几个月交道,我是哪样的人,你问自己心里。鞋好不好只有脚知道,人好不好只有心知道,你问问自己的心。你那样想我,我就太委屈了点。”她把手往下一划说:“装的。”我说:“装这么久?我真的胆子小,怕。”她说:“怕什么?”我说:“怕伤了别人,那样不好。”她说:“怕伤了你自己的自尊心是真的。”我一拍大腿说:“张小禾,我不得不说你理解我。”她说:“怕负责任也是真的。”我拍着手说:“讲得对,真不相信张小禾能讲出这么对的话来。”

 她似乎得意于自己的发现,摇晃着头说:“那个舒明明没吃你的亏,幸亏你还怕负责,也算有点良心,这已经算难得了。”我趁机说:“现在有些女的活得好潇洒,她要谁负责!”她笑了说:“那我可不行,一个女的总要对自己负责,除非她不相信感情这两个字了。还有点相信呢,就不能潇洒。”接着她又说:“我这里感情两个字的意思就是,就是爱──情。”我说:“你倒还挺理想主义的。”她说:“别的理想我都放弃了,这一点我暂时还没有完全放弃,我还想试一试自己的运气,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那种非分之想完全消退了。我说:“张小禾,我今天又了解你多点了。总有一天我要写一部小说,把你写进去。”她马上说:“别写我!”我说:“怕什么呢,我用一个化名,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个人就是你。”谁知她很认真地说:“你去写林思文吧,可别写我!我不是主角我就不要人写我!”万没料到她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我笑得捂了肚子喘气,上气不接下气说:“你的主角意识这么强!”她一点都不笑,仍然很认真地说:“跟你讲好了,我不是主角我就不要人写我!”

 七十七

 思文的事是我的一块心病,想起来总是有一种内疚,觉得是自己把她给害了。看她这快一年没有什么进展,我心里暗暗着急。女人一年大一年的,这样下去可怎么才好。我偷偷关照过一些朋友,有合适的人了,从中间搭个桥。朋友说:“婚都离掉了,你还操这份心!再说你那个林思文又是个随随便便就可以对付过去的人吗?到哪里找那样合适的人。”我听了更加着急。

 有次我在电话中对思文说:“你这样下去,一年年就这样过掉了,可怎么行!眼界也不要太高了。”她说:“没有合适的我一个人过。”我说:“别的都踢一边去,总得有个孩子吧,总不能到四十岁吧。”她说:“你别管,总不能随便就把自己打发了。”我说:“我托些朋友帮你注意一下。”她马上生气说:“你这不是丢我的脸,向全世界宣告我现在找不到,还要你来出马!这马上就是新闻了。”我说:“好,算了算了。”她追问说:“你已经跟别人说了!”我矢口否认,她又追问了半天,反复叮嘱说:“如果我在处面打听到你这样讲了,你就是败坏我的声誉,我要你负责,我借你的二千块钱就没有还的了,你把钱看得重于泰山的。你已经害了我一次,没害到头还不甘心,又追在后面想害第二次?你也太阴了吧!”我赌咒发誓她才罢了。

 放下电话我又连忙给几个朋友打电话,请他们注意着,又千万不能说是我在中间起作用。有天我到多大东亚系图书馆看报纸,发现台湾《中央日报》上有国际征婚广告专栏,马上打电话告诉了思文。她果然去查看了,又写了信去联系,和一个在美国的台湾人联系上了,长途电话来回也打了几次,每次打了又向我通报。那人似乎要在圣诞节时来多伦多了,终于没了结果,不了了之。圣诞节过后她打电话给我说:“问你一件事,你听了就听了,不听就算了。我们两个还有希望没呢?”我说:“找不到合适的又来找我,是吧?”她说:“是有一点这样的意思,你自己原来说了的。”我说:“搞不好的,还吵得不够!”她说:“我改百分之百,你改百分之四十,三十,总可以了。”我含糊说:“你再找一找,再找不到再说,反正我现在又不回去又不找。”她说:“我是临时想起来随口问这么一句,不一定呢。”

 放下电话我心中非常难过,心沉甸甸的象坠着铅。这么好强的人打了这个电话来,她感到了现实的残酷性了,这种残酷性轮到她来承受了。我坐在桌边望了窗外,心中似乎想哭。这天下午我在孙则虎家里玩,看见一个人埋头在修录象机,我开始没有在意。快吃晚饭的时候,那人走过这边房来对袁小圆说:“孙太太,好了。毛病也不算小,不过不算什么。”袁小圆介绍说:“这是凌志,机械博士。这是孟浪,自由撰稿人。”他伸过手来,我连忙伸手和他握了,说:“我在餐馆里做事。”他说:“也很好。”和他说起话来,知道他刚毕业,在这边找到工作,上个月从埃德蒙顿过来的。我说:“你交朋友倒快,和他们就混熟了。”他说:“出门靠朋友嘛。”我看他高高大大,风度也还不错,忽然想起思文来,说:“家属也过来啦?”他笑了说:“I'msingle,太太她自谋生路去了。”

 我想给思文打个电话,但房子里总是有人,不好说话。看着电话机我急得出汗,总找不到一个机会把人都调开。孙则虎在厨房里开始炒菜,我对袁小圆说:“出去几分钟。”她说:“每次要吃饭你就有事去。”我说:“马上就回。”下了楼我在街上猛跑,想找一处公用电话,只是人来人往,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推开一家理发店的门正准备开口借电话打,那姑娘说:“Cuthair?Pleasewaite。”我看见那边桌上有部电话机,就坐下来,又慢步走过去拔了电话。

 思文正好在家,接了电话她说:“我这就跟袁小圆打过电话去,说过去玩。”打完电话我又慢步走到门口,装着看天色,拉开门慢慢出去,一溜烟跑了。上了楼我看见袁小圆在接电话,放了心,走过去在旁边坐了,一听不对头,她在跟别人打电话,笑嘻嘻的正高兴。我不知思文打了电话过来没有,想起来也不会有这么快。我凑在她身边说:“完了没有,有件事我要跟周毅龙说一下,五秒钟。”她对电话那边的人说:“孟浪要用电话了,晚上再打给你”我接了电话胡乱拔了一个号码,说:“他不在家。”放下电话手却按在上面,怕别人又来打。刚放下电话铃响了,我接了是思文的声音,说:“孙太太,有人找你。”袁小圆一边接电话,一边眨着眼对我笑。放下电话说:“谁打来的你知道吗?”我说:“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朋友。”她诡笑着说:“你猜。”我说:“老孙的朋友遍天下,从哪里猜起?莫不是你先生的女朋友?大家都知道孙太太人大方,贤慧,容得下。”她笑了说:“是谁的女朋友等下你就知道了,亏你们在一起几年,声音也听不出。”我一愣说:“不可能吧?”她说:“就会来了,你看她是谁。”

 这时孙则虎把菜做好了,在厨房里叫:“只有一个汤了,拿碗。”袁小圆说:“等一会,林思文就会来,刚才打话来了。”孙则虎说:“边吃边等。”我走过去说:“汤我来做。”他连声说:“好,我都做烦了,早就想叫你,看你进进出出挺忙似的。你是专业厨师,本来全都该你做的。你做个汤,也不算白吃。”他又指了锅里的水说:“开了。”

 我说:“这你又不懂了。做汤要用现烧的冷水,电热壶烧开的水不行。”他说:“没听过有这么一说。”我把热水倒了,换了冷水说:“所以你当不了大厨。”他指了肉丝香菇说:“东西都在这里了。”说着拿了碗要去盛饭。我说:“别急,香菇要煮一会味道才出来。”我把香菇下到水中去煮,计算着思文在路上的时间。孙则虎见水烧开了,说:“下肉,下肉!”我说:“就饿成那个样子。再煮几分钟,包你味道不同。”他恍然一拍头说:“你骗鬼去呢,骗我呢。你心里在等人,谁不知道?我不知道?情发一心又何必人居两地。”我说:“别它妈瞎扯!”他说:“就依你,就依你,再等多久我也等。反正她不来这香菇的味道就出不来。”一会思文来了,孙则虎说:“林思文幸亏你来得快,你再不来这桌上的菜都凉了,孟浪这碗汤煮了总有半个小时,这会香菇味道该来出了。”说着眼在我俩脸上瞟来瞟去直笑。

 凌志不懂里就,也陪着他笑。思文带了一盒识字积木给孙则虎的女儿,孙则虎说:“她才一岁会玩这个?”袁小圆说:“你女儿就不长?”孙则虎一拍头说:“我又错了,我天天犯错误。”我扶着一张椅子晃几晃,暗示思文坐到凌志旁边,思文只作不见,在对面坐下。我一看马上意识到她是对的,这样不显声色又看得清楚。吃饭的时候思文跟别人说话,偶尔也跟凌志说几句,旁人都不察觉什么,只有我看出思文处理得恰到好处,既自然又有方向。凌志显然也注意到了思文,掩饰着又不时地和她说几句,也相当沉着,不露痕迹。旁人都看不出什么,我却看出两人已经达成了初步的默契。

 吃完饭思文说:“我来洗碗。”袁小圆说:“你是客人。”我说:“碗就归我洗了。”碰一碰思文的脚,示意她和凌志多说几句话,把那根线搭牢一点。但思文还是坚持把碗洗了。孙则虎拿出一盘录象带来说:“今天租了国内新拍的电影《晚钟》,还得了奖的,看中国的导演这两年是不是也有了一点长进。读大学的时候我们骂谁蠢,就说他蠢得跟个导演似的。”看完录象思文说:“去了。”我对袁小圆说:“孙太太你们这里的车要等多久一趟?天也要下雨了。”袁小圆对凌志说:“凌志你开车来没有?”凌志说:“那我也走了,顺便就带她一下吧。”思文说:“把我丢在央街路口就好了。”

 他俩去了,袁小圆说:“其实这两个人还配得来,要不我在中间搭个桥。”我翻着手中的报纸说:“难得弄成!”她就不吭声了。孙则虎说:“今天我当晚班,一通宵呢,真它妈痛苦!还有一个小时,我去那边房打个瞌睡,就不陪了。”我说:“通宵班才好,白天尽是时间,想干什么干什么。”他说:“你成了神仙,不用睡!我现在倒习惯了,开始那几天恨不得把工辞了,又有辞不得的苦。什么叫有苦说不出?”我说:“有这份苦吃呢,还不太苦,连这苦也没得吃那苦就真的是苦了。吃不着苦的苦比吃得着苦的苦更苦。现在吃不着这份苦的苦人有多少!厚厚的浮着一层呢。”他说:“老孟这么一阐述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幸福人。”回到家里,我去张小禾房里说话。我房里电话铃响了,是思文打来的。她说:“怎么这么久才来接?”我说:“在解手呢。”她说:“那个凌志还是不错呢。”我说:“那你也要小心点,我今天可是第一次见到他。”她说:“又没有要你负责,只知道保自己。”我说:“对男人你要多个心眼。”她在那端“嘿嘿”的笑,说:“我这样的人谁还骗得了,我疑心最重了,哄得了我的人就能哄遍天下了。先别说这些,你对他印象怎样!”

 我说:“我没有印象。”她说:“我对他印象还不错。我们刚才去咖啡店坐了一会,我刚回来。”又告诉我凌志别的还好,就是喜欢吹牛,惊险故事不知多少,都信不得。又把凌志讲的惊险故事说给我听,去年他去澳大利亚参加国际学术会议,那边车靠左行,他不习惯转弯时差点撞了车,幸亏反应快避开了,捡回一条命。我想着张小禾在等我,说:“刚才解手解到半路,又涨急了。”她只好说:“等会再打。”我怕她一会又打来,把话筒放到一边。”回到张小禾那里,她问:“打这么久的电话,跟谁呢。”我说:“跟一个女的。”她说:“知道是跟一个女的,不然也打不了这么久。”我说:“跟周毅龙呢,他到那家餐馆工作去了,跟我说那边的事。”她信了不再问。快十二点钟我回到房里,把电话筒放好。不一会铃声响了。思文又打电话来,和我讨论凌志的事,我只好耐心听着。讨论了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完了她问:“刚才你和谁打电话,占线这么久?”我说:“跟周毅龙呢,他到那家餐馆工作去了,跟我说那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