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园回来的那天深夜,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

 心,迷惑而慌乱,慌什么呢?我一琢磨,那慌中好像还带了点儿甜,甜什么呢?其实自己一直以来是很欣赏稚圭的,他这个人品性纯良,才华横溢;对人谦虚有礼,对我又细心体贴。我不是傻子,我看得明白他一直在等我,他喜欢我。想到这里,我不禁甜甜地笑了起来,再回想起当时在花树下,他看我愣是看痴了的样子,那一刻,我心中明明很喜悦,呵呵。不对,不对啊,是稚圭吗?我明明记得是素意在看我跳舞的呀,是素意啊,那看痴了的样子,不是我在相思桥上跳舞给素意看时的样子吗?怎么了,我又怎么了?我在想什么,我怎么能对不起素意背叛素意呢?!居然去喜欢别的男子!不,兴许,我太想素意了,我在潜意识里把稚圭当成他了,对。

 我的头又开始撕裂起来,扯得我想尖叫,又要发作了吗?不,我使劲握起拳头对着自己的脑子“呯呯”捶打着,一个猛子从床上跃起,仍旧是抑制不住歇斯底里地狂燥不安,胸口像压满了石头,脑子像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极力在牵扯撕绞着,我喘着气,我好想大声尖叫!想要发狂!不!不要,灵曦你不要,可我实在是控制不住了,怎么办怎么办,啊,自己答应过旭峰的呀,我受不了实在受不了“啊--”一急之下猛冲着头朝墙上撞去,随着“嘭”的一声沉沉闷响,头一震裂,眼前发黑,身子贴住墙绵绵软倒。

 默言惊吓地急跳下床,我好像听见杯子被砸得“呯”地一声脆响,紧接着门被踢开,瑞新闯了进来:“姐,你怎么样?来,过来,我来了啊,别怕,别想了啊--”

 房里骤然一亮。

 默言又跳上床吃力地扶起我的身子,瑞新一脚踏上床接过我,气促地吸着气声音颤起抖:“姐,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做傻事啊,你怎么样了?默言,姐哪儿伤着了?啊?头上,快,快去拧条冷帕子来呀妹妹,姐头撞了,姐,你不舒服就打我骂我,啊,来坐下,咱好好的啊--”

 我揉了揉撞过的额头,无力地软倒在瑞新身上,他搂着我像哄孩子似的哄着:“姐姐不怕了喔,”默言也趴了过来,我们仨儿紧紧地靠在一起,我还听见瑞新在唱:“月亮升起来哟,山寨静悄悄,弹起小三弦嘞,阿妹轻轻唱哎, 让我们相依在一起哟,诉说心里的悄悄话哎… ”

 不知是自己的泪,还是瑞新和默言的泪,总之,他们的脸贴着我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湿的。

 我终于缓缓醒了过来,伸手摸了摸瑞新的脸,轻轻拭掉默言的泪,笑了笑:“瑞新,你鼓打得好,歌可唱得真难听哪!”

 他一笑,笑得鼻孔里的鼻涕像吹泡泡糖似的鼓出个泡,我和默言笑得不行,他急忙用袖子揩掉鼻涕眼泪,自个也跟着忍不住狂笑了起来,最后笑得直抽的,害我们一起跟着肠子都笑绞住了…

 那笑得哟,硬是停不下来,越停它就越想笑,个个脸上还挂着泪呢,这真是又哭又笑啊--

 笑完了哭完了,我们仨又紧紧拢抱在一起,我轻声说:“瑞新,原来我真的疯了。”

 他一急:“你胡说!你不是好好的吗!?”

 我笑了笑:“那天晚上,你跟韩大哥说的话我全听到了,别骗我了,刚才发病的时候我还记着呢,我以前比今天还吓人,对不对?”

 他声音很大:“不对,你好了,你好好的好了,我陪着你,默言也陪着你。”

 很晚,直到确定我真的没事,瑞新才回去,没多久,我听到了他响亮的呼噜声,默言见我微微在打着轻鼾,就翻了个身也慢慢睡着了。

 我轻轻坐起来,窗隙那儿已经洒进了些许灰亮的晨光,给默言掩了掩被子,我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发,十一岁的孩子,多可爱的小姑娘呀。记起自己这个年龄的时候,似乎每天都在无忧无虑地唱歌和玩耍,被父母疼着,被俊山护着,可我的默言呢?一天到晚在茶馆里干活,她还是个孩子啊!我心下一酸,接连着自责起来,我还算是个当大姐的人吗?

 有个声音在轻轻对我说:灵曦,醒醒吧,快醒醒吧,别再让一家人跟着自己疯了,好吗?素意他过得很好,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出身高贵美得惊人的妻子,一个可以和他比肩的女人,可以在国事上为他分忧的人;甚至,他们可能已经有了可爱的孩子;灵曦,你忘了他吧,你不是爱他吗,你让他好好的过,没有思念没有痛苦地活着不好吗?你看,他在笑,你的素意他在笑,他在给她的美丽的妻子雕刻着,还有他们的孩子,多好啊,灵曦你说对不对… 对,对,我擦掉眼泪,点起头。

 灵曦,你醒了吗,面对自己吧,你妹妹多可怜哪,她没有父母,她那么苦,还有你的瑞新,你还记得他瘦得像个皮包猴儿的样子吗?可你看看,他们不都在坚强地活着吗?你还记不记得默言篷着头发衣衫褴褛地还钱袋给你,当时她是对你笑着的呀;还有旭峰,旭峰是什么情况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他是真正从人间地狱里爬起来的善良人哪!你还记得他被别人打破了头,像野狗一样被扔在小溪边吗?你还能记得父母,你还可以有个地方祭拜,旭峰呢?他什么都没有!你至少还爱过,他呢?旭峰,他连爱一个人都不可以啊!你不知道他喜欢你吗?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对你的吗?他救了你多少次,他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最懂你的人,最爱你的人哪!灵曦,你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比你苦不比你可怜得多!你自小有父母疼,长大了有俊山护,有素意爱你,有旭峰默默陪着你,还有瑞新,默言都守着你,你忍心辜负他们,就这样自私任性地去伤他们的心吗!?你还要迷糊下去吗?灵曦,难道你的世界里就只能有爱情吗?你为什么不去帮助那些穷孩子,那些可怜人呢?你可以帮很多人的呀,你有能力,你知道你的琴艺可以赚多少钱吗,还有你的歌声,你的音乐才华,你不是废物,甚至你根本就是一个天材,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出来吧,走出来好吗,来看看这个世界,它很大,大到你无法想象,灵曦,你愿意吗?

 我脸上淌满了泪水,一边无声地痛哭一边捂住自己的头,身体被阵阵电流击过,脑子里的混沌像是被几道怒电劈开再狠狠撕裂,露出背后原本的整片空明--那声音还在问我,灵曦,你可以醒过来的,你可以不再迷路,你可以思考的,灵曦,灵曦,你可以做到的,你愿意醒来吗?

 我连连点头,喃喃自语着对它说,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

 我推开门,原来外面已经麻麻亮了,悄悄走进瑞新睡的杂物仓,我可爱的大狗熊正睡在两条长板凳加块板子斗起的“床”上,鼻子里哄着响亮的鼾声。我轻轻地伏在他身边,跪在地上细细端祥起他的脸,这就是当年我的小瘦猴弟弟吗?简直是基因变种。他很肥,却是肥壮而不是肥胖,他真的很可爱,善良又开朗,呵呵,我忍不住伸出手,微微抚上他的脸,谁知他竟似说梦话般条件反射了一句:“我打死你个死蚊子!”

 我抿唇扑哧一笑,在心中无声地唤了他一句,弟弟!刚替他盖好被子,又被他条件反射地掀开了一角,不禁令我回想起他曾跟我开过的一个玩笑:姐,我不冷,知道我为什么要吃胖了么?肉厚,本身就像穿了件皮衣!

 我在店子里来回仔细转了几圈,心里不禁浮出很多想法,怎样去把生意做到最大呢?人们在乎的是什么?是茶?不,茶随处可以喝到。是人?是的,他们好奇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为什么好奇我呢?是因为我的琴声,我的歌声,是因为我的音乐,我的音乐可以冲击他们的心灵,让他们害怕,让他们沉醉,让他们回忆,让他们想要去爱…

 我有我的特色,我是女人,却不输给男人;我继续当我的天音公子,何必躲着藏着呢?别说赵受益很可能早把我忘到九宵云外了,就算他还想要我,又有何妨呢?或许,那时,我可以为这世上更多的人做得更多。

 还有我的音乐,其实,音乐的表现形式是多样化的,我又为什么仅仅局限在古筝上呢?我可以收容那些流落在民间的贫苦艺人,他们也很有才艺,我可以给他们一个平台,让他们有一份安定的工作,同时将自己的生意做得更大,而后接连起帮助更多贫苦无助的人。一颗星即便再闪耀,又怎能与整片银河争辉呢?哪怕是世间一朵最微末的花,它也可以在春天绽放出自己极致的美丽呀!

 我可以开一些作坊,让很多一无所有流离失所的人学到些一技之长,将来他们就可以自力更生;我还可以办些孤儿院,让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有个家…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大堂里,对着我可爱的大狗熊和我漂亮的妹妹灿烂一笑,再拉起他们说了我的想法,最后我们仨又抱在一起激动地哭笑了起来。

 我们把家搬进了谢家老宅,然后请人将茶馆重新修葺了一翻,挂上了“天音阁”的招牌,门口贴了则告示:告诸位新老顾客朋友,本店十日后重新开业,天音公子将于每日未时(下午)献艺,店名自今日起改为“天音阁”

 我试了试身上这套湛蓝的襦装,在外面又加了件对襟的薄开衫,刚好遮住自己的身材,默言帮我将头发盘成一团固定在脑后,再系上条银缎带,很“许仙”的造型。默言打手势问我喜欢吗?我一笑:“再定两套!”

 外面传来一串银铃的脆响,那是瑞新的暗号:姐,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