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凌宣熙记得刚才自己正在跟Paul聊天,只是不知怎地,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环视了一遍四周,房里没有挂钟,她不知现在几点,不过没大所谓。她觉得有些口渴,仰起身去拿水杯。

 纪博殊正好在这个时候走进屋来,看到凌宣熙的动作,他加快了几步,倒了些凉水,又从保温杯里加了些热的。他将杯子递到她的手中,“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微仰起头,凌宣熙含着水不清不楚地回答。

 她擦了擦因为牛饮而从嘴角滑落的水滴,笑着递回杯子,“我还要喝。”

 连着两杯水下肚,凌宣熙终于有了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放下杯子,她看着纪博殊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这么久?”凌宣熙有些意外,她以为现在最多也就凌晨两三点。

 揉了揉凌宣熙的头发,纪博殊在床边坐下,“我叮嘱医生在你的点滴里面加了一些安眠的试剂,让你睡个好觉。”他看着她明显消瘦的脸庞,心里很不是滋味,伸手覆上那道红红的疤痕,纪博殊问道:“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才刚醒,还不想吃东西。”凌宣熙的眼神有轻微的闪烁,她低低地开口,“很难看吗?”

 温柔地拂过伤口,纪博殊探过脑袋在那里浅浅地落下一吻,随后送上一个安心的笑容,“还是很美。”

 这几乎是凌宣熙记忆中第一次听到纪博殊的赞美,虽然多半是出于安慰的心情,可她还是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才怪。”

 有着明显的开心,又在无意间摆出一副娇羞姿态的凌宣熙让纪博殊心下一动,他是真的觉得她很好看,虽然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这么混乱的时局下仍然抑制不住心底里对她的欲。望,他的目光居然无法从她的脸上移开。

 突然的安静让凌宣熙感到奇怪,她抬起头看向纪博殊。

 屋内只开了两三盏位于墙角的顶灯,微弱的黄色光线很暗,可是她仍然清楚地看到了布满他眼睛的血丝。他此刻望着自己的眼神,是如此的自责而坚定。这个男人一定将她出事的原因全部归咎到了自己身上,不知会因此在心底自责多少遍。

 “博殊…”张了张嘴,可在这声称呼之后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从外面被适时地打了开来,很轻,不过屋内的两个人都听见了,他们同时转向外边。

 没有想到凌宣熙已经醒来,穆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靠在门沿上,笑着朝她点了下头,“Cynthie,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她笑了笑,“穆总来找博殊?”

 “来打个招呼而已,我先回去了。”他说话的时候朝纪博殊使了个眼色,然后重新看回凌宣熙说道:“Cynthie,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不等凌宣熙回话,穆黎已经将门关上。她不解地看着纪博殊,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什么特别的事,”看着凌宣熙一脸疑惑的样子,纪博殊淡淡地回道。他换了个姿势,坐到床头让她靠在他身上,“这层常年都是被穆家包下的,有他们的私人医生。现在不方便把你转到军区,就让他做了安排。”

 凌宣熙点了点头,“怪不得刚才醒来的时候觉得跟之前的房间有些不同。”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靠在她的肩头说:“我后天一早回队里。”

 “事情有结果了?”

 没有听到回答,纪博殊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凌宣熙感到他的呼吸比刚才压抑了些。她覆上他的手,语气柔软下来,“是遇到了什么吗?”

 “明天应该就能拿到解药。”

 这该是很好的答案,可是凌宣熙的心却忽然揪了起来,她的表情开始变得悲伤,嘴角微微下弯,眉头紧紧地皱起。莫名地,纪博殊的压抑传递到了她的心中,在还不清楚实情的前提下,她仿佛已经能够感同身受。

 半饷,凌宣熙小声问道:“已经来不及了吗?”

 “小柳死了。”

 “什么?你刚说谁死了?”这个消息实在意外。

 “小柳——柳昆的堂弟,你见过的、我的前副连长的弟弟。”

 怪不得她会觉得纪博殊的心情十分悲痛。凌宣熙想起那时候他告诉自己,柳家不是大家族,亲戚堆里一共只出了两个男丁,都在他的队里。这个男人曾暗暗发誓不让柳昆的弟弟走上柳昆的道路,他说要尽力不让这种悲痛再次出现在队中。而现在,柳家的两个男丁,一死一残。

 想了一会儿,凌宣熙仍然觉得这个结果有点不可思议,她开口道:“我第一次听季副营提到器质性精神病的时候,做过一些了解。如果我没有记错,这种病应该是有脑部的修复治疗的,病情的发展也不该这么快才对。”

 “他们三个人是因为脑部受到感染才导致器官的病变,本来确实还没这么严重,只不过拖得时间太久,颅内感染比想象中要严重,对方提出先替其中一人做手术的要求来分析研制解药。”

 说白了也就是需要一只小白鼠,如果运气好,小白鼠和病患都得救,反之,小白鼠为救他人牺牲。可她还有些不解,“为什么是他?”

 “他最严重。”

 将脑袋埋入凌宣熙的后颈,纪博殊紧紧地握着拳头,“宣熙,我…”我没有选择…

 或多或少能够体会到纪博殊此刻的心情,凌宣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等他恢复。她知道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现在的样子,恐怕这也是唯一一次允许自己在她面前呈现出懊悔的心情。

 三天后的早上,凌宣熙出院。Paul到医院接他,身后跟着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最近局势比较动荡,某人不放心他的安全。

 把行李递给随行的人,凌宣熙坐进Paul的跑车,转向他调笑道:“既然那么不放心,干嘛不跟你一起过来?”

 “怕麻烦。”

 Paul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凌宣熙对唐的生活圈子不了解,只是听纪博殊浅浅地说过一些。不过曾经在黑道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在离开许久后忽然回来,会风平浪静才不正常吧。

 “博殊说患者已经进行过第一次的脑部修复治疗,效果还不错。”她换了一个话题,“对方会主动派人过来,也是因为唐吧?”

 “嗯。”Paul倒是没有犹豫,“稍微放出了一些风声而已。”

 “会给唐带来麻烦吗?”凌宣熙蹙起眉头。她对黑道的印象可不怎么好,总觉得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

 见凌宣熙一脸紧张的样子,Paul没忍住笑出声,“想什么呢?”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不会有事。倒是你…”他的尾音微微上扬。

 “开你的车!”凌宣熙一声低吼,Paul的神情就好像能够透过衣服看到她的伤口一样,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回到家里换了身衣服,凌宣熙便开车去了工作室。一路上她都在留意有没有被谁跟着,结果直到走进办公室都没发现什么奇奇怪怪的可疑人物。原来Paul的那句“唐跟纪博殊都派了人保护你,不过你应该不会发现”是大大的实话。

 “Cynthie,你终于回来了。”看到凌宣熙,Doris开心地站起身,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拍了拍Doris的肩膀,凌宣熙笑,“怎么跟一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她从温泉山庄出事被找回后,第一时间里让纪博殊用自己的手机给Doris发过信息,只说因为合作公司临时有事要飞一趟法国。

 污浊的水她踏进去过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将更多的人带入里面。

 “Cynthie,你的脸怎么了?”

 凌宣熙被Doris的惊讶声拉回了神,她抬起手拂了拂脸上还很明显的伤疤,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无奈地扯起嘴角,“运气不好遇到一疯子,拿着刀挥来挥去的,不小心就受伤了。”

 “这么危险?!”Doris既担心又不满地皱起眉头,“国外确实自由,就是有时候神经病多了一些,”她哭丧着脸看向凌宣熙,“我的大美女,你怎么这么倒霉,不过还好只是一点皮肉之伤。那个人呢?被警察抓住没有?”

 被警察抓住没有么。瞥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凌宣熙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看来还会有跟你一样倒霉的人出现。不过现在你已经平安地回来了,帝都很安全。”随着这句感叹,Doris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脸。

 解放军理工大学。纪博殊复职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到这里指导那些明年代表国家赴美参加“桑赫斯特竞赛”的学生。

 今年是理工大学的第一次参与,学员取得了还算不错的成绩,只不过原本的训练员忽然出了些事,需要找人临时暂替几天。或许是因为他参加过桑赫斯特竞赛的训练,又或许是想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纪博殊没有拒绝。

 步枪射击、手枪射击、定向越野、核生化防护与武器组装、隐蔽侦查、情报搜索…纪博殊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曾经学过的东西回忆了一遍,他没有时间做足够的准备,但是长期的训练让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

 强国必先强军,强军必先强校。一切按实战的模式走,纪博殊对大国之事从来严肃认真。

 到校的第二天,他就安排了突发演练,按扣分制评判哪些学员有加强培训的资格。看着排列整齐的三十五个学生,纪博殊开口道:“比赛时扣分就是意味着流血牺牲,虽然我只代课几天,但不会对各位客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一分钟后进行第一个项目——射击。”

 刚参加过比赛的学员不再这次的训练队伍里面,他们最后会与选□的学员进行比赛。而此刻站在演练基地的多数学生对桑赫斯特竞赛都了解得不多,大部分人在听到纪博殊这么讲之后,明显有松一口气的反应。

 “九公里武装突袭,匍匐过低桩网,占领阵地后射击。”似是看出了他们的松懈,纪博殊又补充了一句,表情更加严肃几分。

 没有多余的时间惶恐和犹豫,学员们立刻提高警惕地进入到备战状态,或匍匐、或掩护、或低身俯冲,靶子被隐藏在大石块或者土堆的后侧。他们被要求在300米的射程范围内击中目标,如果误击不定时出现的民事人质,便会扣分。

 通过关卡后,直接进行手雷投掷。纪博殊在这里加了新的要求,“所有学员一律以跪姿投射。”

 扣保险、拔插销、投掷…将近九成的学员都没能将手雷投掷进这个有30米远却只30厘米宽的“窗户”内。

 嗖…一个快速而精准的投射进入目标区域。有个眼尖的女学员忍不住大叫:“天呐,几乎是直线投入。是谁?”

 随着这个疑问,大家纷纷寻找投掷的来源,待回过头时,他们发现纪博殊以同样的姿势处在二十米远的地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说学员们一开始抱着怀疑的态度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导师,现在都增加了一份敬佩的心情。

 “继续。”没有过多的言语,纪博殊站起身离开他们的训练范围。

 不甘落后的学生们一个个地充满了斗志,之后的测试越来越认真,爬低桩网、过平衡木、越高板、攀高强,几乎都是一气呵成。其中参与的女学员也丝毫没有拖组员的后腿,在爬绳障碍时,双手攀绳、两脚卷绳,顺势而上;跳2。3米地高板更是箭步助理,双手攀板,一下腾跃而过。

 在不远处看着学生们的纪博殊,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神情,打心底里赞扬他们的高素质。他认为这些孩子虽然看上去很嬉皮笑脸,实际上每一个人的能力都不差。

 今天安排的最后项目是核生化防护,三十分钟的防护训练结束后,学生们以为终于到了休息时间,结果还没喘上几口大气,毒气警报再次被拉响。这次的转场要求学生涉水通过道路旁的涵洞,通过障碍时还要携带水桶、搬运担架等物件。

 虽然在心中连连叫苦,不过大家还是小心并且认真地完成了所有任务。

 看着一个个满身是汗又脏乎乎的学生,纪博殊露出了到校后的第一个笑容,“大家辛苦了,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休息。”

 欢呼声在背后响起,到底还是一群孩子,纪博殊摇了摇头,大步离开。

 不知道他的宣熙现在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