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梅是在集市上听说那件事的。她神思恍惚地回到家里,那两个瞎子的影子一直在身后紧紧地伴随着她。麻脸人在廊下晾着渔网,他尽管已经觉察到梅梅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但他正为昨夜输掉的那些钱发愁,便没有理会她。

晚上,梅梅躺在床上泣泣嗒嗒哭到了深夜,她的哭声将麻脸人从浓浓睡意中惊醒之后,他便恼羞成怒地将她推到了床下。梅梅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直躺到第二天黎明,村中传来的公鸡报晓的声音使她忽然萌发了远走高飞的念头。随后,她开始在暗中收拾行囊,在以后一连几天之中,麻脸人似乎感觉到妻子的沉默不语的脸上布满了阴云,但是,他对梅梅日益膨胀的试图逃走的念头一无觉察。

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梅梅趁丈夫醉酒之际,悄悄地溜下了床,挎着那只青布包裹,走到了村外。

梅梅踩着地上咯吱作响的封冻来到赵家墓地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她从包裹中取出一叠黄纸,在一处背风的坟堆后面点着了火,火光照亮了墓地上杂乱的枯藤和树上栖息的鸟群。她看见子午镇隐伏在静静的黑暗之中,镇子的外围有一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路通往运河的渡口。梅梅烧完纸,沿着那条小路朝前走了一段,一种难以遏制的想回家看一眼的愿望使她停了下来。她不知不觉来到子午镇上的时候,远远地听到了赵家大院中传来的洗碗的声音。

院外的那棵高大的白果树斜倚在墙垛上,翠婶在灶下洗完那些碗碟,举着罩灯,走到院中。梅梅伏在树干的背后,看见翠婶步履蹒跚地走到鸡埘的围栏边,她的脸被灯光衬得红彤彤的,她关好鸡栏走到门槛前,探头朝外张望了一会儿,就将那扇大门关上了,随着那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围墙上的那片灯光也慢慢飘向后院。

梅梅绕过山墙朝后街走去。后院的那扇木栅栏门被土秸泥封死了。院内不时地传出父亲的咳嗽声,她身后的那片被砍掉的竹林露出尖尖的竹根,没有遮拦的风从旷野上横吹过来,梅梅的全身一阵冰凉。

梅梅在后院的那带围墙下逡巡了很久,村里的更夫从深巷里没精打采地走出来,他身后随着的一只黑狗狺狺地叫了几声。

“谁啊?”更夫离她越来越近。

梅梅没有搭理他,顺着墙根慢慢地离开了。

午夜时分,她走到了大街上,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墨河边三老倌的铁匠铺里传来一阵阵淬火的声响,她的身影在碎碎的石板街上拖得很长。在黑黝黝的栏栅的阴影之中,到处都散发着腐烂的鱼虾的膻腥气。

梅梅来到街上那幢肉铺的门前,黑暗中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将她吓了一跳。她麻利地从包裹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剪刀,刚刚朝前跑了几步,就听到了身后那个人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哑巴站在离她几步之外的一处石磨的边上,正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看着她。

梅梅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在她嫁到大窖庄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的眼前老是闪现出他那张枯瘦的脸,每逢集市,她时常在村后池塘的边上,在房舍前开阔的田野里看到他。那场噩梦般的婚姻使她懂得了男女之间的事,也隐约使她明白了这个倒运的男人那种令人恍惚的目光。

梅梅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来,慢慢走近他,哑巴不由自主地后退着,他们绕着那方巨大的磨架转了半天,梅梅脸上绽露的笑容和种种热情的手势对他都无济于事。当她转身走开的时候,哑巴又在身后远远地跟了上来。他们穿过那条长长的石街和镇外的大片旷野,来到了运河的岸边。

河水翻卷着细细的泡沫撞击着堤岸,停泊在岸边的一条没有顶篷的小船在水中摇晃着,几个船工正在甲板上挂帆。

在河岸上呼啸的风声中,梅梅再一次走近他。这一回哑巴站着没动,梅梅走到他的身边,从被风吹散的发丛中摘下一对耳坠递给他。她的手指滑过他那张被泪水弄得湿乎乎的脸,哑巴的身体不住地颤栗起来……

那条船是拂晓的时候离岸的,在天边布满的灿烂霞光中,镇子上空的瓦楞上已经升起了缕缕炊烟。梅梅站在船头,看着哑巴越来越小的身影和他背后渐渐模糊不清的村落,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