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平板车停在赵家大院门外的那棵白果树下,巨大的树冠中漏出的斑斑点点的光影覆盖着它。

闻讯赶来的那个年已老迈的郎中在树下来回转了几圈,他颤巍巍地走到那辆平板车前,拨开柳柳蓬乱的长发。赵少忠在几步之外看到了她头上那块隆起的血痕。

“她显然是被一根木棒击昏了。”郎中说,“然后再也没能醒过来。”

翠婶泪流满面地倚靠在屋外的那堆草垛上,她的身体筛糠一般地发抖,在深陷的干草中弄出窸窣窸窣的声音。赵龙站在门槛边,不时地蹬踢着脚下的泥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黄昏的时候,村中祠堂里的三老倌和皮匠一前一后来到了院门外。刚才,三老倌让人从木器铺里扛来了几块木料,村里的小木匠正在树下乒乒乓乓地敲钉着棺材。他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恐惧,鎯头不停地敲在手背上。赵少忠看见他的左手已被砸成酱紫色,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染红了棺木。

“这事说来也有些奇怪。”木匠说,“我今年已经给赵家打了三口棺材,每一次榔头都像长了眼睛似地砸到我的手背上。”

赵少忠没有吱声。他看见村里的巫婆踮着小脚走到了小木匠的身边,将一根驱邪的蓍草放人他的嘴里。

几个女人围着那辆平板车,正在给柳柳穿衣服。她的身体一夜之间结满的霜冻此刻已经化开了,水珠顺着板车的缝隙嘀嘀嗒嗒地掉落在地上。

三老倌擦拭着眼角的泪珠,走到了赵少忠的身边,将手里的水烟壶递给他,赵少忠吸了一口,一股苦水引动了他一连串的咳嗽。

“有些事情真是让人不敢相信。”三老倌说。

“时间才过了一年……像走马灯一样……”人群中不知是谁叹息了一声。

“这些年,镇上外来的闲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花圈店的钱老板凑了过来,“这些外乡的手艺人整天在镇子上东游西荡……”

“我还正琢磨着给柳柳提亲呢。”

“几十年来,我眼看着赵家大院一天一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真让人不敢相信……”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远远地站在墙根下,流着口涎慢吞吞地说。

“过些日子,找个风水先生来看看吧,这间房子……”三老倌没有说下去。

入殓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四合的墨河的水流渐渐融入天边灰暗的沉渣之中。几个年老的女人抱来了一堆柴禾,在树下燃起了一簇篝火。那口棺材在两只马灯的引照之下,慢慢地朝墓地走去。人们对赵家大院接连不断的葬仪早就习以为常,一切庄重的禁忌与葬规似乎成为了多余,人们稀稀拉拉簇拥着那口棺材,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一些细琐的往事,一路小跑消失在树篱的背后。

赵少忠倚在墙边目送着葬仪的人群在旷野中走远,他看见翠婶忽明忽暗的身影歪歪斜斜地追赶着闪闪烁烁的灯光,不时停下来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王胡子和赵立本悄悄地来到了他的跟前。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赵立本将一件冰凉的东西交到赵少忠的手里。那是两枚鸡血色的手镯。

“我知道这是柳柳的东西。”赵立本说。

赵少忠愣了一下:“它怎么落在你的手里?”

“赵龙有一次付不出钱,将它抵给了秀才。”王胡子说。

“我只是跟他开了个玩笑。”赵立本说,“镇上古董店的老板说,它是用上好的玉石做成的,你留着它吧。”

赵少忠站在墙边好久没动。他恍恍惚惚地将两枚玉镯在手中敲击了一下,它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金属般悦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