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有人说,那楼房的第二间屋子是黄颜色的。上下、前后、左右,六个面全是黄颜色的。进了第一间屋子,再进第二间屋子,你就会在一片凝重、旋转的黄色中心跳不止,肝胆欲裂!站久了,你会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浸泡在黄水之中,身上长满了脓疮。那脓疮也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黄水。你禁不住想呕,呕出来的也是黄黄的胆汁……

五十四

狗儿杨如意又带着女人回来了。

这次他是坐小轿车回来的。一个庄稼人的娃子竟然坐上了从国外进口的“伏尔加”。据说那车过去是县委书记才有资格坐的,一个没有什么资历、也没有什么靠山的狗儿却堂堂正正地坐着“伏尔加”回村来了。

杨如意这次带回的女人比上次带回来的还要漂亮。瘦瘦的、高高的,腰儿细细的,脸儿白白的,嘴上还抹了口红。其实这女子还是那个名叫惠惠的姑娘,只是打扮得更洋气了,叫人认不出来。杨如意是故意叫人认不出来的。他每次回来部让惠惠换一套衣服,重新烫一次发,女人要是着意打扮了,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杨如意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当那辆黑色的伏尔加“沙沙”地开进村的时候,无论在地里做活儿还是在村里走路的人全都扭过脸儿去了。不看,眼不见心静,可是,人们还是知道杨如意带着女人回来了,而且是又换了一个更漂亮的女人。于是,那些没有女人的汉子,不时地望望天儿,便觉得这日月分外的难熬。有了女人的,突然就觉得女人太土、太脏、太丑,心里无端地生出些恶气。这恶气没地方出,只好在心里闷着……

人们都盼着这轿车快点开过去,开过去也就罢了。可这辆轿车偏偏在村街当中停下来了。最先走出来的是那个漂亮女人。那漂亮女人拧着水蛇腰下了车,又走过去给杨如意开车门(杨如意有啥日哄人的绝招儿,能让漂亮女人给他开车门),杨如意也跳下来了。接着杨如意吩咐那漂亮女人几句,那女人点点头,便“咯噔、咯噔”地走到村街这面来了。那很扎眼的女人肩上挎着一个包,她像变戏法儿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张写好字的大纸来,用胶水把那张大纸贴在村街的墙上。然后,她回过头看了看杨如意,杨如意点了点头,她又“咯噔、咯噔”地走回来了。

显然,没有一个人到那贴了大纸的墙跟前去看,谁也不去看。可人们还是知道了,那墙上贴的是一张“招工广告”:

为了使家乡人民尽快脱贫致富,给闲散农村青年寻一条出路,本厂决定招收十八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合同制工人二十名。合同期一年,合同期满视工作表现再续。工作期间来去自由,不受限制。凡具有初中文化程度(须有毕业文凭)的农村青年可以免试,月工资五十元;具有高中文化程度(须有毕业文凭)的月工资七十元;具有大专(须有毕业文凭)以上文化程度的月工资一百元;如有特殊才能的人才,工资另定。如愿报名者,务请十日内……

杨如意站在轿车前默默地望着那张贴好的“招工广告”,一支烟吸完了,没见有人去看。他又点上第二支,可第二支烟又快吸完了,还是没人走过去看。来往的行人看见他只装没看见,一个个都挺着腰走过去了。杨如意甩掉烟蒂,冷冷地笑了笑,说:“走吧。”

这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道:

“闺女,你过来。”

杨如意转过脸来,看见离他有两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位老人。那是瘸爷。瘸爷形如枯槁,执杖而立,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老眼里溢满了痛苦和迷惘。那个苦思而不得其解的人生之谜把他折磨得太厉害了。那已不像是人,是化石,枯木,是思想的灰烬。

望着苍老的瘸爷,杨如意的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叫道:“瘸爷……”

瘸爷重重地吸了口气,把眼闭上了。他把愤感深深地埋在心里,对扁担杨这个不肖子孙,他看都不愿看一眼。片刻,他又慢慢地睁开老眼,用苍凉、干哑的声音说:

“闺女,你过来。我有话说……”

惠惠拧了一下腰,不屑地撇了撇嘴,连动都没动。

“闺女……”瘸爷用慈祥、关切的目光望着这个打扮得洋里洋气的姑娘,那目光里含着许多许多老人才会有的爱护……

杨如意冷冷地说:“过去。”

惠惠不悦地又拧了拧腰,说:“干啥?”

“过去!”杨如意重复说,神色十分严厉。

惠惠看了看杨如意,虽然满脸不高兴,却还是“的”地走过去了。

瘸爷诚心诚意地说:“闺女,你是城里人吧?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上当了!闺女……”

惠惠嗔着脸,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望着瘸爷,问:“上谁的当了?”

瘸爷急切地说:“闺女,那娃子不是人,是畜生!狗都不如的畜生!别跟他混了……”

惠惠转过脸看了看杨如意,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了。

杨如意在远远的一边站着,却一声不吭。

瘸爷又说:“闺女,我是好心才说这些。别跟他混了,那狗杂种总有一天要坐牢的。他……”

“他怎么了?”惠惠故意问。

瘸爷叹口气,劝道:“闺女,有句话我不该说。这、这畜生不知糟践了多少黄花闺女……你快走吧,闺女。要是没钱,我给你几块。”瘸爷说着,手哆哆嗦嗦地往兜里摸,“走吧,你还年轻,找个正经人家吧……”

惠惠刚要说什么,杨如意朝前走了两步,沉着脸说:“瘸爷,你别说了。我给她说。”他看了看瘸爷,又瞅了瞅惠惠,竟然很认真地说:“惠惠,瘸爷说得对,我不是好人。你要走就走吧,我叫司机送你。”

瘸爷“哼”了一声,还是不看杨如意。他万分恳切地望着这“城里来的”姑娘,恨不得把心扒出来让她看看。他觉得他是在救这姑娘,他不能看着这娃子在他眼皮底下作恶,他要把这姑娘救出火坑。瘸爷的目光凄然而又坦诚,脸上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苍凉之光,他简直是在求这姑娘了:

“闺女,走吧。闺女……”

惠惠却一下子跳起来了,两眼圆睁,用十分蔑视的口气说:“关你什么事?老不死的!……”说完,“的的的”一阵风似的走去了。

这句话把瘸爷呛得差一点晕过去。瘸爷受不住了,他眼前的天地、万物都在旋转。变了,什么都变了!大天白日啊,在扁担杨竟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好心不遭好报,这是瘸爷万万想不到的。好好的姑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呢?是为钱么?都是为钱么?不为钱又是为了什么呢?那么,普天之下哪还有一块净土呢?!瘸爷难受哇。瘸爷为世风难受,也为这姑娘难受。瘸爷是不忍心看这姑娘受害才站出来说话的。瘸爷的好心被当成驴肝卖了!瘸爷古稀之年竟受人这样的污辱?!瘸爷紧闭双眼,眼里却掉下泪来了……

这时,杨如意说话了。杨如意吸着烟,很平静地对站在身边的惠惠说:

“去,给瘸爷道个歉。不管怎么说,他是长辈。”

惠惠说:“不去。他管人家的闲事干啥?老不正经!”

“去。”

“不去。”惠惠扭了扭腰,说。

“去!”杨如意“啪”地甩了烟头,恶狠狠地说。

惠惠的眼圈红了,她恨恨地看了杨如意一眼,委屈地咬着下嘴唇,欲动未动,身子像蛇一样地扭着……

杨如意轻轻地拽了惠惠一下,和气地说:“惠惠,去吧,他是长辈……”

惠惠慢慢地挪着身子。挪几步,看看杨如意,又往前挪。快挪到瘸爷跟前的时候,她站住了,勾下头去,红着脸低声说:“大爷,我刚才……”

这时,杨如意快步走过来,示意惠惠别说了。他扶着惠惠的肩膀站在瘸爷面前,沉静地说:

“瘸爷,我很坏。可她偏要跟我。真对不住你老人家了……”说完,拉着惠惠扬长而去。

瘸爷的眼一直是闭着的,他不愿再看这一对“狗男女”了。瘸爷知道他被这狗儿耍了。瘸爷气得两眼发黑却又说不出话来。瘸爷万般无奈,只是重重地朝地上吐了口恶唾沫:“呸!”

瘸爷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他不能眼看着让一村人都毁在这鳖儿手里。瘸爷又忿忿地拄着拐杖找杨书印去了。他一进院子就顿着拐杖说:

“书印,你得管呢!……”

堂屋里,就像是专门等他似的,立时传出了村长杨书印那低沉稳重的声音:

“管。二叔,我管。”

五十五

有人说,那楼房的第三间屋子是黑颜色的,进了第一间屋子,进了第二间屋子,再进这第三间屋子,你就会觉得突然间掉进了万丈深渊!整个身子都在下沉、下沉、下沉……你的心在下沉中被紧紧地攥住了,瘪缩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粒子。再待上一会儿,你就会觉得你是在一个黑色的无底洞里悬着,眼看着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下跌,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于是,你就会像狼一样的大声嚎叫……

五十六

林娃河娃两兄弟简直是在刀尖儿上过日子的。为了凑够干大事的本钱,两兄弟夜夜在赌场上与人鏖战。

自起了打麻将赢钱的念头之后,两兄弟开市大吉,头一晚上就赢了七百块!七百块呀,两兄弟高兴坏了。回到家,林娃抱着一堆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手都是抖的。河娃说:“别数了,七百,是七百。”可他也忍不住站起来摸摸那钱,手沾着唾沫也跟着数起来了。林娃像做梦似地看着河娃,说:“这真是咱的哩?”河娃说:“咱赢的还不是咱哩?屁,这算啥,明天晚上再赢他八百!”林娃傻傻地问:“明晚还能赢么?”河娃洋洋得意地说:“那还用说?用不了多少天,咱就能办个纸厂了。到那时咱就大干一番!哥,丑话说头里,厂办起来你可得听我的。”林娃服了,林娃傻呵呵地笑着:“那自然。”

可是,再往下打就糟了,两兄弟越打越输,输得一塌糊涂!不但没再赢钱,反而输进去三千多块。这三千多块都是血汗钱哪,瞎娘的棺材钱也在里边呢!两人本指望捞几把,把办厂的本钱凑够就洗手不干了,不曾想输得这么惨!河娃懵头了,他不知怎么输的。到了这种地步,想罢手也不行了,只有硬着心赌下去,再碰碰运气。

打麻将对赌博的人来说,简直是一场拼耐力拼意志拼智慧的生死搏斗,是吸人血要人命的!只要你一坐下来,人就像捆在了赌桌上,全身的每一条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那眼就像锥子一样死死地盯着牌,打每一张都提心吊胆的,唯恐“放炮”,放一次“炮”就是几十块钱的输赢啊!在赌场上是没人敢轻易站起来的,有时候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尿,就那么硬挺着打下去,只有输家才有权利罢手。往往一场牌打下来,有的两腿僵硬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有的禁不住尿到了裤裆里。在赌场上更没人敢喝水,唯一能做的就是吸烟,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抽得口干舌燥、嘴唇黄翻也没人敢喝一口水,一喝水就想尿,出去一趟回来也许就坏事了,人心难测呀!赌场,赌场,自然是六亲不认的,看看那一张张发青的脸就知道了,这不是赌牌,是赌命呢!似乎没有比赌博更能刺激人了,只要你打上一次,就没有人轻易肯罢手的。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在这赌牌上悬着,牌牵着你走,无论走到哪里,你只有认命了。

河娃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他的对家是二拐子。他们一切都算计好了,有林娃和手,本是不该输的。可奇怪的是自头天夜里赢了之后,他们就再没赢过。两人能想的法儿都想了,能使的“窍门”也都使尽了,可就是不赢牌。到了这时候,河娃才晓得二拐子的厉害了。二拐子被人称作。“赌王”不是轻而易举的。二拐子也算是“个体户”,赌博个体户。二拐子家是城西的,地早就撂荒不种了,整日里云游四乡,以赌为生。别看他甚也不干,据说家里盖了六间大瓦房,整日里吸最好的烟喝最好的酒,出手很阔,常捎带着就把乡下那些缺钱户的媳妇干了。二拐子的钱都是在赌场上赢来的。他乍一看一点屁能耐也没有,人干干瘦瘦的,长着一双钩子眼,看上去零零散散的不像个人,可就这么个不像个人的家伙却能在牌场上连坐三天三夜,打一场赢一场!二拐子已经被县公安局抓去多次了,每一次都罚他很多钱,不管罚多罚少,他都是一次拿出,很干脆。连公安局也拿他没办法。他赌博就像打擂似的,每到一处都先找一家人家设“场”,钱自然是不会少给主家的,因此走到哪里都十分受欢迎。开放搞活了,各种能人都出来了,二拐子自然也应运而生。二拐子打牌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了。他往牌场上一坐,眼斜着,嘴斜着,身子骨也斜着,一支烟叼嘴上直到吸完手连动一下也不动,看着那烟灰一段一段地往下掉。二拐子起牌发牌连看也不看,一摸十三张全扣在桌上,就那么扣着起,扣着发,一张牌不看,却场场赢!二拐子神了,二拐子打一场赢一场,把林娃河娃两兄弟害苦了。

河娃认定这牌上一定有“诈”。后来就换了一副新麻将牌。可换了新牌二拐子还是赢,赢得更顺手,不是“满贯”就是“清一色”。这就说明二拐子手上有“绝活儿”,可弟兄俩瞪着眼输了一盘又一盘,也没看出其中的奥妙在哪里。渐渐地,河娃也看出了点门道,每当两兄弟通了信儿之后,他打什么牌,坐在他上边的二拐子也打什么牌。待他快赢的时候,二拐子倒先赢了,赢的竟然是同一张牌,二拐子把他的牌截了!这就更说明二拐子有“诈”。两兄弟是为了大事才来赢钱的,当然是每出一张牌都绞尽了脑汁,盘算了又盘算,再说事先还一次次地商量对策,可二拐子鬼得厉害,轻轻巧巧地就把他们赢了。两兄弟当然是不服气的。两兄弟豁出来了,一次次地想法对付二拐子,眼都快瞪出血来了,还是看不出二拐子的“诈”究竟在什么地方。二拐子倒很大方,每次散摊儿的时候,二拐子必然从赢来的钱里摸出一把扔在桌上,说:“老弟,今黑儿你俩手气不好,拿几张回去洗手吧。”这话更叫人难咽,于是晚上再来,却又输了。临了,二拐子还是那句话:“洗手吧,老弟,我不想赢你们的钱。恁的钱来得不易,洗手吧……”

可两兄弟已顾不得什么了,钱已输了那么多,回头也是无望,只有以命相搏了。他们早已忘了当初来赌的缘由了,任死也要看看二拐子究竟使的什么“绝活儿”,不然,他怎么老赢呢?

这天晚上,两兄弟来时腰里都揣着刀。进了金寡妇家,两张发绿的脸互相看了看,就一声不吭地坐下了。二拐子来得更早些,牌桌早已摆好了。二拐子看见他们两兄弟进来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就吩咐他的下手拿牌。牌是四个人一块洗的,位置也是四个人掷骰子掷出来的,这里头当然没假,二拐子打牌时眼还是那么斜着,手轻轻地按着牌桌,一动也不动。出牌时只用两个指头夹住牌,很洒脱地往前一送,牌就推过去了,一点响声也没有。河娃就死盯着二拐子的手。他的头像蛇一样地往前探着,两眼燃烧着可怕的绿光,那绿光在二拐子的手上、脸上穿梭般地来回移动,似乎随时都会射出一蓬野蛮蛮的绿色大火!林娃的手像鹰一样地在牌桌边上翻动着,那手上的筋跳跳的,每个手关节都亮着一层细汗。他的另一只手在腰里伸着,紧握着那把刀……

也许是太紧张的缘故,出牌时河娃的手抖了一下,牌掉在地上了。二拐子看了看河娃,一声不吭地把牌从地上捏起来,放到牌桌上,然后笑笑说:“别慌,老弟。”河娃盯着二拐子,恶狠狠地说:“我没慌。”二拐子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牌打到半夜时分,河娃的裤裆湿了,尿一点一点地顺着裤子往外浸。可他还死死地坐着,眼盯着牌桌,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对面林娃的裤子也湿了。夜静了,四个人都不说话,屋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尿臊气……

二拐子的眼朝桌下面斜了一下,出牌的手缓慢地移动着,似乎在等人说话。然而却没人说话,两兄弟的脸憋得青紫,腿紧紧地夹着,却还是一声不吭。二拐子不动声色地放下那张牌,又慢慢地抽出一支烟点上。牌又继续打下去了……

这真是血肉之搏呀!有那么一刻,河娃的膀胱都要憋炸了,可他还是痛苦地忍受着,忍受着……他要看看二拐子究竟玩的什么“绝活儿”。看出“诈”来就可以对付他了。他听人说二拐子曾提着一箱子钱闯过武汉的大赌场,二拐子把钱箱朝那儿一放就把人吓住了,竟然没人敢和他赌。二拐子手里一定有很多钱,很多很多。那么……

可是,很奇怪,这天晚上他们又赢了,一直赢。赢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赢。看不出二拐子使了啥法,盯得这么紧还是没有看出来二拐子的“绝活儿”。

鸡叫了,窗外透过一层灰蒙蒙的白光。这工夫,二拐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说:“罢了。”

输家说罢了,也说罢了。林娃站起时鼻子里喷出一股红殷殷的血!身子摇摇晃晃的几乎站不住了。河娃忙上前扶住他:“哥,你咋了?”林娃抹了抹鼻子上的血,说:“没啥,头有点晕。”

二拐子瞅了瞅弟兄俩,说:“兄弟,罢手吧?”

河娃说:“不,还来。”

“还来?”

“还来!”

二拐子点点头说:“好,有气魄。”说着,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来,往桌上一扔,“我请客了!”

输了钱还请客,这是没有过的事情。两兄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那刀硬硬地在腰里塞着,早焐热了。

这天晚上,两兄弟赢了七百块,刚好和头一天一样,不多也不少。那么,赌下去又会怎样呢?

河娃不知道,林娃也不知道。

五十七

有人说,那楼房的第四间房子是蓝颜色的。进了前三间屋子,再进这第四间屋子,你一下就觉得你是在冷水里站着,赤条条地在冷水里站着。像是热身子一下子跳到冰窖里去了,先是身上发冷,四肢发冷,渐渐地,那说不出来的寒气便逼到心里去了。你会觉得你的心慢慢在冻结,想喊,却又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