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上,就只剩这一座茅屋。

霜走到爷爷身边去,和他一起坐在海边上。爷爷没有偏头瞧一瞧,知道是孙子来了。他把手指粗短、僵直、手掌圆而厚的大手放在霜的肩上,苍老的眼睛依然望着海。

海是彩色的,近处呈黄色,不远处呈绿色,远处呈蓝色,更远处是一片黑色。阳光从云罅里射下来,像一把金色的巨大扫帚。云慢慢地散开了,阳光将海染上玫瑰色。

岸边,一只小木船随着海水的起落轻轻地颠簸着。

爷爷只肯朝正前方的大海看。霜陪着爷爷看了一会儿海,注意力就被其他东西引开了:远处,海湾的尽头,正在拆毁一艘巨大的远洋海轮。切割钢板的蓝色火花,刺眼但很美丽。据说,要拆一年才能把它拆完。现在已切割得参差不齐,像一只残缺丑陋的黑色怪兽。

过一会儿,霜又完全背对大海望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几座新建成的乳白色的、米黄色的和浅蓝色的楼。建筑还在向海边延伸。天空下,吊车骄横地伸着钢铁的巨臂。就在这些楼房的脚下,他家的茅屋孤零零地站立着。霜忽然觉得它很可怜,很丑。不是爷爷的固执,这座茅屋去年就被推土机给推翻了。

太阳又升高了些,人们陆陆续续地到海边游泳来了,海滩渐渐热闹起来。沙子是银白色的,被潮水冲成一条条波纹,图案很好看。但不一会儿就被无数的男人的和女人的脚践踏了,海滩上是一片混乱的脚印。他们在海滩上树起一把把红的、蓝的、白的、金黄的……各种颜色的太阳伞。在海水中游累了,他们就舒展地摊开四肢,在伞下歇着,洁白的肌肤,在太阳下泛着白光。这些人有点贪婪,恨不能把衣服都剥光了来享受海风、海水、沙滩和海空的太阳。海滩上闹声嚷嚷,其间还夹着年轻女人放浪的笑声。

爷爷不看他们。

一个穿着杏黄色游泳衣的小女孩朝霜跑过来,挥着长长的胳膊:“霜!”

“月!”霜认出她来了,站了起来,朝她跑去,跑了几步,他停住了,掉头去看爷爷的脸色。见爷爷并未用目光阻止他,他又朝月跑去。

爷爷轻轻叹息了一声。

月家原先也住在海边,去年搬进城里去了。霜和月是在这海滩上一起光屁股玩大的。他们双膝跪着,用湿沙子垒新房,做各种各样的动物和器具。他们打架,赤着身子,抱在一起,在海滩上滚动。他们一起与妈妈们坐在海边上,静静地等爷爷和爸爸们从遥远的海上打鱼归来。他们驾着小木船,在近处的海上钓鱼网虾,或到前面那座礁石上捉蟹。他们把皮肤晒得一样黑,一样有弹性。

曾与月耳鬓厮磨的霜现在见到月,显得拘束、害臊。城市把黑月变成了一个白月。霜不看月的眼睛,低头偷偷地望着月细长的、白嫩得透明的腿,再看看自己的肤色,他觉得月一下离他很远很远了。

“想进城吗?”月问。

霜说不清。

“城里好吗?”霜问。

月点点头,然后滔滔不绝地向他诉说城里的若干好处,说到后来,月在沙滩上坐下了,把腿朝前伸直,用胳膊支着身体:“城里也不都好。”她眼睛睁大了,痴迷地望着海。

霜离月远远地坐着。

不是爷爷,霜家去年就和月家一起进城了。当推土机要朝霜家的茅屋开来时,爷爷吼叫着冲上去躺在了推土机的轮下,吓得推土机倒了回去。爷爷的脾气变得很坏,动不动就骂爸爸忘记祖宗。霜听爷爷说过,他们家祖祖辈辈就生活在海边上。还有一桩事,大概也是爷爷不肯离开大海的原因。爷爷八岁那年,跟霜的曾祖父到海上去打鱼,大雾把船困在海上五天五夜。曾祖父把一罐淡水全都让给了爷爷,在浓雾退去时,曾祖父活活渴死了。霜还小,可他似乎能够理解爷爷。在爷爷被人从地上拉起后,他不再嚷嚷着要和月他们一起离开海边了。

说实在的,霜还挺喜欢海的。

起风了,海上起了密密麻麻的浪,远看像一条条银色的大鱼跃出水面,然后又扎入水中。海水冲击着岸边的沙滩,沙被搅起,水里闪着金屑。

“还记得帮大人们拉网吗?”月问。

霜点点头。

夏季是捕捞梭子鱼的季节。这种鱼全都来到离海岸很近的浅海里,只需将网用船运到离海岸三百米的地方撒了,然后在岸上拉就行了。两支长长的队伍,分别拉着两根网绳,将网朝岸边慢慢拢来。几乎全渔村的人都来拉网了。霜和月夹在大人中间,双手紧抓网绳,双脚蹬着沙滩,鼓着腮帮子,身子几乎倾斜到地面,用力拉着。两支队伍慢慢合拢了。当网离岸边十来步远鱼儿跃出水面的时候,人们就再也控制不住了,激动得“嗷嗷”地叫起来。霜和月松了网绳,朝水边跑去,用手去抓被网赶到边上的梭子鱼。那鱼很漂亮,长长的嘴,修长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根淡蓝色的冰凌。可冰凌是坚硬的,而它是柔软的。一网拉上好多好多,在太阳下闪烁着银色的光。

可是现在渔村消失了,海滩全都被游人们占领了。

“我们明天也要搬家了。”霜说。

“你爷爷同意啦?”

霜摇摇头。

“他不同意怎么好搬家呢?”

“爸爸说,我们走,让他一个人住这儿。”

风大了,海水汹涌起来,一道道锯齿一般的水线,急速朝岸边推进,水声轰轰隆隆。

“月,”月的爸爸在叫她,“回家啦!”

“我在城里等你。”月对霜说。

霜点点头。

月走出去十来步远,掉过头来:“快点到城里来!”

霜朝她摇摇手。

一会儿工夫,海滩上的人都撤走了,留了满滩的罐头、啤酒瓶、塑料袋,把海滩弄得很不像样子。

爷爷一直坐在海边上。

天晚了,月亮升上来了。月光照着爷爷,他的脸是古铜色的。霜疼爷爷,又陪他坐在海边上。

海又安静下来,均匀地呼吸着。细浪的声音,在夜空下温柔地传播着。在极遥远的地方,有几星神秘、朦胧的渔火。夜空里还有海鸟的叫声。空气湿润得像是下细软的毛毛雨,夜晚的海显得深邃莫测。

霜和爷爷就这么长久地默默地坐着。

爷爷轻轻地哼唱起来。不知是一首什么老歌。那歌比他人还要老——老多了。

海湾尽头,那艘残缺的海轮,还在被切割着,爆着蓝光。

爷爷把霜拢到怀里:“你明天也要走吗?”

霜伏在爷爷的膝上不吭声。

“走吧。有空回来看看爷爷。爷爷真傻,还指望你以后能出海打鱼呢。”

“跟我们一起走吧,爷爷。”

“爷爷老了,不想再动了。”

后来,霜伏在爷爷的膝上睡着了……

搬进城里后,霜几乎整天想念爷爷和大海。有时,想着想着就哭了。月也哭。可是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哭得没有道理。霜隔几天就坐车来看爷爷。爷爷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打鱼人特有的阔背渐渐驼了,干燥的灰发,蓬乱地堆在头上。

茅屋顽梗地挺立着。

起重机、大卡车、推土机、挖掘机……那些寒森森的钢铁怪物,正一寸一寸地朝茅屋逼来。那热闹的轰鸣声实在叫人兴奋。

霜又来看爷爷了。

爷爷手里举着一只火把,目光呆呆地望着茅屋。

霜坐在地上,不声不响地看着吼叫着的机器。

爷爷手中的火把颤抖着,火苗古怪地扭动着。爷爷的阔背一阵微颤,火把从他手中飞到茅屋上。

屋着了,火越燃越大。正是黄昏,通红的火光把爷爷粗糙的脸照得一片辉煌。大火在乳白色的大楼面前,在被霞光染成胭脂色的天幕下,很壮观。火的“轰轰”声、海的呼啸声,机器的轰鸣声融和在一起,十分动人。

霜抱着爷爷的胳膊。

火把茅屋烧成一摊灰烬。霜和爷爷一起走向大海。

木船被浪冲击得一会儿靠近岸,一会儿离开岸。

爷爷挥了挥手。

霜走下去,解了缆绳。

浪把小船卷走了,它在空大的海上随风漂泊着,载着流霞。远了,远了,还剩树叶那么大了……

一九八六年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〇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