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充足、军械完备,茫军的东进一直十分流畅,军队犹如一支利箭在空气中笔直穿行,嗖嗖作响。

这样的局势一直延伸到这年秋季——深秋,这支利箭突然中止在了空气里,并迅捷跌落,就仿佛射到了铜墙铁壁之上。

一座高大的城池,以无法解释的坚固,一下子就遏制住了茫军的锐气。

这座城全部以巨大的石块垒成。

茫军到达城下的时间,是那天的傍晚,军队在离城两三里外的一片狭长地带驻扎下来之后,柯便陪着茫骑马离开军营,向城池渐渐靠近。不知是荒原晚风的吹拂还是因为城池的高墙巍峨耸立,骑在马上的茫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这是他们走出峡谷之后,一路上碰到的最高大的城池。

苍茫的暮色中,它的上半截居然与天色融合在一起,朦朦胧胧,不见轮廓,非得专心去看,才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城垛和在城头走动的哨兵。

两乘坐骑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暮色之中,直到天黑,城头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城池显得更高更远,那灯笼仿佛悬挂在半空里,与天上的星斗混杂在一起。不是一个好天气,或是雾气,或是乌云,那灯笼在高处忽亮忽灭,有一种令人发怵的神秘。

茫问:“守城是哪一位将军?”

“猺。”

“……”

“熄的一员大将。”

“……”

夜色中,他们掉转马头,慢慢走向军营。一路上,他们很少说话,只有夜风掠过秋树秋草时发出的干燥而单调的声音。

确定攻城的方案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总体思想是:攻打这样庞大的一座城池,不可处处开花,只可打开一道缺口,然后长驱直入。

这天凌晨,五十门火炮一字排开对准了城门——说是城门,但并未见城门,那城门也早已被巨石堵上了。

太阳刚刚升起,阳光从城的背面反射到天空,金光万道。

茫一声令下,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火,但结果是大城岿然不动,那炮弹打在石头上,除了留下一些弹药的烟斑,石头竟然完好无损,硝烟过后,城还是城。城头上,藏在城垛背后的熄军,露出半边脸来,向神情一片茫然的茫军瞧着。其中有一个用手指着城下那些看上去威武雄壮的大炮咯咯咯地笑着:“轰……轰……轰啊……”

说话间,又是一轮猛烈的炮轰,大城却依然屹立。

柯感到十分纳闷:征战以来,拿下城池无数,其中石头垒的也有好几座,怎么这座城是如此的坚不可摧呢!

他下令:“给我死劲地填炸药,猛轰!”

震耳欲聋的新一轮炮声,使天幕都在颤悠,然而,那大城在明亮的阳光下,却显得更加雄伟与完美。

城头熄军,在茫军成千上万双仇恨的目光注视下,肆无忌惮地在城头走来走去,有的还将脚跷在城垛的缺口上,身体前倾,向下观望,并往下吐唾沫,一副完全不将战事放在眼里、不将茫军放在眼里的神气。

茫军的一名弓箭手藏在一棵大树背后,悄悄将箭搭在弦上,然后慢慢将弓拉满,死死瞄准了城头一个得意扬扬的熄军,只听见嗖的一声响,箭直飞城头,那士兵还未等反应过来,就被箭射中颈部,哎呀一声哀鸣,扑通跌落在城下。

一直很郁闷的茫军见此情景,顿时一片欢呼。

但随即,茫军有数十个士兵倒了下去——城头的熄军大怒,成百上千的弓箭手,一起向茫军射击,那箭飞满天空,将阳光断成丝丝缕缕。

柯大声叫道:“隐蔽!隐蔽!”话音未落,一枚箭已射中他的肩膀,他用手捂住汩汩流血的伤口,“保护大王,后撤!”

茫军的弓箭手只能在下面仰射,直觉得使不上劲,十分别扭,勉强还击了一阵,只好随着混乱的队伍撤向身后的土丘与森林。

城下,一时空无一人,只有茫军丢弃的几十门火炮,静静地立在阳光下的衰草丛中。

僵局持续了好几日。

茫军很烦躁,一个个变得脾气很坏,到处听见人骂骂咧咧。茫和柯的脾气也变得很坏。茫动不动就朝柯发脾气,而柯就朝其他将士发脾气,这几天,他已与枚将军、檀将军、杼将军、栖将军等都发生了争执,其中与杼将军的一次争执最为激烈,两人都翻脸了,杼将军若不是低他一级,一定会与他打起来。他甚至无缘无故地还用脚踢了一个蹲在路边的士兵,那士兵骨碌骨碌地滚到一边后,抬起头很纳闷地看着他,他还在嗷嗷地叫:“滚!”

柯的灰犬则不停地吠,闹得人无法安静,更无法休息。它甚至还咬了一个士兵。那士兵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拾起一块石头想砸过去。然而,那灰犬竟然不躲让,竖着两只耳朵,用双眼一个劲地盯着他。僵持了很久,那士兵扔掉了石头:“你要不是柯将军的狗,我早就砸得你脑浆四射了!”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并有一阵恐怖袭上心头,因为,他突然觉得那灰犬的表情竟然像人在笑——像柯将军在笑,他望着它后退着,后退着,然后掉过头去不要命地跑掉了。此后,他就一直记着那灰犬的表情。

灰犬摇了摇尾巴,寻找主人去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茫军在一片涣散状态里,无所事事却又心急如焚,无可奈何却又死不甘心,乱得很,简直不像军队,更不像军纪一向严明的茫军。喝酒的喝酒,耍牌的耍牌,打猎的打猎,睡觉的睡觉,不时地还有几个酒鬼坐在土丘上或倚在大树上,嘴里像叼了一只腐鼠一般的唱歌,说是唱歌,其实是号叫。

而那座城池呢,却一如既往地耸立在苍天之下。城里,一日三餐,炊烟袅袅,然后从城头萧萧飘落,哩哩啦啦地飘到荒野上。公鸡像往常一样打鸣,狗像往常一样汪汪。如果仔细去听,都能听到城中的叫卖声、孩子们的说笑声与嬉闹声。这一切,让人想到了在城市的广场、大街上、小巷里的那份平静无忧的走动与生活。

猺天天身披一件黑色的披风,骑着黑马,在城头的的笃笃地遛上一圈。

猺在俯瞰于远处晃动的茫军,再环望他的石头城池时,总是在心里不停地品味着一个词:固若金汤。

他不时地将这里的情况报告给琉璃宫中的熄。

熄每次听到来自猺的报告,都会情不自禁地在琉璃宫的大地毯上像断了腿的蚱蜢一般兴奋地蹦跶着,直蹦跶得大汗淋漓。然后,他呼哧带喘地走向一字排开站在那里的巫师团的巫师们,伸开双臂与他们一一拥抱,并将汗淋淋的脸贴在他们那一张张永远冰凉的脸上。

蚯说:“大王,我们应该考虑派一支强大的军队,将茫军围困于石头城下,然后让猺将军率部出城,前后合击,定能将不可一世的茫军消灭在那片狭长地带!”

熄拍着蚯的肩说:“正中我意!”他朝他的将军们说,“立即组成一支这世界上最强悍的军队,等我的命令,随时出发!”他拖着瘸腿蹦跶起来,并且一边蹦跶一边邀请巫师团成员以及他的将军们来到大地毯上与他共舞。

巫师与将军们扭扭捏捏,但架不住熄执拗的邀请,只好一个个地踏上了大地毯。起初,还有点儿不自然,但蹦跶着蹦跶着就蹦跶起来了。蹦跶起来了,就不蹦跶也不行了,越蹦跶越想蹦跶,空大的殿堂里,哧通哧通的足音乱成一片。

橘营的女孩们看着这手舞足蹈的一群,不时地转过脸去掩嘴而笑。

而与此同时的茫军则愁绪万千、心灰意懒。

茫将柯他们全部召集到他的军帐之中,但当他的将军们一一坐定之后,他却将脸扭向窗外的旷野一言不发。

茫不再是放羊娃,也不再是一个孩子,他长高了,已是一个很有风采的小伙子,面孔微黑,那双依然还带有几分稚气的双眼,却有了一股逼人的威风。每当他临风而立时,他的将军们就会将他想象成一棵小树——一棵风吹来时,显得一派苍劲的树。当他骑在马上,在人们面前缓缓走过时,一股王者之气扑面而来,使人不禁心头一震。也许是柯的调教,也许是残酷战争的铸就,也许是王座本身的力量,也许是他天生就是一个王,这个唇上刚刚长出茸茸短毛但神情仍未脱尽孩子气的放羊娃,却越来越具王者风范了。

将军们都沉默着。

茫一直在看一只在天空飞翔的大鸟。他用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于云端,才将脸转向他的将军们:“石头城地处要塞,我们必须从这里通过,是吗?”

将军们点头:“是,大王。”

茫不无讥讽地:“那这么多天了,我们为什么还没有通过呢?我们是在等熄的一支精锐部队的到来吗?”他那双年轻的但却咄咄逼人的目光,毫不宽容地扫视着他的将军们。

将军们一个个低下头去。

柯说:“大王,总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什么时候才想出办法?你们中间有谁能告诉我?”

将军们互相对望着,随即又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茫说:“三天拿不下,四天;四天拿不下,五天;五天拿不下,十天总行了吧?十天!”他偶然一瞥窗外的天空,见那只大鸟不知何时又飞回来了,他便又用目光去追随它,让目光跟着它一起在秋天的天空下翱翔。

不知过了多久,他掉过头来,见将军们还都坐着,说:“你们怎么还没有走呢?你们可以走了。”说完,又用目光去寻觅天空那只大鸟。

将军们一个个默默走出了军帐。

三天后,茫军只好放弃常规攻城的方式而选择了强攻——也只有强攻一路了。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毫无想象力的攻城方式:架起一架架高可入云霄的长梯,然后组成梯队,当爬到最上边的那一个被刀砍死或被长矛挑死或被箭射死或被戟捅死之后,下面的接着上——不停顿地上,哪怕天空飘满雪花、地上尸积如山,也得上。如此战术,或是以失败而告终,或是终于有勇士拼上城头打开局面使更多的人攻了上来直抵破城,但代价惨重则几乎无一例外。

“云梯”——一个十分优美而令人神往的字眼,但事实上从它诞生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血迹斑斑。

茫军的云梯是一流的手工艺人采用一流的毛竹做成。那毛竹采自于深山,细长而极富有柔韧性,轻盈而利于随时搬动。因是新竹,看上去青青的,不像是云梯,倒更像是生长在泥土中的竹子。

攻城之前,茫军开始了紧张而富有刺激性的训练。

假想的高墙,假想的城头乱箭与乱砍乱挑,一切都是假想的,但演习却是当真的,架梯的架梯,上梯的上梯,掩护的掩护,假装被敌击中从梯上摔下来,假装有人冒着箭雨立即替补上去,一片惊心动魄的呐喊声。虽然十分紧张,但也充满快意,尤其是那些援梯而上的登城者,踩着那颤悠悠的梯子,直往空中而去,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尽管心里想着头顶上方就是锋利的长矛和寒光闪烁的大刀,心里仍禁不住一阵阵兴奋,将那梯子踩得更颤悠悠起来。

从早到晚就这样不停顿地演习,几天下来,各自都找到了准确的动作,整个看上去,虽令人眼花缭乱,却又井然有序。最后一场演习时,茫在柯的陪同下骑马出现了。随着一通战鼓声,一场波澜壮阔的“攻城”拉开了序幕,接下来一幕比一幕精彩,一幕比一幕扣人心弦。

骑在马上的茫,骨子里其实还是个顽童,见到眼前这番情景,特别想从马上跳下来跑到那云梯下,然后猴子一般往上爬去。一时间,这杀声震天的演习,在他眼前居然变成了一场规模巨大的游戏。使他感到十分郁闷的是,他现在是王,他只能挺直了胸膛,不动声色地坐在他的马上。

接下来,就是整个军队的疲惫。

休息了整整三天,这天凌晨,茫军的强攻开始了。

先是几排士兵错落有致地举着盾牌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架梯的士兵,紧接着是一队看上去一个个身手矫健的登梯突击壮士,他们一脸杀气,一脸庄严,一脸悲壮。这些人都早在心中做好了一去不返的准备。临阵前,壮士们在茫和柯等将军的注视下喝了一大碗酒。

无数的箭从城头倾泻而下,就听见盾牌发出稠密的的的笃笃的声音。

城下的草丛与林子里,茫军的弓箭手也将成千上万支箭射上了城头。

全体将士都在高唱战歌。这战歌低沉而雄壮,如夏日的雷声在浓厚的乌云里轰鸣。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了,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冲了上去,似乎在不断生长的队伍,一刻不停地向石头城的高墙逼近。

在攻城士兵的眼中,那高墙愈来愈高。

上百架云梯,从各个方向在向城墙移动,空中梯林,十分壮观。

石头城守将猺,此时正不慌不忙地安坐在椅子上,听着城上海涛般的呐喊与歌声,却没有任何的危机感,不仅如此,他反而觉得茫军虚张声势,未免有点儿好笑。上得城头?做梦!这城上有数万嗜血如命的士兵,他们像空腹牛虻期盼牛群一般,有数十万支利箭堆积如山,正愁没有个去处,那矛,那刀,那戟,那剑,那些结结实实的棍棒,还有数百桶一点就着的油,更有天天都进行反云梯操练而得来的功夫,这等城头,一只蚊子也别想飞上来!

果然,捷报传进了他的军帐:茫军的强攻被阻止了!

不远处的土丘上,茫和柯一直在注视着军队的行动。他们看到有十几架云梯终于冒着无数的箭搭到了高高的城墙上,并立即看到有士兵不顾一切地朝上方爬去。但他们也很快看到,那些梯上的士兵一个个就像到了季节的果实,在枝头待不住了,忽来一阵风,坠落在了地上。后面的接着上,但还是纷纷被射杀了下来。

此番情景,在茫的眼前连续几次闪过之后,茫不忍再看,便掉转马头,走下土丘。此时,他就只能听到背后的呐喊声和哀叫声了。

肩膀上打着绷带的柯却策马向前,督阵去了。

熄军有一种特别的器具,是专门用来对付云梯的。那器具为一根长长的竿子,顶端有个带凹痕的铁的装置,当有云梯过来时,城头几个士兵联合操纵这根长竿,带有凹痕的铁器便准确对准云梯的一根横杆,然后合力一推,那云梯便向后倒去,那一刻,云梯上面的茫军勇士就哗啦啦摔得满地都是,而那长竿却还稳稳地抓在他们的手中。

更大规模的冲击,在柯的指挥下又开始了。

漫山遍野的茫军士兵,风起云涌一般冲向石头城,倒下的云梯又再次树立在秋天明朗的天空下。

城头,弓箭手无限刀枪手无限,他们一个个兴奋而快乐地看着城下那些正向石头城大肆进攻的茫军,嘴里说着:“找死哩!”

不屈不挠的茫军,踏着同伴的尸体,在血腥气浓烈的空气中,再度将几十架云梯架到了城墙上。这一回,他们加大了攀缘云梯的密度,一个跟着一个,死死压住了云梯,致使城头那些握长竿的熄军士兵根本推不动云梯,好几支长竿折断了。不停地跌落,不停地跟上,那云梯上总是有士兵在向上攀登。茫军士兵一个个红了眼,完全不将生死当一回事,爱射就射,爱砍就砍,爱挑就挑,爱劈就劈,反正你无法阻挡我登上城楼。最前面一个士兵被长矛刺中了,后面一个则猛一扑用双手抱住了长矛,熄军士兵死活不肯松手,一番挣扎,那茫军用了一个巧力,竟将那熄军士兵连人带矛从城头拽落了下来。

高高城墙,洒满了鲜血。

一架架云梯倒下了,又一架一架竖立了起来。

柯看到他的士兵们如此英勇,不禁泪水盈眶。

有一个士兵居然爬上了城头,但还未等站稳脚跟,就被熄军的刀斧手砍杀,尸体被熄军从城头抛了下来。

这就更加激起了茫军的悲愤,他们呼叫着,谩骂着,发疯一般的在云梯上一个劲地往上攀登。

无数的伤员被抬进了森林,到处是痛苦的呻吟声。

在茫军的轮番攻势面前,熄军终于渐渐感到情况吃紧。猺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在军帐中勉强保持了一番平静之后,终于坐不住了,走出了军帐,来到城头。他往城下看去时,不禁惊呆了:那茫军全都疯狂了!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骑着马,跑动在城头,一个劲地喊:“杀!杀!杀!……”

午后,日头偏西时,猺见已无法遏制茫军的勇猛,失守就在眼前时,下令道:“将油桶推过来,将油浇到他们身上,然后扔出火把去!”

一时间,城头几乎没有射击了,而只有一片油桶滚过青砖时发出的隆隆声。

眼见着就要有茫军翻上城头来时,城头上的熄军掀起油桶,将里面的油哗啦哗啦地倾倒了下去,云梯上下的茫军士兵淋得一头一身的油。还未等茫军反应过来,就有成百上千个火把从城头抛了下来,城下顿时燃成一片火海。

着了火的士兵在地上滚动着,企图将火灭掉,但十有八九被活活烧死了。

茫即使在远处,还是听到了城下传来的呼救声和哀叫声,他先是捂住耳朵,但不久就掉转头向城下跑来。

他登上一个土丘,看见无数的士兵正在火海内外奔跑,他双腿一个劲地哆嗦,几乎无法站立……他终于坐在了地上。他将脑袋夹于两膝之间,呜呜哭泣。哭着哭着,他想起了他的草原、森林与羊群。

云梯被大火烧去了一半。

黄昏时,当柯令人又抢做出几十架云梯,试图发动又一轮的强攻时,茫骑着马的笃的笃地跑了过来,他大声叫喊着:“停止进攻!立即停止进攻!”

柯说:“大王,他们已经没有高招了,而我们也别无选择,已到最后时刻!”

“不!停止进攻!”茫泪光闪烁,非常固执地说。

“大王!”柯靠近茫,“月亮升起来时,我们就能攻克!”

茫望着柯:“如果有谁不听我的命令,我立即就去寻找我的羊群!”

“大王!……”

茫掉转马头,随即挥动马鞭,马载着他直向低洼处的丛林跑去……

这一天,是茫军的大哀之日。

到处是茫军的尸体,活着的士兵们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将他们在土坡上掩埋掉。月亮升上来时,土坡上已是一座座新坟。血腥气味与新坟散发出来的泥土气味混杂在一起,飘荡在夜晚的荒野上。

有一个士兵在用沙哑的喉咙歌唱,那低回沉重的歌声在新坟之间回荡,使人陷入茫茫的悲伤。

那天晚上的月亮比以往任何一天的月亮要来得明亮,升上高空时,月华普照,几乎成了白天,树上栖息的鸟都依稀可见。

月光下面是泪光,那片片泪光,又如天上闪闪烁烁的星光。

月上高楼时,石头城却在城头鼓乐齐鸣——猺让全城的艺人都集聚在城楼上,他要让他们载歌载舞,庆祝这一辉煌的守城胜利。他说:“歌声要大,锣声要响,鼓声要猛,要让那倒霉的茫军听个清楚!”

无数的红灯笼,一只连一只,绕城挂了一圈。

这城楼上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渐渐平息下去。

这一夜对于茫军来说,是残酷的,绝望的。

接下来,一连许多天,茫军显得一片茫然。是继续攻克呢?还是撤至安全地带待日后伺机而动?抑或是继续驻扎在这里看一看再作定夺?

茫心里清楚:不能撤退。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大王书上的一句话:来年七月,月下弦,风起云涌之时须抵达金山,见漫山遍野菊花盛开,必克金山。

如果是这样,茫军就必须不断向前,才能保证在明年这一时间抵达金山。

然而这座石头城却像获得魔力一般,怎么也攻打不下。若是不撤退,又只能是无谓的坚持。最新的情报是:熄的一支在人数上超过茫军八倍的精锐部队,已经向这里进发。

茫军被困在了这片狭长地带。

随着最后一阵秋风,漫山遍野的树木都落尽了枯叶,绿色去尽,天底下便是清一色的褐色,长长短短的枝条,一时成了铁丝铁条,在寒风里摇晃,呜呜唱出冬天的哀曲。

茫和他的将军盘算着攻克金山的日子,也盘算着熄军围攻的日子,心里除了焦急还是焦急,一天一天的,心里好像长了草,秋后的草,被野火点着了的秋后的草。

茫将自己整天关闭在军帐中,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入内。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祈求大王书的指引。他日夜守候着已经许久许久不再问津的大王书。长途跋涉,腥风苦雨,大王书已经显得有点儿憔悴,仿佛已经失去了灵性。灰蒙蒙的面孔,已经明显磨损了的书脊以及无数纸张的卷折,仿佛在告诉茫:我已死去,你别再指望我了。

对于这本不可理喻的书,茫爱恨交加,心情异常复杂。是它的出现,使他失去了朝夕相随、相濡以沫的羊群;是它固执的存在,从此使他陷入没完没了的忧愁与恐慌;也正是它,使他获得了心灵上的震撼,那震撼所带来的精神上的愉悦,像陈年佳酿流进了他的血液,使他感到无比的激动与兴奋;也正是它,使他的灵魂获得了一次一次的洗礼,而每一次的洗礼,都使他感到自己咯噔一下长高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离天空越来越近了。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一个很难改变的事实:从此他将与大王书厮守一生。

虽然他不总是时时刻刻惦记着它,但他却又是将它默默地装在心里,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是带着它,它身上散发出的却是他的气息。它似乎也不能离开他,就像风筝不能离开风。若是长时间的分离,它就一定会有所表示。有一回,茫去前沿阵地,一去很久,守护的士兵看到大王书哗啦哗啦地翻动着,并且一刻也不肯停止。这哗啦哗啦的声音搞得卫兵很烦躁也很不安,只好骑马快速去了前沿阵地找到了茫。茫赶回军帐后,大王书便很快安静了下来。

那么这一回,大王书还能给他启示吗?

这天早晨,茫无意间瞥见了敞开的大王书上,显出几行文字来:

向北一百里,向西九十里,向南八十里,向东七十里,山中有山,草木繁茂,流水潺潺,每逢春季,草长莺飞,其山竟日甚一日地鼓胀,忽一日大崩,石竟生石,滚滚而下,隆隆如雷,声传数里,间而伴以哀鸣,犹如孕妇分娩时之呻吟。

茫看了几遍,直觉得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便十分烦恼地将它合上了。后来一连许多天,他都在咀嚼这段语焉不详的奇怪文字,直到他将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烂了,最终也没有搞明白它究竟在向他说明什么。除了觉得这段文字所说的事情很有趣,很传奇,他就再也没有得到其他什么意思。

又过了几天,他就将这段话丢在了九霄云外,依然去苦思冥想攻城的方略。

天开始下雪了,那雪细如粉末,天空里仿佛有一把巨大无比的手在不停地抛洒面粉,整个世界沦陷于这沸沸扬扬的面粉之中,仅仅几步以外,山水草木便模模糊糊。枝头寒鸦,只闻其声不见其影。有人在咳嗽,又有人在问:“谁呀!”那咳嗽的人大声说道:“是我呀!你是谁呀?”两人一问一答,费了好大劲还未能搞清楚对方是谁,而他们之间也就隔着大约两丈远。

下到后来,这面粉就像是从天空倒了下来,呛得人喘不过气,不能在露天里停留。

这雪直下到第二天早上,才停住。一夜之间,雪便覆盖了一切,茫军的军营被埋掉了半截,费了好大的劲,才开出一条出路来。

雪后的严寒很快就像湿雾一般汹涌而来。他们原以为几天就可以打下石头城,然后一路向前的,并未做好在这里过冬的准备。冬天的被服以及其他过冬物资还未及时从后方运送上来,粮草也因这场大雪一下子变得十分的紧张。饥饿与寒冷,像两只凶猛的野兽在这原野上游荡着,士兵们身体发抖,心也在发抖。

茫问柯:“被服什么时候到达?”

柯告诉茫:“大雪封住了所有道路,运送被服的车辆一时不能前进,正在改为人挑肩扛,即使这样,大概也要一些日子。”

茫恼火地说:“等被服送到,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冻死了。”

柯叹息道:“已经有士兵冻伤了。”

“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

柯说:“强攻不下,改为智取可不可?”

“怎样智取?”

“大王,你身边有一个卫士叫锄,是当初我为大王特地挑选来保卫你的,此人很有一番功夫,能飞檐走壁。能不能这样设想:瞅准城头一处熄军防守薄弱之处,让他趁夜色悄悄攀上城楼,然后丢下绳索,下面再安排一些也有功夫的勇士,然后援绳而上……”

“锄可是我最喜欢的。”

“知道。我想了许久,才对大王说的。也许也只有他能帮我们破这一困局。”

茫一时无语。

柯看出了茫的担忧:“那孩子机灵得很,武功也很地道,很难伤着他的,相信他一定还能回到你身边。”

茫依然不语。他转过身去,踏着厚厚的积雪往一高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就在心里想着锄。

锄与茫年纪相仿,无人时,他们两个不分尊卑,常常嬉闹成一团。而在人前,锄又煞有介事地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卫兵,一步不离地跟在茫的身后,面容庄严肃穆,很少说话,只是将那双漆黑的眼珠转来转去,仔细地打量着茫周围的情况。有时,茫觉得刚才还在与他嬉闹的锄这一刻又是如此表情,很是有趣,便会趁人不注意时用目光去逗引他,而锄视若无睹,依旧还是那样一副忠心耿耿、十分机警的表情,仿佛石刻的人似的。

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时,锄才毫无顾忌,他们甚至一起光着屁股下河摸过鱼。许多次夜晚,他们偷偷溜出军营,或去田野上寻找一只在夜间鸣叫的鸟,或去一个小镇上混在人群里看街边的夜戏。冬天的夜晚,轮到锄站岗时,茫会将他叫到屋里,让他脱了衣服钻到自己的被窝里。那时,锄也不推辞,瞧瞧外面的动静,将门一关,脱了衣服,就进了茫已焐得暖烘烘的被窝。窗外一片寂静,他们就没完没了地说话,这些话与天下无关,与军事无关,与战争无关,而只与田野有关,与飞禽走兽有关,与各种游戏有关。茫很早就知道锄是一个孤儿,他的父亲被施魔法后成了一个瞎子,被熄军抓进深山背矿石去了;母亲也是个瞎子,过一座木桥时掉下河淹死了。幸运的他因追一只野兔跑进深山而逃过了一劫。每逢说起往事,锄就会在被窝的那一头不再说话,而只是用手不停地捏着茫的脚指头。

路上,茫遇到了锄。茫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匆匆地从锄的身边走了过去。

“大王!……”锄觉得茫今天好奇怪。

锄是得到柯的通知去见柯的。见了柯,锄说:“大王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柯将锄请到他的军帐中。

军帐中有一个火盆,那里面的木炭正熊熊燃烧。

柯亲自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暖烘烘的火盆旁,并走上前来抓住锄的手,直将他拉到那张椅子上。

锄觉得今天的柯也好奇怪。

但等柯将要说的话一点一点说出来后,锄明白了一切。

一阵沉默之后,锄站了起来,说:“我愿意!”他朝军帐外走去,出门时又掉过头来说了一句,“我愿意为大王去死!”

这一计划的实施又拖了三日,因为天气一直晴朗。雪后的夜空,即使没有月亮,也很明亮。终于等来了一个阴沉沉的夜晚。天空乌云密布,天地间注满了浓墨般的黑暗。精心组织的一支突击队,在夜色的掩护下出发了。大部队也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城头传来约定的信号,他们便立即向石头城猛扑过去,趁突击队临时打开的局面,于夜色中再度架起云梯翻上城楼,然后不断扩大战果让更多的士兵登上城楼,直到掀掉堵门的石头打开城门让大军进城扫荡猺的军队。

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计划。

茫军的成败,在此一举。

军帐中,温暖的灯光下,将要出发的锄一直与茫默默对望。他们的身影长长地照在军帐里。当有微风吹进军帐里时,那灯光轻轻地摇曳,军帐上的身影也便跟着摇晃起来,有时,这两个身影居然重叠在了一起,像是一对亲兄弟在紧紧拥抱。

柯说:“该出发了。”

锄突然在茫的面前跪下了:“大王,我走了……”

茫连忙过来,竟也跪下了,两人抬起头来时,周围的人看到的是两双泪眼。

柯说:“人都在外面等着呢。”

锄站了起来,一个转身,迅捷走出军帐,走进茫茫的黑夜。

他的身后,是一条细长的队伍。

茫没有跟出去,锄离去后,他便一动不动地坐在火盆旁的椅子上,在静静地等待消息。

外面似乎又下雪了……

一直等到天将亮,茫才等到一个令人疑惑的消息:锄倒是很顺利地爬上城去了,但却并未从城头放下绳子来,也没有给任何的信号,仿佛那人一登上城楼之后就化为一缕青烟无声地飘走了。下面的人等得心焦,脖子都仰酸了,可看见的只是朦朦胧胧的城垛和黑漆漆的天空。

茫听罢,猛向军帐外跑去。

那时的天空,已是漫天大雪。那大雪不再是细粉般的大雪,而是像棉花团一般的大雪,茸茸的,无声无息地飘落着。

“大王!大王!……”

卫兵们在后面紧紧地追赶着。

柯大声叫着:“拦住大王!拦住大王!……”

天渐渐亮了。

茫依然向石头城下疯狂地跑去。

七八个卫兵拼命地追赶上去,将他死死抱住,他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竟然又从卫兵们的手里挣脱了出去。

隐隐约约地,城头的弓箭手正慢慢抬起手中的弓箭。

卫兵们扑上去,不管不顾地将茫按倒在雪地里。

城头的弓箭手们开始射箭,还好,总算有一段距离,那箭射来时,只射中一个卫兵的胳膊。

柯骑马赶到,指挥卫兵们将茫架到了安全地带。

茫在雪地被拖过时,双手一直朝城头伸开着。

天变得十分的明亮。

这时,茫军瞧见城头的一根高高的旗杆上,吊着一个人。

这个人浑身已经落满了雪花,远远看上去,像一只正在飞翔着的白色的大鸟。

四周一派静穆,只有纯洁的雪在静悄悄地下着。

几只乌鸦,黑精灵一般飞翔在旗杆的上空。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那是锄!”

茫军将士一起向天空眺望。

“锄!锄!锄!……”

无数的人在喃喃自语,无数的人轻轻呼唤。

这呼唤声愈来愈大,震得树上的积雪哗哗落下:

“锄!锄!锄!……”

茫泪如雨下,泪珠将雪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大雪里,茫军将士像雕塑一般挺立在土丘上、洼地里、大树下……

茫军已经有不少士兵饿死冻死,军心开始在寒冷的冬季动摇。

茫又想到大王书的那段神秘的文字。出于好奇,眼下又一时无计可施,这一天,他率领一支精干的队伍,按大王书所说的方向与路线,七折八拐地来到一片峡谷,在那里看到了一座山。一座普普通通的山,这山除了石头,也就没有别的什么了。茫想:也许是这座山吧?可这山与石头城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望着苍茫中的山峰,许久也不能明白,天将黑时,只好又率领队伍重返石头城下。

当又一批士兵倒下之后,茫想到了撤军:只有如此了。

这天,他骑着马,任由马一路走去。他在马背上想到的就一件事:撤军。

柯远远地跟着,自从锄一去不回之后,茫就再也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

柯并不计较。他只有一个念头:让茫成为一个优秀的王。为此,他知道,执着是他要坚持的最高品格,忍受则是他的最大美德。他要让茫从里到外都是一个王——地地道道的、令万民赞叹与拥戴的王。这是他的天职。在对茫进行最基本的训导的同时,他还一直在向茫宣扬与灌输王者之道。造就一个王,其他一切微不足道。

他就这样无声地骑着马,相随在茫的身后。

马将茫带到了一个村庄。

茫已有许久没有见到过村庄了。当马驮着他走过村巷时,他有一种温暖而恬静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他许多年前放羊时有过的感觉:他赶着羊群,一连几天走在无人的旷野上,忽然有一天,他看到了袅袅的炊烟,紧接着就看到了一个村庄,于是,心里的寂寞与孤独一下子消失了,然后,他赶着羊群走过这陌生的村巷,尽管这个村庄并不属于他,但那些村民和蔼的目光以及亲切的问候,还是让他的心一阵阵地感动了。

他路过一个院落,见大门正开着,院子里有一对小儿女正在玩耍,便将马勒住,从马上跳了下来,并走到了院门口。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见有陌生人站在门口,起初有点儿警惕和害羞,但心里想着他们之间的游戏,没过一会儿,便又进入了他们先前的情境中,完全不将门口的茫当回事了。

茫蹲了下来,很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的玩耍。

不知他们从哪儿捡了一堆小石头,那些小石头看上去并无什么特殊奇异之处,也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小石头。但很显然,他们对这些小石头都很在意,仿佛是他们很不容易才捡到的。他们好像在分那堆石头。分石头的是那个长有一双大眼睛的男孩,而同样长有一双大眼睛的女孩就蹲在男孩的对面,很安静地等待着男孩的分配。

不知何时柯也到达了这厢院落,也从马上下来,蹲在茫的身边,与他一起朝院里观望着。

男孩将小石头分为两堆。

女孩看了看自己的这一堆,觉得没有男孩的那一堆多,便又从男孩的那一堆上抓过两枚来放在了自己的这一堆上。

男孩比了比,又从女孩的那一堆取回去一枚,见女孩没有意见,便说了一句话:“分给你的那一堆是公石头,分给我的这一堆是母石头。”

这句话差一点使茫和柯笑了起来:石头也分公母么?

分定之后,男孩就将自己的那堆“母”石头一把一把地塞进自己衣服的几只口袋里,然后,他让女孩用双手掀起自己的衣服下摆做成一个兜兜,将属于女孩的那堆“公”石头,统统抓到她的兜兜里。

男孩又说了一句:“你的全是公石头!”说完,用双手捂住他的几只鼓鼓囊囊的口袋,从茫与柯两人中间跑出了院门。

女孩用手提着她的衣服,很困惑地看着兜兜里的小石头,慢慢吞吞地走出了院子。

小男孩得意扬扬地在前面跑着,一边跑,一边说:“我的是母石头!”

小女孩站住了,忽然大叫了起来:“我也要母石头!”

小男孩不予理会。

小女孩就更大声地叫起来:“我要母石头!”

小男孩掉过头来,向小女孩张望着。

小女孩显然要比小男孩小。她双手一松,让她的那些小石头统统地滚到了地上:“我不要公石头!”说着,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小男孩感觉到小女孩哭了,站在那儿不动。

小女孩就朝他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哭着:“我也要母石头!我也要母石头!……”

小男孩就在那里等着她。

茫和柯看到,最后小男孩和小女孩手拉手地跑进了另一条村巷里。

柯笑了起来:“有意思,石头还分公母呢。”

几天以来,茫第一回在柯的面前笑了起来。

“大王,你走远了,咱们该回了。”

两人骑上马,一前一后地往回走。马蹄踏过积雪,咯吱咯吱的响。

远处,柯的那条灰犬站在土丘上等待着它的主人。

茫又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番情景,不禁又笑了起来:“石头也分公母!”

柯也笑。

但茫笑着笑着,突然勒住马站住了,并在嘴里喃喃自语:“公石头,母石头;公石头,母石头……”那神情仿佛忽地得了癔症。

“大王,你……”

“公石头,母石头;母石头,公石头……”

“大王,你怎么啦?”

茫忽地仰天大笑起来:“公石头,母石头;母石头,公石头……”他猛地抽打他的马,马便撒开四蹄跑起来,激起一路雪烟。

柯也用力鞭策他的马,朝茫追去:“大王,大王,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茫的坐骑闪电般穿过军营,吓得正在路上行走的士兵慌忙逃窜到路边。

等柯气喘吁吁赶到茫的军帐时,茫的马正在军帐外呼哧呼哧地喘气,而茫已经安坐在王座上,表情显得十分平静。

柯走进军帐。

茫说:“调动所有的车辆,再调用一半兵力,今天连夜出发!”

“去哪里?”

茫脱口而出:“向北一百里,向西九十里,向南八十里,向东七十里……”他望着安静如睡的大王书,眼中一片潮湿……

琉璃宫的熄问蚯:“猇将军的部队何时能抵达石头城外?”

蚯说:“还有五日。”

熄一边兴奋一边担忧:“万一就在这五天期间茫军将石头城攻下呢?”

蚯说:“你说有茫军攻上城楼?大王,你该想到是谁在守城,是猺将军!即使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前几日,不就有一个飞檐走壁的茫军小子,刚偷登上城楼,就被昼夜埋伏在暗处的猺将军的士兵擒获了。大王,你就只管放心吧!”

熄道:“我担心的不是城头而是城墙。”

大巫师虱在黑暗处笑了,那笑声像一种鸟叫。他一边笑,一边走到熄的面前:“大王,你忘了那城墙之石取自何处?你忘了那城墙为何石所垒?”

熄道:“当然还记得。”

虱变得像一个演说家,站在大地毯的中央,忽而摊开双手,忽而手指前方,忽而仰望大殿的穹顶,忽而瞪大了眼睛低声言语:“向南一百里,向东九十里,向北八十里,向西七十里,有高山,拔地而起,似锥形,突兀怪僻,山头山坡寸草不长,飞鸟不经,其石坚如金刚,取其一枚抛入空中,见其嗖嗖而坠,落地可嵌三尺,威风万里矣!你道此山为何山?雄山矣!你道此石为何石?公石矣!用这等石头垒成的大城,岂可摧毁,除非天欲毁我矣!”他望着一排排肃穆而立的将军们,“诸位将军,这是我们巫师团掌握的一大绝密,只有大王知道。现在既已稳操胜券,巫师团也就不必再瞒下了……”他又笑了起来,还是像只鸟。

将军们都十分惊异,一片窃窃私语。

熄又拖着他的瘸腿走进了大地毯的中央,随即又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将军与巫师们都为他击掌。

熄独自很有节奏地跳了一阵,像以往一样,固执地将所有将军与巫师们请到大地毯上,一时间,琉璃宫里又是一番群魔乱舞。

而这时,茫的军队已经从那座山上取了五十车石头,正隆隆返回石头城下。

那石头为深红色,像是千百年来长久浸泡在葡萄酒里一般。

车经过一片荒野,有一放牛老者见了,说:“我看,这石是取自女山。”

当猇率领浩浩荡荡的熄军正向石头城逼近时,茫军的五十车母石正运至城下。

攻城的这一天,阳光灿烂。

茫军士兵已饿得皮包骨头,且身上还是单衣,他们走在晶莹的雪地上,不打战,不发抖,一个个倒显得更加英姿勃发。

这是最后一决!

所有的将士,人人都一脸的悲壮。

火炮与装载母石的车辆排列为楔形,然后由马拉人推,慢慢地向高高的城墙下驶去。

荒野上,是一片号子声。这号子声仿佛是灵魂的呐喊,惊心动魄。

城中的猺听到了,用嘲讽的口气对他的部下说:“这分明是死亡前的哀鸣。”

茫骑着白马,柯骑着黑马,跟在进攻队伍的后面。

阳光下的雪野,反射着令人炫目的白光,那石头城清清楚楚地屹立在那里,一墙黑油油的石头,此时,黑金金的发亮。

辽阔的天空,几只鹰浮在空气里,竟像剪纸一般贴在天幕上。

当石车行驶到离城一定距离时,那城墙竟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而随着石车一寸一寸地靠近,这种颤抖的力度愈来愈大,频率也愈来愈高。

城中的熄军都感觉到了,以为这是地震。

猺感到这种颤抖十分的蹊跷,起初以为是茫军又在用火炮轰击城墙,得知并无此事之后,心中很是纳闷。他走出了军帐,来到街上,感觉到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有士兵跑来向他报告:“将军,我们的城墙在颤抖!”

大地的颤抖似乎越来越厉害了,猺困惑地看着脚下。

那士兵说:“是因为大墙在颤抖!”

“胡说!”

“将军我没有胡说!”

猺一脚踹开了那个士兵,向城墙匆匆走去。

当猺摇晃着走到离大墙几丈远的地方时,他眼前的情景触目惊心:那原先稳如泰山的城墙在颤悠,石块与石块之间在错动,仿佛在咬牙切齿,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灰泥扑簌簌地往上乱掉,激起一蓬蓬灰尘。更使他感到吃惊的是,那石头在放射着油光,一块块忽地变得很有光泽,并且是愈来愈见活泛的光泽。

猺一时目瞪口呆。

茫的火炮与石车还在一寸一寸地向城逼近。

茫军也觉得眼前的情景有点不可思议:那车上的石头,随着与城墙的逐步靠拢,那颜色竟变得越来越炽热,越来越有神气,仿佛那里头有生命在苏醒——如此的苏醒,几乎快要让人觉得它们在寒气里竟在微微吐纳着,呼吸着。

城头的士兵摇晃着。

在预定的距离里,茫军的火炮与石车停下了。

城墙显得有点儿要向外倾倒的样子,但似乎又被什么力量阻止着,那番倾倒就有了点挣扎的意味。一块一块的石块在不时地错动着,不住地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城头已经有几块石头终于支撑不住,滚落了下去,然后随着一个坡度,直向石车滚来。那种滚动是急切的不可遏制的。

车上的石头倒是一片静穆。

那滚下城来的几块石头在将要撞到石车时,却在顷刻间莫名其妙地粉碎了。

猺艰难地走到了城头,往下一看,茫军已黑压压一片又站到了城下。猺像看到了一片庄稼,但这片庄稼让他忽地感到了恐怖。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一回的茫军不再是上一回的茫军了。他朝士兵们大声高叫着:“再也不能让他们靠近城墙一步!”

与此同时,城墙更为激烈地摇晃起来,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碰撞,不时地迸发出蓝色的火花。

“射击!”猺发出命令,“将所有的箭全部射向我们的敌人!”

一时间,空中的箭嗖嗖尖叫起来。

茫军士兵赶紧举起盾牌。

这时,一匹马从后方飞驰而来,直到看见茫和柯,那马才腾起前腿,中止了奔跑。马上的士兵气喘吁吁地报告:“今天傍晚,猇率领的熄军便可到达!”

茫从马上跳下,用手拂去地上的雪,然后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熄军的马蹄声。他重又骑到马上,掉头向后看了一眼,说道:“攻城!”

柯大声向下面喊着:“攻城!”

“攻城!”

“攻城!”

……

这声音像雷一般向城下滚动着。

车上的母石立即被装进了炮膛。随着一声“放”的口令,那一门门火炮同时被点着,随即,响起了一连串的爆炸声,只见那些石块流星一般撞向高高的大墙。

城头熄军见此情景,一个个愣住了,竟忘了向茫军射击。

那石块打在墙上,竟然一打一个窟窿。

又是一声“放”的口令。

又是数枚石块撞向了大墙。

大墙真如遭遇强烈的地震,不少石块在摇晃中马上就要脱墙而出。而且看上去,那些石块都有一种脱墙而出的强烈欲望。

不少熄军已经丢盔弃甲开始逃离城楼了。

猺叫喊着:“射击!射击!”

勉勉强强地有些箭射了出去,但已毫无杀伤力。

茫军一轮又一轮的轰击,使猺和他的将士们有一种地动山摇的震撼与恐怖。猺在摇晃的城楼上跌跌撞撞地来回跑动着。

一个很大的缺口出现在大墙上。

猺喊叫着:“天哪!”

他的话音未落,一段城墙便瓦解坍塌下来,激起一大团尘烟。

茫军的战鼓咚咚敲响,那声音足以使人心碎。

成千上万的茫军,挥舞着焦渴的武器,纷纷杀入城中。

茫和柯的坐骑一直站立在高高的土丘上。他们看着英勇的士兵杀入城中,看着战旗漫卷城头,脸上的神色却像这冬季的天空一样清冷——这胜利,用了太多的鲜血与生命。

茫的眼前重叠着的情景是:遍地的尸体、锄生动的双眼……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茫在数位将军的陪同下,缓缓走进了残垣断壁的石头城。

一切都已平静——疯狂之后的平静。

他们进入了猺的军帐。

茫坐下后,说道:“将那个人吊在城楼的旗杆上!”

柯问:“大王,你说的是谁?”

“还能是谁?”

“你说的是猺?”

“就是他!将他高高地吊在旗杆上!”

“大王,刚刚得知,他已经自杀了。”

“哦。”,茫转身去望窗外的街道,那街道上尽是茫军。他想在那人群里看到一个人——锄,然而,这永远也不可能了。他冷酷地说道:“自杀了?自杀了也要将他高高地吊在旗杆上!”

“是!大王。”

夕阳照上城楼时,身着一身黑服的猺已经被高高地吊在了城楼旗杆上。被剑所刎的脖子还在流着冰冷的鲜血。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一群乌鸦蹦蹦跳跳地过来,贪婪地啜饮着。

起风了,那空中的猺,衣衫飘飘,像一只黑色的大鸟。

茫军将城中粮草、军械洗劫一空之后,在许多处燃起大火,然后连夜踏上了新的征程。

猇的军队到达时,石头城正在一片亮彻天空的火海之中。

猇军原计划与猺军形成夹攻,企图一举在这狭长地带消灭人困马乏的茫军,然后再开进城里。那里储备了大量的粮草,既可供应猺军,还可供应猇军。因此,他们只带了这一路上所需的粮草。看到现在的石头城已付之一炬,他们明白,他们将在冰天雪地之中无可挽回地陷入困境。

几个月后,猇率残部折回都城时,他的军队还剩下三分之一。

而那时的茫军又连克数个关卡与城池,离东方的金山已愈来愈近……

选自长篇小说《大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