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这信的宋伯娘是有点慌张的。但这个宋伯娘并不胡涂。利害虽比较了下,比较的结果,还是女儿可贵。依她意思,对这信置之不理。然而三老板是晓事的人,男子汉见事也多,知道这是不能用“不理”去结束的事,当时就把大老板也找来,开三头会议。商议的结果,是极委宛的复一封信,措词再三斟酌,拼钱不是,把两千块钱的数目写上去,求宽宥,且加上“若果照来信所说办,只见得两方都不利”的话。然而这话实在是无证据,不过除了这样一说,要找出更其有力的话时,在但会划算盘的三老板手笔下,也不是很容易吧。

信由三老板执笔,写成后,托从八蛮山脚下进城的乡下人带了去,一切一切,还不让大妹妹知道。

道义侄儿英鉴:

二十一那天得到你一个信,舅舅念我听,你意思我通晓得了。你大妹妹有那么大一个人了,我年来又总是病缠身子,也愿意帮她早早找一处合式人家的。

你既喜欢你大妹妹,就把来送给你,我有什么不愿意?但你说是要送上山来,这就太使我为难了!

山上那里是你大妹妹住的地方呢?这不但不是你大妹妹住的,也不是你长久住的!山上不是人住的地方,(阿弥陀佛,我并不是说你现在住到那里,就不是人!)现刻大妹妹就多病瘦弱,要她上山,就是要她速死。

况且,我们是孤儿寡母不中用的人,靠到三两亲戚帮忙,守着你伯伯遗下这点薄薄产业,平时不有事,还时常被不三不四的滥族歪戚来欺侮,借重那些披老虎皮的军队来捐来刮。果真像你所说的话,把你大妹妹一轿子送上山去,事情一张扬,怕他们官兵不深更半夜抄你伯妈的家吗?可怜你伯伯,从小时候受了许多苦,由学徒弟担布担子飘乡起,挨了多少风雪,费了多少心血,积下这一点薄薄产业,不能给自己受用,不能给儿孙受用,还来由你大妹妹的事丢掉!老人家地下还有知觉,心中总也会不安吧。

这都莫说了;我们的铺子,同我这条老命,即或都不要了。但你大妹妹父亲的故土要不要?他们官兵,什么事做不出,他晓得这事,他不会用刨挖你伯伯的坟山暴尸露骨来恐吓人吗?倘若是他们同你当真这样翻脸起来,为你大妹妹一人的原故,把手边守着这点先人血汗一齐丢掉,还得使睡在地下安息了的老骨头暴露,让猪狗来拖,我这病到快完事了的人,一天三不知,油尽灯熄,到地下会到你伯伯,要我拿什么脸来对他?

你纵不怕官兵,我是舍不得你伯伯的故土的。照你的话,宋家的一切是完了,就是你所喜欢的大妹妹,也未必活得下去。

许多事得你照料到,即如前次抢场那一次,街上搅乱得什么样子,宅下却连一匹鸡毛也不失,我们娘女都时常求菩萨保佑你的。大概你也还记得大妹妹的父亲在生时,对你的一些好处。如今你大妹妹的爹不在了,将来的许多事,还都要你看顾!

你年纪有那么大了,本来是应得找个屋里人,将来养儿育女,也好多有点人口。不然,你大哥又才去世,你又是这样跑四方的人,剩下个嫂嫂,躲到乡下去,抱起你大哥灵牌子守节,总不是事!我是平素就喜欢你为人,有作有为,胆子大,聪明强干,大妹妹的父亲在时,也就时常说到你是一个将来的英雄的。你大妹妹虽说读了两句书,从小见面的,想来也是不会不愿意帮助你建功立业!不过你现今走得是这样一条路,就说是暂时,且不出于本心,万一有一天事情不顺手,落到军队手上,他们能原谅你是不出于本心的暂时落草,就让你无事吗?你能把事业放下了,(大丈夫应得建功立业,从大路上走去这是你知道的。)只要你喜欢你大妹妹,大妹妹总还是你的。以后什么事也不要做,守着你大妹妹,在我身边,我是能养得活你的,只要你愿意。

或者,山上实在是寂寞,找不出个人来体贴,我这里拿两千块钱去,请人到别县去买到个好一点的小妇,将来招安后,再慢慢商量也不迟!若是要用钱,我就教人告知龙潭庄上拨付。

这信是我在你大妹妹的三舅旁边口讲,要他代写的。你看到别人欺侮我孤儿寡母,都要来打抱不平,我把这事情照你所说的利害,实在也比较一下了,我说这些话也不尽是为我着想,我这老骨头活到世上也活厌了,要死也很死得了。我的话实在不为你相信时,横顺人是在里耶的,你要来惊动街房,我也没有法子。

在观音堂住的杨秃子死了,外面人都说是你们绑去撕票的。都是同街长大的几个人,何必多作这种孽,什么地方不可以积阴功增福气?

阿弥陀佛愿菩萨保佑你!

宋刘氏敛衽

三月二十四日

此信于二十五早上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