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菊子才洗过澡坐在菊子房里换袜子,听到脚步声,菊子从脚步轻重分出是我了,大声嚷:

“二哥莫来,别人换衣裳!”

“换衣裳,难道就不准人进来么?亏你到学校去演讲女子的解放!”

另一个人就嘻嘻的笑。

我是停在窗下头,不动了。

“二哥,你以为我怕你么?别人——”

“别人是谁?”我明知,却故意当作不知道的样子开玩笑。

“我知道,别人就是琫小姐,哈,看到你们长大的丫头,倒会装起害羞来了!”

我就进去了。菊子不做声,正在脚上扣那脚带子。她是披着发,赤了个双脚,穿露胸衬衫坐在床边一张矮椅上,见我来,故意把脸掉向墙的。

我还故意装近视:“琫,你不理我了?那下次再莫想要二哥请看电影了。你看你那披发赤脚样子真像活观音。”

她更笑,慢慢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脸绯红。

菊子对我做鬼脸。“二哥真会装,你不看清是她么?我不信。”

我所见到的,是些什么?一个夏娃样子的女人,就在我面前,脸儿薄薄的飞了一层霞,这是证明吃了智慧之果以后的羞腼。我痴了,坐在菊子床上尽发呆。

她起身来取袜子,背了菊子对我眉略蹙。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发了我的气吧?不是的。不愿我进来?也不是的。

“闹了你们不便再谈知心话了吧。”我装成要走。

“哼,”她把嘴略扁,冷笑一声坐下去。菊子鬼极了,假作在理袜子,偷悄悄儿却注意到我们的动作。我才明白她是怕菊子。

我又坐下了。我摇头。我忽然又记起妻来了,这时的妻不知如何在受苦,我却来到这里同一个妇人胡闹。我摇头自惭,但是我可不能离此而他去,我为眼前的奇迹呆了。我不能一个人去空想分担妻在故乡的忧愁。我应对于目下的一切注意。我就先说话。

“菊子,今天听说七弟请你吃冰其淋!”

“请我?”

“他单只请你!他还同我说,前天到西山,到碧云寺时——”

菊子不做声,红了脸。我报了仇了。尤其是,我说的话在语气上我故意要她知道菊子同七弟关系,她去望菊子,菊子抬起头来也望她,菊子笑,是有了把握的微笑,接着就借故走进里面房里去。

菊子进去了,她在穿一只袜子,向我摇头制止我冒失,我不动,仍然坐在床边等。菊子猛从内出来,以为我们或者正抱着亲嘴,正好大大的取笑,谁知失败了,只好搭搭讪讪仍然坐下去理发。

“菊小姐,你是怎么啦?……”

“我要看你们——”

“要看我们。我们难道怕你看么?”我去望她她却笑。

她把袜子穿好,头发随意挽成一个髻,到琫小姐房去了。菊子也要走,我止着。

“把我拉下来,别人却走了,这有什么用处?”

她因了菊子的话却不即走开。

“莫听菊子话,你去吧。我要同菊小姐谈一两句别的话,才不准她走。”

她看看我复看看菊子,用手扶着头,露着肘子同膝弯,出去了。

菊子又同我做个鬼脸,我不理。

“二哥,你扯我下来有什么话可说。”

“有话说的。”

我的话,要说的是太多了,不知说那一句好。我要问菊子,七弟是不是全知道了?我又要问菊子琫小姐怎样。我还有要说的,就是请菊子莫太刻薄人,应当大家通融点。但我先说这样话,我说:

“菊子,你得小心点,大姨知道你同七弟事情你就够受了。”

“我不知道。你们才要小心哪。”

其实两个人都怕,各人做的事,全出不得客,为婶婶知道就全完事了。

“二哥,我只怕子明,设若他一察出我们的鬼事情就坏了。”

“我可不怕子明,子明不会说。”

“子明在极力同姨嫂要好,你不见到么?设若他见她只同你好,一发酸,保不了——”

“子明有毛病,他同四姐也有一手儿,要说时,我们就大家全说。”

“当真吗?”

菊子真不能相信我的话。然而我是的的确确见到他们做了一些比菊子同七弟还大胆的事。子明就因为明白我了解他们的关系,近来对我特别好。我是对子明以为无妨于事的。除了子明我倒有点儿怕琫。不过琫方面,若非菊子说,万不会失败。近来,纵常取笑我,但我相信这只是琫凭她聪明的眼睛看出一部分,绝不会知道我们当真就已怎样怎样的。

“我有点担心七弟的口。”我说,我意思是要菊子莫同他乱说。

“他也不知道,不过听了琫小姐取笑,故来套你的。”

然而我断定这明是菊子告他。要菊子莫同七弟谈这事,是无法。我说:“你嘱咐他口要紧,就是了。”

“好,”菊子起身了,转身就要走。

“慢一点,菊小姐。”

“怎么啦?”

我告你句话,还有什么可告的话?待着菊子近身来,闪不知,在她耳边吻了一下子。菊子半嗔半恨的把眼睛鼓了一下就走了。

夜里几人不下棋,在客厅跳舞,因为记到菊子的话,我留心子明对于那人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