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插队时候来我们村,正好住我们家,我们家对他很照顾,跟一家人一样。他这么一说,人家市里无论多大的干部都对我另眼相看,起码不会给我吃白眼。你说,借钱的事,只要政策规定有份,我打着他的牌子,再上下活动一下,还不是一句话?”

杨母连连点头:“老大,只是他跟你非亲非故,除了大寻放你那儿以外,你说,他干吗对你这么照顾?可不会是人家照顾你就上脸,粘住人家不放吧?人家宋厂长年轻不便明说,你不能白沾人家那么多人情。”

杨巡连连否认:“没,哪会。那是宋厂长人好,再说他想照顾大寻,又没别的办法,就通过我多给大寻好处。不过我是真记他的情,可他早跟我说了,不许我请客送礼,大家那么熟悉,如果我送上去他退回来,大家都没意思。我猜他可能是上面没人,不敢留下污点被人抓了把柄,他平常做人非常非常小心。但妈你放心,我会留意着,不请客不送礼,总还有其他办法还宋厂长人情。肠子洗好了,鸡给我,我快手。妈你老花眼镜怎么还没配去?多不方便,算帐看账本也累。”

杨母不好意思地笑:“又没多少大事,再说去趟城里多麻烦,单为配付眼镜花那车费干吗。”

杨巡心中了然,妈省钱,“回头我回去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们配了眼镜我再去火车站,我给你挑付好看的,妈,金丝边的好不好?妈戴上跟老师一样。”

“去,寻你老娘开心。”杨母虽然叱着,脸上却是笑眯眯的。带着洗好的鸡进去煮。杨巡跟去,趴灶窝里生火。母子俩话说个没完,一直说到饭桌上。

杨巡见妈吃了大半碗饭就搁下了,非要给妈再盛,杨母连连阻止,说晚上吃太多睡觉时候胃会不舒服。杨巡就没勉强,妈在三年自然灾害时候落下的轻微胃病,偶尔天冷或者红薯吃多了会闹几下,他打小就知道。饭后两人一起算帐,杨巡敲打计算器算一遍,杨母拨拉算盘算一遍,核对上了,就数岀钱放进一只信封,写上债主的名字,等明天还的时候一目了然。算到半夜,全部完工,母子俩看着桌上整齐厚实的一摞信封,相视而笑,都是满心轻松,并不觉得辛苦。

有道是无债一身轻。杨家的债虽然只是还掉一小部分,但前景可期,而且据说还有了信托投资公司这样的国家企业给借钱,杨母已经放下十二分的担心,儿子回家第二天,她破例睡了个好觉,日上三竿才起床下楼,反而是杨巡已经起床做了泡饭。

因此杨巡带妈妈去市里配金丝边老花镜,杨母也并没太大反对,欣然接受儿子的提议,只是对着眼镜店雪亮的镜子看来看去,总叹美中不足,她对儿子说,“庄稼人晒得一张黑脸,配个金丝边当真伤料。”

杨巡原本只是为了让妈妈安心,才胡诌了一个信托投资公司功能,让妈相信他不会找朋友借高利贷,那还是听有些朋友吃饭时说起,说别的市金融试点,金融市场搞得异常活跃,不再是只有四大银行那四张扑克脸。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市里也开了一家信托投资公司。杨巡连忙朋友托朋友地打听上去,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贷款。如今那么多市场申请开业,他简直觉得身后追了一群狼,他必须分秒必争地做大做强,跑在前面,否则,不进则退,他这样靠自己奋斗,拿自己的钱挣钱的人,连原地踏步的福分都没有。哪里能有宋运辉东海项目那么悠闲,造了一年还没开工生产,人家照样吃香喝辣。

但杨巡不知道,宋运辉也有吃不下喝不下的时候。雷东宝忽然来一个电话说他登记结婚了,三天后在韦春红的饭店摆宴,请宋运辉等宋家人出席。雷东宝打这个电话着实是硬着头皮,因此他还没等到宋运辉回答,就先老妈子一般絮絮叨叨解释上了。“本来没准备办酒,都结两次婚的,还办什么。可现在没办法啊,我铜厂这么炸一次,资金吃紧,要找银行的说好话。只有搬出我结婚才能一次性把人都找齐了,让他们当场表态,谁也别想踢皮球,谁也不好当着我这好日子说晦气话,我这是把自己贡献给村里了。你来嘛,你不来象跟我赌气一样。”

宋运辉佯笑道:“你这一说,我有事也不能说有事了,可你也早说几天啊。我正好要接待一批评估组的,走不开。我爸妈……你就别勉强他们了,小猫一个人没法走远路,等这阵子忙过,我找时间上去,我们一起认识认识。”

“算了,知道你不会来,没时间。本来想找你问两件事,你不来就等以后吧。等我忙完这些事,我可能去你那儿看看,跟你说说。”

宋运辉略一沉吟,道:“来我家,你新太太还是请别带来。”

雷东宝一愣,心里忽然有点反感,但还是道:“她开饭店也离不开,开个饭店跟坐牢一样。回头见面再说。”

宋运辉也听出雷东宝的不悦,就道:“哪两件事?先跟我说说。”

雷东宝道:“电话里不便说,见面说。”

宋运辉没多说,不想解释。雷东宝不悦,他也有情绪呢。雷东宝的妻子可以换,他的姐姐永远只有一个。他不想勉强自己愉快地接受雷东宝再婚。他带着情绪,上班没效率,难得地准时下班回家吃晚饭。

没想到,回到家里,也看到刚进门的程开颜一张臭脸。他忽然想到什么,忙将刚迈进院门的程开颜拉出来,拉到车上问:“怎么,你也知道了?雷大哥打你电话?”

程开颜奇道:“你大哥没打我电话。我生气,他们评爱岗敬业模范,我们科室只有我一个人考勤从来没迟到,可他们说我工作还不到一年,不能评。你说多不公平。”

宋运辉这才放心,原来是这种小事。“咳,跟他们争那种小事干什么,你看看你科室,你最年轻,最漂亮,爸爸最狠,老公也最狠,你什么好的都占了,他们多嫉妒你。以后我们大方一点,这种什么小评比都让给别人去,我们大方在前面,对吧?省得他们还来抢。你说,凭我们跟局长的关系,我们要真抢,那还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抢,让给他们,嘁,我们才看不起这种小奖励,我们注重实惠。”

“对,我才不跟他们抢,犯得着跟他们抢吗。让给他们。”

“这就对咯。跟你说件事,我大哥再婚了。等下我跟爸妈说时,你乖一点,带小引离远点。”

程开颜大惊,一时果然忘记自己的不快,只追着宋运辉道:“你呢?你也别难过,这种事你管不住的,人家还有眼睁睁看着父母重婚的呢。你真的别难过,你要心情不好,你爸妈就更伤心了。”

宋运辉伸手亲抚妻子头发,有些强颜欢笑地道:“是,我听你的。下去吧。”

两人走进家门,没想到却看到女儿宋引脸上挂着泪珠。程开颜忙抢着问:“怎么了?我们小引怎么了?”

奶奶帮着回答:“这礼拜的小红花没评上,我们小引伤心呢。”

宋运辉一听反而笑了,一肚皮的情绪消散不少,“这母女俩还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猫猫,告诉爸爸,为什么这礼拜的小红花没了?”

“午睡时候陈丁丁踩我枕头,我掰倒他。”

程开颜当过幼儿园老师,立刻严肃地道:“那怎么行,陈丁丁摔疼了怎么办?”

“陈丁丁不疼,他摔李随意被窝里了。”

“那李随意不得给摔疼了吗?猫猫你是班长呢,要给小朋友做榜样,不能先动手欺负小朋友,对吗?这个礼拜的小红花应该没有,换妈妈做你幼儿园阿姨也不会给你。”

宋运辉见他老娘欲待替宋引申辩,便拉了走开,“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爸你也来。”

宋季山嘀咕一句“我菜还没洗完”,却扔下菜跟了妻子儿子进他们二老的卧室。宋运辉开门见山,“大哥刚给我电话,他准备结婚了。女方是……”

宋运辉还没说完,他妈妈就插话道:“也该是时候了。”说完低头就走,面无表情,不等宋运辉说出女方是谁。

宋季山却是愣了好半天,叹道:“我们的萍萍,还是我们家的,到底还只是我们家的。”

“爸,那当然。想开些,你总不能让人一直守着,不现实。我看看妈去。”

“可他还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不娶,骗谁呢,说了就要做到,哪有说话不算数的。我以前还以为他一心一意,他害了萍萍的事我也不追究了……我以后不认识他。”

“爸,不能这样。我们听到这个消息都不会舒服,可也不能因此否定他,他已经不容易。”

“你现在也是孩子爸,你设身处地想想。我陪你妈去,我们的女儿,就这么让人忘了……”宋季山说到这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不再说下去,低头找老妻去。

忘了?应该不会,但也差不多了。宋运辉想着也是不平衡。但也不能对雷东宝太不公平。他到厨房找到父母,却见两人各自忙碌,时不时擦一把抑制不住的眼泪。宋运辉看他们都不说话,倒是一下无从劝说,只好也默默帮忙。便是连宋引都感受到家里的低气压,一时收了没评到小红花的胡闹。

吃饭时候,宋运辉还想劝说,但是宋母道:“小辉,说定了,我跟你爸统一态度,你别再做我们工作。”

宋运辉没再说话,心说现在大家都情绪不好,也不是多说的时候。再说爸妈都那性格,从来就因为成份问题不大跟人交往,像是养成习惯了,即使后来他有了出息,女婿是地方一霸,人家纷纷找上门来,爸妈也不改变态度,两人就是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过自家的小日子,在东海宿舍区人们千方百计想接近他们都没门。他们两个吃人苦头太多,对外人基本不很信任。雷东宝本来就不是他们愿意结交的类型,都是因为女儿而接受雷东宝,自然,现在雷东宝结婚了,他们就放弃雷东宝。宋运辉了解爸妈,也只能为雷东宝无奈,他想雷东宝应该是不愿看到这等变化的。

雷东宝再婚,韦春红的饭店楼上楼下全部坐满,都是各个地方的头面人物。雷东宝穿上一套西装,不是新的,以他身材,新的暂时买不到,做又来不及。韦春红倒是穿了一件大红小西装领上衣,黑色直筒裤。士根当然也在场,看着觉得两人无论年貌,倒是都挺般配,甚至比当年宋运萍与雷东宝更般配。雷母不愿来,因此小雷家也只来了几个头面人物,显得这个婚礼有点像工作的婚礼,交际的婚礼。

雷东宝想请的人,都请来了,一个不拉。陈平原有意识地坐到银行桌上,虽然他行动做得顺理成章,滴水不漏,但雷东宝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让雷东宝没想到的是,韦春红第一次上场,就做了他做好的贤内助。他的气势总是稍嫌咄咄逼人,而韦春红的八面玲珑,却是最佳化解。两人一搭一档,令银行人员很难现场拒绝,再有陈平原以支持县经济发展,帮扶重点村经济,以及县委出面拍胸脯担保等话施压辅助,银行人员搞得非常被动,半推半就答应送出一百万贷款的礼包,但被陈平原否决,说不够,众有心人又在旁边起哄说应该送个更大礼包,这才讨价还价说到一百五十万。

雷东宝心说,买个新反射炉加上安装,足足已经够用。但他着实不是很放心铜厂,不敢再次一把将宝全部压在铜厂,而是侧重先扩大登峰,再逐步修复铜厂。

正明着手订购登峰厂系列设备中欠缺一环的中小电缆设备生产线的同时,也订购反射炉。同时还快手捞了一台现成的电线设备,立刻开始安装。他虽然烧伤未愈,可也豁出去了,他需要做出事情来证明自己。虽然,他心里偶尔还是为自己被村人的诟骂而不满,但不满归不满,做还是得做,否则他没法在小雷家立足。倒是雷东宝虽然踢他一脚,他并不记在心上,他心里最清楚,这回若不是书记支持,多少人是食他的肉而后快,书记是他大恩人。

吃一堑长一智,正明做事谨慎许多。谨慎表现在,他考虑问题开始前思后想,照顾方方面面。因此在开始订购设备的最初,他就已经想到扩大生产后面对的销售问题。除了挖掘现有外勤人员的潜力之外,当然还得扩展销售渠道。他不由想到以前在登峰拿货量惊人的杨巡。已经多日不联系,他都已经找不到杨巡的联系方式,只好去一趟杨巡的家,问杨母要来电话。

杨巡对于正明找上门来,并没拒绝,但一只皮球踢给宋运辉,给正明指明一条金光大道,规模巨大的东海项目,不正需要无数电线电缆吗?而杨巡自己则是拒绝了再岀江湖,再做电线电缆买卖贸易。笑话,他现在已经做大,难道还有时间走街串巷一五一十开始发展新的客户?他忙着应付身后群狼的追击都来不及呢。再说,正明以及整个小雷家,包括雷东宝,当初对他有事有人,无事无人的轻视态度,让他心生不满。他当初为了报答雷东宝,在退出东北时,把手头市场资源全部无偿交给小雷家派去的人,并一一带领引见客户,热心移交,又给安插在电器市场的好位置,方便店铺批发,使得他退出后,他原有那块销量可以保持稳定,不致引起登峰忽然失去一条销路。可没想到人家这么待他,铜厂开业时候招呼都没有一个。他当然有意见,但看在当年交情他愿意帮举手之劳的忙,可要他分出大量精力帮忙,那就不可能了。

杨巡只是没想到宋运辉会找上他。

正明不敢直接找宋运辉,让雷东宝出面提要求。但宋运辉虽然一直关注并支持着小雷家的发展,却因为并不认可乡镇企业的普遍产品质量,他又对东海项目把关甚严,因此在答应使用小雷家电线电缆上很有顾虑。雷东宝跟他提起时,他让雷东宝给份小雷家产品目录,说是回头让供销人员和技术人员看看哪些可用。但接到传真,宋运辉并未交给供应科,而是找到杨巡,询问杨巡这个老电线油子对登峰电线质量的认识。

杨巡一下子很为难,小雷家和宋运辉,都是他的恩人,区别只在于前者是前恩人,后者是现恩人。他斟酌再三,才告诉宋运辉,小雷家的电线普通用着当然没问题,质量应该还算是不错。但要用到大型重点工程上,最好还是慎重。无论是铜丝的拉丝均匀、铜的纯度、还是绝缘,都不能说是很达标。

答案虽然不出宋运辉所料,但还是令他陷入为难之中。宋运辉知道小雷家最近不容易,需要外界援手,雷东宝这时候一定非常指望他这边的大量帮助。但是他不能昧着良心做事,他这个企业,对安全的要求实在太高,对最容易导致安全事故的电器安全更是严上加严。换作以往,宋运辉当然可以跟雷东宝说明一下,说说自己从东海项目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登峰电线电缆的理由。但是现在,他有些难以开口,有了雷东宝结婚邀请而他不出席的一次小小波折后,他的拒绝,会让此时正心忧小雷家的雷东宝产生什么别的想法。

而且更让宋运辉头痛的是,市区的那个宿舍区已经完工,他想假公济私在那个市区宿舍区用点小雷家登峰电线,稍微帮小雷家一些忙的企图都不能实现了,他如今面对雷东宝的只有完全拒绝。他告诉雷东宝,根据技术人员核定,登峰的电线不符合规格,拟不采用。又告诉了雷东宝一些东海项目的极严格安全框架。

雷东宝倒也罢了,几次出入金州,看到过金州的规矩,光看看挂牌进厂门检查的那个严格劲儿就知道宋运辉那行当的危险。但他跟正明一说,正明却并没那么容易说服。正明现在心急火燎地想看到成就,看到利润,自然是一丝机会都不愿放过,面对宋运辉这样掌握着大国企的自己人,想到那不会被死压的卖价,他怎么舍得放弃这大好机会。

正明跟雷东宝说,“我们的电线在东北用到过大企业建设上的,而且宋厂长说他们用的上海那家的电线质量没同我们差多少,书记,宋厂长不管电线这些小事,下面怎么说他就怎么听,要不书记你再跟宋厂长具体说明说明?他管着那个项目,投资那么大,买些电线还不是他张张嘴就决定的小事。”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雷东宝不由自主就想到宋运辉对婚礼的拒绝。但雷东宝不是个把心思存进肚皮里发酵的人,他当即就在正明的办公室里挂电话给宋运辉,也不管电话那头人声鼎沸似乎在开会的样子,就对宋运辉道:“小辉,真不能用吗?上海那个厂的电缆质量跟我们差不多,我们电缆的设备与上海那个厂是一样的。你无论如何要想办法给我解决一部分销路。你有办法的。”

宋运辉办公室里正开个小规模会议,他只能简单地道:“上海那家与你情况不一样,他们有国家盖章认可的质保书,我如果有办法不会不帮。”但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让宋运辉怎么能说出其中真实原因。上海那家是业内认可的生产商,有上海那家的牌子挂着,即使岀什么问题,采购和拍板的人都没有责任。但换作是小雷家登峰这么家普遍名声并不太好的乡镇企业出来的东西,即使不是电线问题也会被赖到电线问题。如今他强力夺取山头占了别人的位置,多少人磨刀霍霍等着找他的岔子而不得,他怎么可能送个明晃晃的岔子上去让人轻易地抓?他当然只有走符合采购程序的路。

雷东宝道:“小辉,那种质保书一张的能说明啥啊,最后还不是你一个签字的问题嘛。你别跟我闹脾气,我这就出发上你家去好好说说。”

宋运辉头大,想想家里父母的反应,只得道:“你过了这阵子再来。电线的事有空我再跟你解释。”

雷东宝不再说,他听出味道。正明看雷东宝放下电话后长长发呆,就不敢再提。雷东宝闷坐会儿,抽身离去,走到外面,远远看着那个埋着宋运萍的山头,又是好一阵子发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感觉,宋运辉已经代表宋家表明态度了。雷东宝上一刻还想着要冲去海边,向宋家表明态度,可下一刻就心虚了,说不娶的是他,没人逼他。最后是他自己拿自己的话当放屁,也没人逼他。要他还敢跟宋运萍父母说什么?人家还怎么相信他的话怎么看待他的人格?

但谁都不会给雷东宝伤春悲秋的时间,或者说是谁都不会相信雷东宝也有软弱的时候。忠富找了半天才找到雷东宝,一脸终于逮到你的激动,拉住雷东宝上他的摩托车,一起去一家食品加工厂看一座冷库。一路喋喋不休介绍冷库的功用,和建造成本,令雷东宝都没一点时间再想别的。等到眼见为实,看到冷库,听到冷库主人说起冷库的功用,雷东宝就立刻回头对忠富道:“上个春节猪价那么低,你岀栏又多,要那时有个冷库,冻起来放没两个月,那肉价就又上去了。”

忠富忙道:“可不正是那么回事。但大多数情况还是春节需求最大,肉价最高。可往往春夏食料多,养猪成本低。如果春夏岀栏的猪用冷库冻起来放到冬天卖,我就不用春夏时节放着那么多食料可还得让猪栏空着了。其他还有鱼啊虾啊也是一样,冻到冬天卖高价。”

雷东宝点头,这理由正确。可问题是,“冷库是好东西,你看中哪块地,跟我说。但你自己能解决资金?我现在没钱给你。”

忠富闻言失望,但还是道:“如果村里能帮我解决一部分资金,我现在就可以开建。如果没有,我只有拖到春节大批收钱回来后才能开建了。书记,一点都不能解决吗?”

雷东宝拿眼睛白了忠富一眼,都不愿回答。忠富无奈,只好认命,“那,书记,把猪场旁边原来的杀猪场整改一下,弄得稍微好一点,杀猪场旁边的一块山地给我,我平一下造冷库。”

“好,你拿白粉圈个面积出来,我回头替你协调承包户。”

“好吧。”忠富不大善于伪装,要求没有得到满足,他就有些愁眉苦脸。

雷东宝伸出肥掌给他一拍,“村里现在资金紧张到什么程度呢?我告诉你,我已经开口逼正明做不要脸的事了。我们以前都是拿钱去取货,时间长了,大家信任了,一般都是货到付款,有时拖几天也没事。现在不行了,现在我们好不容易贷来的钱要用到刀口上去,没钱买原料,怎么办?我要正明赖着,拖。你看看,最近正明都不呆办公室里,另外找间隐蔽的小屋办公。”

忠富一时没听明白,可也有点了解到雷东宝他们的难处了,便不好意思再提自己的。但还是奇道:“怎么拖?那以后还要进原料怎么办?”

雷东宝叹道:“这种事,只有问国营企业下刀。今天拖这家不付,下月拖那家不付,先这么一家家拖着呗,等都拖遍了,把第一家的还掉些,再进一批原料拖着。这比问银行借钱还方便。”

忠富终于明白,立刻灵机一动,道:“他们国营企业反正也是国家的钱,我们想拖得不是太难看,不如拿些小钱勾兑一下他们负责的,打通关系了,还能多拖些时候多拖些货色,这还真比借银行钱强啊。我有数了,我索性也这么做,冷库可以尽早建起来。”

雷东宝横他一眼,“哼”了一声,“总算不问我逼钱了。我早让正明这么做了。问银行贷款还不是要先撒钱。”

忠富讪笑:“谁让你有这么好主意不早点告诉我。”

“这不也是给没钱逼出来的吗?红伟比你活络,前几天已经看出苗头,早学了去。”

忠富继续讪笑:“我就这种地人的命嘛,只会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死做。嘿嘿。书记,回去载你去县里,还是回村里?”

雷东宝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村里。”说出便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当然,他不会跟忠富解释。

杨巡的三期也终于交付使用。一等交付收到租金,他便西北风得意马蹄轻,要寻建祥一起守护着一大包巨款回家,终于可以还清借来的所有。

他最得意的是,除了还有部分土地转让费还没付清之外,他目前收到的租金已经足够支付所有建筑费用。也就是说,以后拿来的租金,那都是净赚了。他的市场以后只要都租得出去,他以后只要坐着收钱便是。

因此杨巡还特意挑了个周日的时间,有意找杨逦在家的时候回家,让妹妹也分享他的成功和快乐。回到家里,见到妈妈与妹妹两个坐在被窝里取暖。杨巡见怪不怪,冬天时候家里一向都是这样取暖的,以前还老房子的时候,屋顶瓦片稀疏,一到冬天别说是西北风“呜呜”地往屋里灌,雪花都会从瓦片缝里钻进来,一晚上过去,柱子边能积岀小小一片白。打小,他们四个小萝卜头冬天就是这么钻在被窝里,否则还不冻死。

可寻建祥却是少见多怪了,他最初看到还以为杨巡的妈卧病不起了呢,脸色那么难看。但人家一家都欢欢的,他当然不便问,就一边儿闷声装酷。

杨巡自然也看到妈妈的脸色不好,精神也不济,他一问,杨逦就道:“妈上上个礼拜已经感冒了,后来一直有热度,我让妈去医院看看,硬是不肯,我又说不过妈。对了,上礼拜还吐了一次。哥,你既然来了,你说什么都把妈拖去医院吧,对那么固执的妈只有动用武力了。”

屋里的人都“噗嗤”笑出来,杨母笑道:“听她胡说,芝麻大的事也能掰成西瓜呢。我没事,现在糖供应放开了,我每天喝杯红糖姜汤,不知道多舒服。都是自家种的老姜,够劲,我已经烧下了,等下每人一碗,喝了能暖上一天。小寻同志,让你见笑了,我们农村里人土方子多,身子皮实,哪里那么娇了。”

寻建祥却不以为然,他在金州时候好凑热闹,算是见多识广,看着杨母的憔悴,和杨母说话时候说不出的一种口臭,还有走路时候风摆杨柳般的不稳,总觉得问题严重,偷空跟杨巡说,“你最好还是把你妈送去市里哪家大医院看看,你妈那样子,不像感冒,倒像是什么慢性病。”

杨巡一听,吓了一跳,他眼里妈就妈,妈什么时候都是妈,妈什么样子不重要,反正妈就是妈。被寻建祥一说,他也终于扒开眼前属于妈的那层迷障,以旁观者角度看妈,终于看出问题。要是没什么要紧,只是感冒,妈年纪还不大,怎么头发白了大半,身子都瘦得佝偻起来了呢?杨巡大冷天吓岀一头冷汗,坚决要求立刻带妈去市里看病。杨母多次话里暗示寻建祥稍作回避,离开厨房,她好跟儿子板脸拒绝,但寻建祥当没看见没听见。杨母不便当着外人面不给大儿子面子,只得答应还了钱后,就跟儿子去医院看看。

杨逦周日后回去上学,杨巡让个朋友带寻建祥到周围山上逛,拿把气枪打鸟,他自己和妈妈一起逐户还钱,进展迅速。寻建祥就爱玩那种有些邪门的事情,可一天两天下来,只拎来两只麻雀,杨母替他找理由,不是寻建祥枪法太差,而是现在麻雀实在少。寻建祥心说还真是麻雀少,以前还以为像杨巡家那么偏远深山老林的地方,一定飞禽走兽满地都是呢,原来难得撞见。

星期四,杨母才终于答应去医院瞧一瞧。医生本来爱理不理的,一边嘴里唧唧哼哼,一边早已下笔如飞书写天书一般的病历。但忽然在听到呕吐物的颜色后,整个人严肃起来,才开始拿正眼看着杨母,问岀一个一个跟感冒不搭边的问题。然后就把病历卡一合,带上杨母交给肿瘤科。杨家母子都惊呆了。

等检验结果出来,医生轻描淡写说是严重胃溃疡,连寻建祥都大大松一口气。但医生让杨母住院,说要准备开刀,别等胃烂穿了就不好治了。面对严肃的医生,杨母这才老实答应住院。

三个人七手八脚找到病房安顿下来,护士就来叫杨巡,让去研究手术方案。医生却关上门大骂杨巡,骂当儿子的为什么没早发现老娘身体有异常,让老娘胃癌拖到晚期。杨巡惊呆了,一句辩解都没有,缓缓瘫坐地上。医生依然没放过杨巡,告诉他基本确定是胃癌,而且从病人诊状看还是晚期,目前需得手术确认癌细胞有没有转移或者蔓延。医生要杨巡配合对病人保密,以免影响病人情绪。

医生走了,杨巡依然坐在地上起不来,被来来往往的护士踢到好几脚。他脑袋空了,连哭都没有想到。等终于被一个护士叱醒,眼圈一热想要流下眼泪,忽然想到不能哭,哭一下就会被那么精明的妈看出来,他连忙冲出去将头埋到水龙头下,让冰冷的自来水将头皮浇得发痛,直至麻木。

杨巡这才回去病房,拼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幸好病房十来张床人来人往地热闹,时时有热点焦点转移视线,杨巡才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难关。中饭时候,他拉寻建祥出来说明问题,要寻建祥先回去看住市场,他暂时不能回去了,他要陪着妈。然后他去书店买来有关胃癌的书,又不敢让妈看到,将书用皮带紧紧夹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快崩溃了,他需要有人支持他。但他几乎没有犹豫,一个都不通知给弟妹们。三个弟妹都正是将近期末考试的时候。

中饭后他就赶紧回家取东西准备在医院打持久战,现在有钱好办事,他们这样的城市也有了出租车。伺候了妈妈晚饭睡觉,他也装睡,一直等到夜深人静,他才偷偷起身,走到走廊看买来的那本胃癌书。一边看,一边汗流满颊。上一次二期结束后他回家,再上一次他春节回家,还有上上次,甚至更早,妈妈一直胃不舒服的时候,他怎么就跟死人一样,没想到要送妈妈到医院看看?妈妈即使是铁打的意志,可妈妈终究是肉做的人啊。

看着资料,杨巡想到很多。他如果从小能再乖巧一些,多留心妈妈饮食,多逼迫妈妈别总是把有限的饭菜留给四张无底洞似的嘴而自己只吃很少,他如果那时候能多吃一些地瓜高梁而让妈妈多吃细粮,妈的胃病会不会就不至于加重到今天这般地步?他如果不把生意的事情告诉妈,不让妈为他一起操心,甚至后来操心借钱还钱背上一身债务,妈妈的胃病会不会不至于恶化?他现在只有求告老天菩萨保佑,开刀出来结果是癌细胞没有转移。

他一个人钻在楼梯口闷头哭了一夜,他知道不应该哭,会被妈疑问,可他实在忍不住。好在妈妈第二天醒来看到他红肿的眼皮,没说什么,还鼓励他要坚强,又不是什么大问题,说胃这东西割了还能长,长了就是好胃,还比原来更好。听着妈妈那么镇静,杨巡更想哭,他只好装傻解释说实在怕手术,想象不出刀子割到妈妈身上会有多痛。杨母说她也怕,要儿子多陪陪她。

妈妈被推进手术室时候,杨巡一个人等在外面坐立不安。中途杨逦回家看到纸条也赶来了,杨巡没告诉杨逦真相,但不管真相如何,亲人的手术已经够让人惊惶担忧。杨巡一直在期待奇迹出现,心里念叨着如果手术时间短,那就可能意味着良性,可能大家虚惊一场。这个时候如果走廊上有一尊菩萨,杨巡准保全程跪在菩萨前祈祷。

但是,手术时间不短,也不长。杨巡兄妹协助护士将术后的妈妈转移到病房后,主刀医生把杨巡叫去,告诉他准备后事。

杨巡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病房,整个人跟飘的似的。妈妈还没醒来,对于杨逦的追问,他只能听不愿说,他看着杨逦小小的脸,不知道这话说出来杨逦会怎样。他心想着,如果当初杨逦来信骂他时候他脑子能开窍一点,妈那时肯定是有救。可那时,他还在给妈施加压力,要妈背负巨大责任,帮他借钱。都是他,妈是被他害死的。他后悔无门。

是妈妈醒来的一声呼唤叫醒杨巡。杨巡连忙抢过杨逦抓着的妈妈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急切地道:“妈,痛不痛,痛不痛。”不说则已,一说眼泪就抑制不住的纷纷落到他妈被子上。

杨母拿手把兄妹两个的握在一起,费劲地道:“妈都听到了。妈不行了,老大,弟弟妹妹以后交给你,你要负责到底。老大,妈一直让你吃苦最多,你别怨妈,妈心里是最疼你的。”

杨巡脑袋又似是被霹雳轰过,愣半天才明白妈都听到了什么,晓得妈可能是听到手术中医生的交谈了。他这会儿也不用再克制自己,跪倒床前,泪流如奔,反而说不出话来。杨逦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也从妈的话中听出什么,大哭。反而只有杨母镇定,眼角挂着泪珠看着宝贝儿女,却没哭泣。

杨母拆线后就坚决要求回家,但没坚决地要求大儿子回去上班,她终于也软弱了一回,不那么理性了一回,让大儿子陪伴她最后日子。她终于坚强地等到其他三个儿女都寒假回来,她说她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