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出来,金生就用头撞过去,哭喊着:“你把我害了。你不要我做人了,你把我害了。”他说:“你叫我上不成大学,当不成干部,你叫我开不上个好汽车,你叫我让人家把女人抢走,你叫我在朋友面前不是人,你就杀死我吧。”

父亲一动不动,让儿子撞啊,扯啊。他有口难辩,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里闹着,哪怕是黑夜,消息也像闪电一样在两个村子传开了。交则人开着拖拉机、汽车赶到了。所有的车灯把镇子照得一片通明,犹如白昼。他们在饭馆里要酒要菜,而自觉理亏的隆村人只好看着村长和他的儿子。他们知道村长把交则人告了,他们将和几十年前一样蒙受耻辱了。以前是失败,这次,胜利了,却感到了更深的耻辱。这时,来人传金生进去。出来时,他样子就变了。他作为主犯被处以了更多的罚款。他知道,这笔钱卖掉汽车也还不清了。他出来时,口中还念念有词,说:“好啊,好啊。”

天渐渐变亮。

在黎明前那灰白色的光线中,他铁青着脸,说:“好啊,好啊。”

经过那辆破车时,他用拳头猛捶一下车身,就有油漆成片地剥落下来。他的双手从未迸发过如此的力量。人们把他护送回村。这时,隔他们唱歌的时候,刚刚过了二十四小时。

隆村人回村时,更像是送葬的队伍。

天亮后,呷嘎和洛松旺堆醒来,又听了一阵教育。乡长特别嘱咐不能把这个事件当成两村世仇的延续。这件事情出发点是好的。金生参与了,处罚比你们重,他父亲的行为,实际上是大义灭亲,你们再咬定村长陷害,加你们一条诬陷罪,等等。两人表示心服口服。

一出来,呷嘎和洛松旺堆就被本村人推上酒席。

吃了酒饭,才浩浩荡荡示威似的开着一串车子上隆村去了。

到了村口,就看见村长目光发直,坐在他擦枪时爱坐的那棵大树下面,哈斯基和银花两个女人在那里又哭又骂。银花巧舌如簧,声音尖厉而得意扬扬。洛松旺堆下了车,拉开自己的女人,说:“这是男人的事情。”

可银花却扑了上去。

隆村人看到自己村里的姑娘要打自己村的村长,就架了老村长往村里去。交则人则是一片欢呼。

洛松旺堆忍不住说:“太可怜了。”他想象中,这是一场刀对刀的决斗。不想却是这番情形,两个女人又率先追进村里,黑色的衣衫迎风飞扬。

“抓住她们!”他对呷嘎说。两个男人又追了上去,一直到村长的门口。

洛松旺堆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女人。

银花却扑了上去,对着老村长又撕又打。洛松旺堆又上去拉银花,把这发疯的女人拉开。他看到老村长的脸古怪而痛苦地扭歪了:“你打死我吧。”

枪,就在这时响了。

金生大步从屋里冲了出来,眼珠鼓得像要爆炸一样。

轰然一声,银花和呷嘎就一齐倒下了。

金生又举枪了,洛松旺堆朝自己的妻子扑去。一团蓝色烟雾就在他两手将要触及妻子时弥漫开来。洛松旺堆只是看到妻子胸前那一串红绿珊瑚飞溅起来,而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不知什么巨大的力量把他推倒了。金生已经完全疯狂了。这个被人轻视的人,脸像一丛火苗一样猛烈燃烧。现在,他脸上掉下来的不是破汽车上的铁锈一样的羞愧了。金生看到呷嘎倒下了,哈斯基倒下了。那个曾经是他的女人,又羞辱了自己村长的女人倒下了。但洛松旺堆是不会倒下的,为了自己的妻子,他倒下了。关键是那个女人。那一大把霰弹把她那肚皮犁开了,里面流出来的是一个孩子,孩子也中弹死了。

人群正在惊惶地四散逃开,像风刮动的一些颜色不一的纸片。

只有他父亲端坐在那里。

金生端了枪,往前走。洛松旺堆一伸腿把他绊倒,他就软蜷在那里了。金生想问,这是杀人吗?洛松旺堆的脸,溅上了妻子鲜血的脸逼近了。他的手断了一只,他举不起手,就用头撞金生。撞啊,撞啊,一直撞到自己昏迷了过去,人们才聚拢来把金生绑了起来。

加上未出世的孩子,一共四条人命,就这样消失了。在那祖先诞生的巨卵似的太阳初升的早上,每一汪血泊中都有传说中那样一个风与火所孕育的光点。

阿古拉拉对着太阳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