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帐篷悄悄躺下,谁也没有作声。疲乏像一张粗糙的牛皮裹上身来。

大家惊醒过来是听到女医生一声惊叫。穹达起身时,绊着了她的腿。穹达一声不吭地爬起身来,径自撩开帐篷帘子。这时,一镰弯月挂在山崖边上,新鲜的河水气息一下子涌进空气浑浊的帐篷中间。我们都挤到帐篷门口,看穹达从黑影幢幢的马匹中间笔直走向河边。他手脚的动作像木偶一样。上身把得板板正正向前缓缓游移。月光毫无声息地在他面前分开,又毫无声息地在身后合拢。他快走到水边了,也丝毫没有要止步的样子。

女医生又惊叫了一声。老师趁机握住她瑟缩肩头的手也不被她理会。

穹达就在这一声惊叫中迅疾一个转身,牙齿在月光下闪烁一下,便跌坐在沙滩上了。

“梦游。”医生镇定下来,瞥瞥肩头那只手,跨前一步,老师那手“啪”一声无力地落在自己的大腿上。

穹达跪在地上,平伸的双手举向天空,一只衬衫的袖口已经裂开了,在舞动的手臂上飞扬。他那怪诞的身影投在背后碎银一般闪光的水流上,阵阵颤抖。

“奥达!”他手舞足蹈地高叫起来。

他又呼喊了一声。

然后,他仔细地侧耳倾听。我们也一样侧耳倾听。那喊声顺着河水流走的方向,撞荡于两岸岩壁之间,声音渐渐低沉,渐渐悠长。

穹达又舞动那只挂着破衣袖的手臂,他出手缓慢,收手迅疾,带动那片破布呼呼作响。

“奥达!你将要受到天罚。火闪的电光像鞭子一样抽你!像狂风抽打一条野狗,你流血了,我早就嗅到了那气味!”

奥达一拳砸在他肩上,他摇晃一阵,不但没有跌倒,反而站起身来:“不敬神明的奥达!你把驿路当成神,但驿路只是神用以折磨孽畜的造物。”奥达又一拳把他送到帐篷门口我的怀中,他颤抖得犹如一匹风中的羽毛。但他又竭力断喝一声:“奥达,是神在对你说话!”

奥达劈手一下,穹达的手还没抬起,就被打了下去。奥达揪住他当胸的衣襟,摇晃他:“醒醒,穹达!”我从未见过奥达的脸相是如此狰狞可怖。他的眼睛几乎完全眯缝起来,在高高鼻梁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深陷了。但那缝中露出的眼光却像两粒磷火一样咝咝作响,阴冷地窜动。

奥达把手伸向他胸口时,那手指像鹰爪一样蜷曲着:“你醒醒。”

“我醒了。”穹达瘫坐在地上,哭泣声响起来。

“我醒了,夺朵、阿措。我看见一只狼,他那尾巴鞭子一样竖起。招呼都不打一声,我们就狗一样跟在他身后,奥达是一只狼,你是一只不吭声的狼。但现在,我们完了!想想以往吧,这样的夜晚,好多股驮队聚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带来各种酒和各种消息。现在,这些人上哪里去了?老师教学生写的文章都说:修公路的炮声像春雷一样……”

一道寒光,奥达把一把匕首扔在他面前,穹达止住了滔滔不绝的话语,抬起那张顷刻间变得迷茫悲凉的脸。

奥达冷冷地说:“给你这个,刺向你所恨的人。怎么,要在屁股上踹你一脚你才能站起来吗?”

“我能站起来。”但他仍然没有动作。

“你不能像一条男子汉一样站起来,用我的血洗你那双手?”奥达的语气冷漠而忧伤,他仰起脸来,极目眺望黑黝黝地耸立的山崖,以及崖上盘虬曲折的千年古柏。他那粗大的喉结上下碌动,发出“咕咕”的声响。

我说:“穹达,你说你是在梦游。”

“我是梦游……不,我不是!”他跳起身来。

“那你拿起刀子。这就是我们九年前在那座古墓中挖到的那一把。穹达,你知道这是一把好刀啊,多漂亮的刃口。”

“不,我不能,奥达。”

奥达慢慢转过身,眼里喷出怒火:“那你求我饶恕。你把自己比成狗,奥达的马队都是铮铮铁汉,那么,你像狗一样舔我的靴筒。你把自己比成狗。奥达马队的人把自己比成了一条狗!”

“你杀了我也不。”穹达小心地把刀推回到奥达脚前,“啊,三五年后,我们到哪里存身?公路一通,那么多‘条文’就跟着来了,打猎、猎鹿、捕麝,一条法令把你送进监牢。种地?你的土地在哪里?放牧?你的草场、羊群在哪里?你们让我哭,让我哭吧!”

奥达入迷地看着那刀。穹达的话他似乎一点也没听到。刀锋利的刃口上游着一丝麦芒般粗细的冷光。奥达伸出手指抚摸那迷人的光芒。穹达说完后,奥达哆嗦了一下,那刃口便划破了他的手指。

奥达举起手,振臂一挥,一道寒光掠过河面,奔上对面的岩壁。匕首没有坠落,想是在那一声响亮中已牢牢地楔进了石缝。

奥达返身进帐篷睡觉去了。

老师和阿措燃起篝火。我们围坐在火堆旁。河上的风渐冷渐紧。

穹达的头深深俯进双膝之间。

他说:“知道吗?隆洼寺庙门前的自来水又在流淌了。我给他们背了六年水,从十岁那年开始。”

天亮了,女医生解嘲似的笑笑,说:“我真蠢,我怎么觉得腿被蛇咬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