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候机楼西端一间贵宾室中,丁洁琼教授独自伫立在落地大窗前。猩红色织锦帷幕朝两边拉开,中间只有约一米宽的缝隙,与玻璃之间还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乳白色纱帘。室内弥漫着昏黄暗淡,沙发、茶几、博物架、屏风、地毯、画幅、盆景和盆花都沉浸在朦胧之中;不像上午,倒像暮曛时分。透过纱帘看出去,像置身于高空云层里似的,眼前一片迷茫……

丁洁琼穿着那件灰黄色风衣,随意扎根腰带,身材高挑,体态匀称,栗黑色的浓密长发在脑后盘成圆髻。她双手抄在身后,面无表情,纹丝不动,俨如雕像;这是一尊女神雕像,“女神”就这样无声地看着外界,凝视那云遮雾罩的一切。

她提前几个小时来到机场。她是第一次来到这座民航机场。场长本人显然是接到了通知,带着两个工作人员在候机楼前恭候这辆黑色“吉姆”车,动手帮着把行李拎进十分亮堂的贵宾室,让服务员送来茶叶茶杯和水果点心。当场长非常客气地询问丁教授还有什么需要时,她也非常客气然而很简单地答道:“直到登机之前,请让我保持孤独和安静。”

“好的,好的。”场长连连点头,右手碰了碰帽檐,敬礼后离去。丁洁琼把右手伸给司机:“再见了,年轻人。谢谢你这些天来的辛勤工作。”

年轻人眼圈红了,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来。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跟场长和两名工作人员一起回身走了。从背影看,年轻的司机低着头,似乎是边走边擦眼窝。

目送他们离去之后,丁洁琼在地毯上徘徊片刻,走到落地大窗前,先把乳白色纱帘全部拉上,又把猩红色织锦帷幕拉上大半。然后伫立在一片昏黄之中,用迷离恍惚的眼光久久凝视外面……

女科学家对所发生的一切是有预感的。这是她回到北京的第二天下午就索要云南高山站材料的一个原因。《情况汇报》一下子就吸引了她。是的,高山站非常艰苦,但在她的眼里,更多的是美丽。

比横断山脉更加“横断”。山势巍蛾险峻,垂直变化强烈,呈“帚状排列”的河流,落差巨大,河道曲折,水量充沛,水流湍急,两岸悬崖峭壁,洪水、塌方、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半架大山突然崩塌,形成堤坝堵塞江河,瀑布状泥浆裹挟着巨石滚滚而下声闻数里惊心动魄……

筑路架桥困难重重,交通经常阻断。汽车被困在阒无人迹的深山里,入夜狼、豹、野猪和黑熊在汽车四周蹲守嗥叫……

北京,柳州,金城江,贵阳,遵义,好不容易才到昆明!

火车,小火车,长途汽车,土公路和更“土”的公路……

反复下深沟上高山,垂直高度几百米,车毁人亡,夏雨,暴雨,连旬暴雨,路桥冲毁,被围困在四面环水的孤岛上。

几十个民工,几十头驴。上百套仪器,数以吨计的磁铁、铅块和铝块。一支特殊“马帮”在崎岖陡峭的羊肠小道上艰难跋涉,琚宿林边崖下,吃着“雨水泡饭”。一头毛驴失足坠下百米深谷,转瞬便被咆哮的急流吞没!一个民工随之坠落,因被崖下树枝挂住才幸免于难……

冬季降雪量很大,冰雪堆积很厚。空气稀薄,大气压力只有海平面的三分之二。中年和青年,炊亊员和科研人员,都当起了“搬运工”,全靠人力把几吨、几十吨或几百吨物资搬上去!晕眩、翻甲症和肠胃痉挛,喝着永远半开的水,吃着永远夹生的饭……

没有补助和津贴。工资很低。每人每月交相同的伙食费,吃同样的饭菜;开荒种菜,收获的土豆白菜等一律交给食堂。小麦玉米从十公里外扛回来之后碾磨,过筛,一手推磨,一手读书……

这似乎与世隔绝的高山站里都是单身年轻人,只有一对中年夫妇,他俩养的母鸡居然还下蛋。不论全站一共有五六个人还是十多个人,反正必须等鸡下“够”了蛋,每人都有一只了再吃!

《情况汇报》要求上级帮助解决的“困难问题”,在美国、欧洲和日本是不可想象的:高压锅呀,治疗高山病的药物呀,“最后一公里”呀,变压器呀,居然还有手推车、毛驴和驴车!读着这些文字,丁洁琼当时直想流泪;今天回想起来,眼窝和心头仍然发热。多么可爱的人们,多么可贵的精神,多么美丽的灵魂!

高山站希望每年能有一两位“著名科学家”或“资深研究员”到山上来一两次的文字,尤其使女科学家怦然心动。如此艰苦卓绝的环境里,他们想的仍是祖国的尖端科学事业,仍是青年科研人员的培养……

此刻的丁洁琼虽然面无表情,纹丝不动,俨如一尊雕像,实际上心情很不平静。透过薄如蝉翼的乳白色纱帘,她仿佛已经看见了云遮雾罩的乌蒙山。是的,山上非常艰苦;但她相信自己的身体素质,时间久了会适应的;宇宙线探索从一开始就是她的本行,是高能物理学领域一个永无止境、奥妙无穷的分枝;那里的青年们多么渴望老科学家的指导……那里的人们都是“同志”,是一家人;那里像天堂一样,远离尘世,远离痛苦、烦恼和污浊。或者,用她给苏冠兰最后一封信中的话说吧:那里没有欺骗,没有背叛!

笃笃——好像有什么声响。

女科学家仍然纹丝不动,也不吱声。

笃笃。是的,轻轻的敲门声。

不待丁洁琼有所反应,贵宾室两扇厚重的门已经被推开了,发出沙沙声息。

“丁姨……”一个女孩怯生生的嗓音。

女科学家连头也不回,冷冷道:“服务员,我已经请求过你们了,登机之前,请让我保持孤独和安静。”

“我不是服务员。”还是那个女孩,嗓音也更加怯生生,“丁姨,我,我们……”

教授缓缓回过身来,没有表情,双手也仍然抄在背后。她的身躯忽然凝固了,双眼闪出惊异的光泽——她看见了苏冠兰夫妇,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圆脸姑娘。三位客人都站住了,都望着她,表情各不相同……

“琼姐!”叶玉菡目光专注,首先喊道。

刹那间,丁洁琼脸上掠过无数错综复杂、难以言喻的神情。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面孔上浮现出雍容的微笑,快步上前,落落大方,把右手伸给叶玉菡:“哦,真是失礼。刚才我还不知道是谁呢,原来是苏夫人。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

两人的手刚刚碰到一起,叶玉菡就觉得丁洁琼右手冰冷,一股寒流霎时便传遍她的全身。

说话间,丁洁琼已经又把右手递给金星姬,同时笑问:“刚才是你叫我吗,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小星星!”姑娘脱口而出。

“‘小星星’?”

“哦,不,我真名叫金星姬。”姑娘脸红了,“‘小星星’是我的乳名,老师们都喜欢这么叫我。”

“还是叫‘小星星’好!”丁洁琼笑盈盈的,满含怜爱地为姑娘拂了拂额发,扭头朝叶玉菡说,“这孩子的两颗眼睛又大又圆,亮晶晶的,就像夜空闪光的星星,真好看——你说呢,苏夫人?”

“是的,琼姐。”叶玉菡微笑颔首,“大家都很喜欢这孩子,真高兴你也喜欢她。”

丁洁琼依依不舍似的,在从姑娘脸上收回目光的同时收敛了笑意,将右手慢慢伸给苏冠兰:“你也来了,苏先生。”

“琼姐……”苏冠兰喃喃道。他手足失措,似乎失去了反应能力。

丁洁琼深深打量苏冠兰一眼,收回右手,目光从叶玉菡和金星姬面孔上飘过,十指交叉摆在胸前,后退两步,感慨地说:“谢谢你们,在我离开北京的时候,来为我送行。”

“不,琼姐!”是叶玉菡的声音,“我们不是来为你送行的。”

丁洁琼诧异地望着她。

“琼姐,确实,我们不是为你送行。”苏冠兰说话显得很吃力,“我,我们是,是……”

他终究没能说下去。代替他说完的是小星星:“丁姨啊,我们是来挽留你的!”

丁洁琼的脸色略略一变。

“真的,琼姐,我们是来挽留你的。”叶玉菡的目光和口气都很恳切,“冠兰和我,还有小星星和很多同志,都希望你留下来,请求你留下来,留在北京,留在我们中间。”

“留在北京吧,丁姨。”小星星的两只圆眼睛闪烁泪光,“那天欢迎大会之后,您回国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都高兴得要命,特别是在科学院和各大学……”

丁洁琼凝视小星星。

“丁姨,还有几句话,也许是不该我说的。但我既然到了这里,急不择言,就都说出来吧!”小星星结结巴巴,脸憋得通红,“丁姨,请您别太责怪苏老师,请您谅解苏老师吧!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很优秀的科学家。他很爱您,痴情爱了您几十年,苦苦等待您几十年。为了等您,他结婚很晚,现在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可两个孩子,女孩七岁,男孩才五岁!我敢说他今天还是爱您的……”

“苏夫人,”丁洁琼语含嗔怪,朝叶玉菡笑笑,“你听,这孩子在乱说些什么呀!”

“不,琼姐,请别再叫我‘苏夫人’了。亲友们都叫我玉菡,你也这么叫吧!”叶玉菡走上前去,挽住丁洁琼的一条手臂,带着恳求的语气,“还有,也别叫他‘苏先生’了,还是像当年那样吧:‘冠兰弟弟’。”

“玉菡——你是叶玉菡?”丁洁琼睁大眼睛。

“是的,我叫叶玉菡。”

“你就是当年……”丁洁琼大为震惊,“冠兰当年那位未婚妻叶玉菡?”

“是呀。”叶玉菡有点茫然。

“……”丁洁琼不着痕迹地摇摇头,无声呻吟。

真的,丁洁琼知道苏冠兰结婚了,却没想到他的妻子正是叶玉菡,“仍是”叶玉菡,仍是“当年”那个叶玉菡——那个给她造成了终身痛苦,也因她的存在而长期承受深重精神折磨的女人!刹那间,丁洁琼想起太多的往事,想起当年给冠兰信中的话:天哪,在你“走投无路”之际,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我们共同的未来呢?你怎么就选择了宣誓,订婚,投降,屈膝呢?我还没开始恋爱呢,便已遭逢失恋!我爱上的竟是另一个女子的“未婚夫”!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将为你的“订婚”和“誓言”付出代价,甚至是终身的代价……

丁洁琼写道:你给对方出了个“二十年”难题,这说明你不了解女性,不懂得上帝当初何以创造夏娃。女性是为爱情而存在的,而正是爱情使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得以生存和进化。即如我吧,别说“二十年”,为了真正的爱情,我情愿付出终身……

丁洁琼写道:我一直尽量不提叶玉菡。这不是出于嫉妒或高傲,我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实际上我一直惦记着她,关心着你与她的关系。我几十次几百次地反躬自问:是不是我违反了道德准则?是不是我对不起那位沉默寡言身世不幸的女子?丁洁琼还写道:我感觉到她绝非寻常女子,这种感觉越来越鲜明,强烈!我凭着女性的本能准确无误地知道:她有着罕见的人品和素质,性格坚韧,为人持重,有事业心。她是个好姑娘,她应当得到幸福……

前几天,在前门外那座僻静的四合院里,丁洁琼还对女主人说:“你多幸福啊!”

直到那时,甚至直到一分钟前,她都只知道苏冠兰已经结婚,却没意识到他的妻子正是叶玉菡——她从来没见过叶玉菡的照片,更没见过她本人……

但无论如何,真应了那句唐诗:“今朝都到眼前来”!

既然面前就是叶玉菡,于是丁洁琼想起一件事,紧盯着叶玉菡问:“你记得赫尔吗?”

“赫尔,那位美国飞行员?”

“是的。”

“记得。”叶玉菡问,“琼姐,你在美国见过他,是吗?他后来怎么样了?他……”

丁洁琼忆起赫尔最后的话,关于“一位中国女医生”的话:我的血管流淌着她的血,我今天的生命是她赐予的。拜托你,找到她,找到那位女医生。那位中国女医生瘦弱而憔悴,但在我心目中却美丽迷人。我感激她,怀念她,每当想起她时总是充满迷惘和感伤,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情。不知你是否忘了她的名字,我再说一遍:她叫叶玉菡……

丁洁琼凝视叶玉菡。多少年过去了,随着岁月推移,“中国女医生”肯定老了很多,不比当年。但不管是谁,只要对叶玉菡有所了解的,都会信服赫尔的描述:坚强而沉静,温柔而忧郁,平凡而非凡……

“琼姐,赫尔现在怎么样了啊?”叶玉菡认真起来,“他负过重伤,血液也有毛病,我一直牵挂他,只是苦于无从打听。”

“他还好,还好……”丁洁琼有点口吃。她想,此时此刻,不能说出赫尔的真情实况。“他托我寻找你,向你问好。他希望今后有机会来中国,当面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咳,什么救命之恩呀!只要他还活着,那就好。”叶玉菡竟露出了笑容,“算起来赫尔现在也才五十多岁,正值壮年呢。”

“妈妈,赫尔是什么人?”小星星问,“您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

“你们是母女?”丁洁琼纳闷了。

“十三年前,叶大夫在北平做医生的时候,曾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美国人的细菌武器实验室里救出来。”姑娘点点头说,“打那以后,我就叫她妈妈!”

“嗬,还有这么一番传奇?”丁洁琼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妈妈的传奇可多呢!苏老师都被她救过。她还到缅甸前线参加过战场救护,谁也不知道她救活过多少人……”

“这孩子太多嘴!”叶玉菡很谦和,“我是医生。给人看病,参加救治,都是分内事。”

丁洁琼凝视叶玉菡。她在想,这个形貌寻常的女性,却具有多么非凡的灵魂!多少年来,她在沉默中独自隐忍着痛苦,从不责难别人,包括给她造成了痛苦和伤害的人;像抢救赫尔那样的事,那样在生死攸关之际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不惜用自己的死亡换取别人的生存——叶玉菡该经历过多少?

大学毕业前夕,丁洁琼写给冠兰的那封情书竟落到叶玉菡手里。出人意料,她竟把那封信托朱尔同交给了苏冠兰!

谁不知道爱情固有的排他性?后来的二十多年中,每当丁洁琼回首此事,都不敢相信自己能表现出同样的胸襟。多少年过去,物是人非的今天,丁洁琼冷静思考:从当时来说,叶玉菡确实是苏冠兰“法定”的未婚妻;即使不考虑这一点,那么,苏冠兰与叶玉菡孩提时代的青梅竹马,特别是叶玉菡自少女时代起就产生了的、哪怕是“单相思”式的爱情总是事实,这种爱情的忠诚、纯净、执着和始终不曾褪色也是事实。连当年的丁洁琼本人也曾经说过“如果爱情的本质属性中没有‘专一’,如果爱情如其他物件一样可以划分为若干等份,那么,我愿与她共享幸福……”

到底是叶玉菡妨碍了她与苏冠兰的爱情,还是她造成了叶玉菡身心上的创伤——今天仍在淌血的创伤?或者换个提问方式:她与叶玉菡谁更痛苦?谁受到了更深重的戕害?谁毁了他们这一代人的青春?谁之罪,谁之罪啊!

叶玉菡默默回身,走到一张茶几前。她进屋时将一个牛皮纸包搁在那儿了,现在重新拿起来;纸包的体积重量如同几部三十二开本的厚书摞在一起,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纸包上面的蓝黑钢笔字迹是叶玉菡写的,已经明显褪色:“一九三三年”。现在,她解开捆扎的细绳,将纸包摊开,捧在双手上。丁洁琼看着,竟足有几十秒钟没反应过来。她睁大眼睛,心脏咚咚急跳:呈现在她面前的是几十封陈旧信件和十几张照片。信封上都是她的笔迹,都写明寄自“金大”即金陵大学,都署着“丁缄”,照片上那个风姿绰约的少女不就是她吗?那是她当年从金陵大学寄给冠兰的情书和照片。

“琼姐,你与冠兰之间的书信照片,冠兰手中这一部分依然保存完好。”叶玉菡望着丁洁琼,诚恳地说,“一九二九年之后你寄给他的全部信件和照片,他都精心保存着,装满一个大皮箱。即使是战乱年代颠沛流离,他什么都可以扔掉,惟独这只皮箱他一直带在身边。我理解并尊重这段史实。这些书信照片都是我亲手整理和收藏的,你可以从中看到我们的心,感受到我们对你深深的爱,对你的亲情。”

来机场的路上,叶玉菡让汽车开到家门外停了一会儿。她搬出塞得满满的大皮箱,打开;考虑了一下,挑出这一包……

“真的,琼姐,我像小星星一样,请求你谅解冠兰。他这人极重感情,决不会‘欺骗’和‘背叛’。”叶玉菡眼含热泪,娓娓倾诉,“琼姐,你是冠兰的亲人。中国有句古话:‘每逢佳节倍思亲’。每逢节日喜庆,特别是春节除夕,吃团圆饭,守岁,放礼花,看焰火,满天炮声隆隆,奇彩缤纷,千家万户欣喜若狂的时候,冠兰往往彻夜不眠,神情恍惚,独自沉思。每逢这种时候,我就知道他在思念你;我就想起那两句唐诗:‘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每逢这种不眠之夜,我何尝能够入睡!我每隔一两小时到书房看看,为他续水,添衣,备药,做做按摩,直到天亮。琼姐,历史事实我们无力改变,但我们可以创造全新的未来。冠兰早就是你的亲人,你的兄弟;你会发现,我今后也是你的亲人,你的姐妹。留在北京吧,琼姐!你会发现在北京还有很多很多亲人的……”

“不,请别说了,玉菡!”

丁洁琼觉得,再说下去她的决心就会动摇,就会崩溃!她已经有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像一团棉花堵在心头。良久,她稍许平静了,攥住叶玉菡的双手,久久抚摩着,缓缓道:“玉菡,我更加了解你了,或者说,真正了解你了。我懂得了冠兰和你为什么能在历尽艰辛之后,终于走到了一起。我明确无误地知道了,他有了一个最可靠也最可爱的终身伴侣,他得到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为冠兰放心,更为他高兴;你比我强,你更能使他幸福。我现在担心的是他能不能真正使你幸福。他确实应该好好爱你,爱护你,全身心体贴你,用终身来报答你!而且,我也更加明白了,我应该离开北京……”

“琼姐!”

“丁姨啊!”

“小星星,好孩子,不要再多说了。”丁洁琼爱怜地摸摸姑娘的头,“好好照顾苏老师,体贴你妈妈。我们这一代人,特别是他俩这一辈子,过来得太不容易。”说着,她转向苏冠兰和叶玉菡,目光和口气都满含深情,但沉着坚韧,“我曾经想在登机前享受一会儿孤独和安静,但这点小小的意愿没能实现。不过我仍然很高兴,高兴在离开北京前能再次见到你们,跟你们交谈,得知了很多我过去不知道的情况,特别是看到了你们的真心真情。现在,我谢谢你们,也求求你们,别说了,别挽留我了。我爱你们,也会怀念你们,但我离去的决心不会改变。”

丁洁琼说着,走到窗前,双手重新抄在背后,透过纱帘看出去,眼前一片迷茫。

“琼姐,我在来的路上做了一个决定。”叶玉菡走到琼姐身后,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如果你离开北京,那么,我就把孩子留给冠兰,几天后也动身前往昆明……”

“玉菡,你说什么呀!”丁洁琼霍然回过身来,两眼饱含泪水。“我说,我要上乌蒙山去,到高山站去。琼姐,我是一个医生,在那空气稀薄、环境恶劣的地方,我会陪伴你,关心你,照顾你。我要尽力保证你的健康,让你受够了伤害的身心多得到一些温暖和慰藉。琼姐,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再回北京的;那时,我陪你一起回来,因为,北京更需要你……”

“玉菡,”丁洁琼颤声喊道,“玉菡啊!”

女教授的声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她显出异样的表情,目光凝固了……

贵宾室厚重的门扇被推开了。几个人出现在门口。

丁洁琼快步走上前去,远远地伸出双手:“啊,老师,师母,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