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冠兰教授头疼欲裂,面色苍白,肢体无力,冷汗涔涔。他本来想走出主楼直接上车的;但是,不行,身躯摇晃得厉害,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步子都迈不动了,稍不小心就会跌倒。他只得一手撑着木板墙裙,慢慢挪到会场旁的走廊上。那里有几间休息室,苏冠兰被小星星和朱尔同搀扶着走进其中的一间。他两眼闭合,浑身酥软麻木,深陷在沙发中,右肘靠着沙发扶手,右手支撑着低垂的额头……

“天呀,苏老师这是怎么啦?怎么说病就病了!”金星姬眼泪都要淌出来了。她是专门从事药物研究的,关键时刻却一点也不知道该用哪种药品。

“别急,别急。”朱尔同倒很冷静。

“我怎么能不急呢!”

“去倒一杯水来,小星星。”朱尔同吩咐。

还好,休息室一角就摆着暖瓶、水杯和茶叶。金星姬很快倒来一杯热茶。与此同时,朱尔同已经解开苏冠兰衬衣和中山装的衣领及上端纽扣,带着劝慰的口气轻声道:“老苏,老苏啊!事已如此,命运如此。你冷静一些,你要冷静一些啊……”

小星星在一旁听不懂,直发愣。

朱尔同一面嘀咕,一面掏出手帕为苏冠兰擦拭额头、面颊和脖颈上的汗珠,还伸出食指使劲为他掐“人中”,几乎掐破了皮,直到疼得苏冠兰哼出声来……

“您这是干什么呀,朱叔叔?”小星星又急起来了。

“我这是对症疗法!有疼感就好了,就好了。”朱尔同连瞥都不瞥姑娘一眼,“去,把窗户打开,透点新鲜空气。”待金星姬打开窗户回身,他又补充一句,“放心,没事。让苏老师安静一会儿。现在,我去找大夫。小星星,你哪儿也别去,就陪着苏老师。待茶稍微凉了,端给他喝。”

“朱叔叔,您快回来啊!”姑娘喊道。

朱尔同与小星星的对话,苏冠兰都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但是,他的眼皮像坠着铅块似的,睁不开;他的胸腔和咽喉仿佛被一团棉花堵着,不能说话。朱尔同在他的“人中”穴狠狠地掐,直到快掐出血来了,他才觉得疼,才哼出声来。

刚才,苏冠兰在大厅后面一角,在小星星旁边的座位上端坐不动,一直半闭着眼睛,有时还紧闭两眼,似睡非睡,完全不像其他几百位与会者那样狂热和激动。

忽然,朱尔同走过来了,从后面搂住苏冠兰的肩,激动地说着什么。小星星对此倒不觉得奇怪,因为会场里的人们都很激动。

小星星发现,她随大家起立时,苏老师却可能是全场惟一没有站起来的人。其实看得出他也很激动,甚至比别人更激动!但见他紧握住朱尔同一只手,什么也不说;只是紧闭两眼,任泪水沿着面颊扑簌簌直流……

凌云竹副院长的讲话,特别是周恩来总理的讲话,苏冠兰始终在仔细倾听,一字不漏。

周总理介绍道:一九四二年底,丁洁琼教授应邀参加“曼哈顿工程”后,前往位于新墨西哥州阿拉摩斯沙漠、代号“第一七七九号信箱”的Y基地长期工作,主要从事原子弹最后组装阶段的各项重要实验和理论计算。在这个绝密基地,她按照战时保密法规的要求一度化名“姜孟鸿”;她承担了繁重的科研任务,长时间遭受辐射之害,还经常处于核事故的威胁之下,一切言行举止都受到严密监视……

“原来如此!”苏冠兰倾听着,在内心痛苦呻吟。

周恩来接着介绍:可是,这位以辛勤劳动和科学创见为“曼哈顿工程”,为人类反法西斯战争的伟大胜利做出了卓越贡献的女科学家,却在战争结束后受到迫害,失去自由……

听到这里,大厅中安静下来。很多人满含热泪。小星星看见,苏老师睁开了眼睛,像大家一样望着主席台,望着丁洁琼教授。

周总理说:二战结束之后,参加“曼哈顿工程”的科学家们大批复员,纷纷离开阿拉摩斯;其中,英国科学家们返回英国和加拿大,美国科学家们也返回各自原来居住的城市和供职的大学。而参加此项“工程”并做出了贡献的惟一非英美籍科学家也是惟一的中国科学家丁洁琼,则因强烈要求返回祖国而先是被美国当局以种种借口长期滞留阿拉摩斯,后又以莫须有的罪名秘密逮捕。从一九四六至一九五八年,女科学家先后被囚禁在美国纽约图姆斯监狱和爱丽丝岛上,长达十二年!

联邦调查局曾经提出,可以恢复丁洁琼的人身自由,让她到某个研究所或大学供职,条件是她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不得离开居住地,并且每月向当地移民局汇报两次,遭到断然拒绝。丁洁琼教授声明,与其那样,她宁肯被一直关押至死!

胡佛因此恼羞成怒,亲自决定将丁洁琼关进狭窄、潮湿、暗无天日的地下牢房。长达一年的非人境遇,使丁洁琼的身体受到很大摧残。即使如此,她也没有作出任何让步。

周总理接着说:艾森豪威尔在第二个总统任期开始时推行所谓“新政”。当局向女教授表示,他们非常欢迎她加入美国国籍;在履行“忠诚宣誓”并成为美国公民之后,她不仅可以立刻恢复人身自由,还能恢复继续从事科学研究、包括参与“绝密军亊项目”的权利——这个“建议”,也被严词拒绝。在女科学家的坚定意志和卓绝表现面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在美国进步人士的声援和支持下,白宫被迫于一九五八年决定释放她,恢复了她的“合法侨民”身份。这位杰出的爱国者、第一流的物理学家和最优秀的女科学家,终于在不久前回归伟大祖国,投入母亲的温暖怀抱!

欢呼和鼓掌伴随着周恩来的语音,如同阵阵滚过的雷声。很多人一面专心倾听,一面不停地擦眼泪。

周恩来的叙述中有一段话特别富于感情,特别使人怦然心动:“在美国居留长达二十五年,丁洁琼教授始终独身生活;她把自己的全部智慧、精力和热爱,献给了科学,献给了正义,献给了人类,献给了自己的祖国!”

听到这里,苏冠兰想起了琼姐从前来信中多次提到的迈特纳——丽丝·迈特纳,本世纪最优秀的物理学家和最杰出的女科学家之一,还是原子核物理学的开拓者之一和核裂变的发现者之一,被称为“改变了人类科学的进程”,却一生坎坷。一位科学家所能遭逢的最大不公正降临在她身上,一位美丽女性所能遭逢的最大不幸也降临在她身上:她也许遇到过爱情吧,但在颠沛流离中度过一生,从来没有结过婚。迈特纳已经八十一岁高龄,不可能再结婚;用周恩来刚才的话说就是“始终独身生活”。对此,苏冠兰不久前读到的一本美国出版的迈特纳传记是这样写的:“她把自己的全部感情和热爱,献给了物理学……”

苏冠兰知道,迈特纳一直是琼姐心目中的偶像。他没有料到,迈特纳的命运竞在琼姐身上重演了!他的泪水往灵魂深处流淌,心中无声悲泣:“命运怎么竞会这样捉弄人呀!”

父亲久已去世,看不见眼前这一幕;然而不管怎样,老头哪怕在九泉之下,却仍然是最后的贏家。不管怎样,苏冠兰当年居然相信了他,以为自己“终被无情弃”了!直到与琼姐断绝音讯几年之后,他还满怀悲凉惆怅,专程到松居医院遗址去“诀别”琼姐。当时的他还自以为高尚,要求自己别怨恨琼姐。他甚至猜想琼姐可能仍然爱他,而且正是出于这种爱,为了尽量减少他的痛苦,才采取了逐渐疏远的方式,直至最终的悄然离去……

苏冠兰觉得心脏在胀痛,绞痛,剧痛,痛得喘不过气来。直到今天,此刻,他才知道,“终被无情弃”的不是自己,而是琼姐。正是他苏冠兰,在琼姐最孤独最困苦的岁月里,离弃了她!

“小星星。”苏冠兰仍然闭着眼睛,但微微挪动了一下身躯,轻声道。

“哎,苏老师,您……”金星姬赶快凑近来。

“你,你去,让小赵来一下。”

小赵即司机赵徳根,与轿车一起待在外面停车场上。

“苏老师,您的意思——”

“我,我很不舒服,好像病了。请你和他,扶我一下。”

“可是苏老师,朱叔叔找大夫去了……”

“不,不等他了。”

“那,那……”姑娘犹豫不决,手足失措。苏老师脸色惨白,而且满面冷汗,似乎还在发抖。

“去吧。”苏冠兰吩咐。他确实是病了,是某种突发病症。他虽然在低声说话,在发出声音,但一直没有抬起眼帘,肢体纹丝不动,仍然深陷在沙发中,右肘靠着沙发扶手,右手支撑着低垂的额头……

“那好,”小星星说,“我,我去。”

但是,奇怪,姑娘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切都停顿了似的,苏冠兰能觉察到自己的丝丝鼻息。可是,还没听到小星星迈开步子,两三秒钟后却听得她突然叫出声来:是那种因意外和激动而发出的呼唤,嗓门直发颤,而且一迭连声:“苏老师,苏老师,苏老师!”

发生什么亊情了?苏冠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感觉到身躯在晃荡。没错,是小星星;姑娘一面叫他,一面用双手抓住他的袖管又拽又摇,结结巴巴,声音都跑调了:“苏老师,苏老师!您醒醒,您醒醒啊!您看,您看啊,丁,丁,丁教授,丁洁琼教授,她,她走过来了,走到您面前来了!”

苏冠兰一惊,使劲睁开眼睛。可不,小星星没有看错,没有说错:是的,是丁洁琼教授……

哦,不,是琼姐,确实是琼姐!琼姐步履从容,缓步走来,静静伫立在他面前。尽管琼姐俨如一尊大理石雕像,毫无动作和声息,却依然仪态万方;组成她全部轮廓的千百根线条仿佛都在波动,在飘舞。像当年那样,她的面庞呈椭圆形,五官富于雕塑感,嘴唇线条优美,大而明亮的眼睛高高挑起,只是不再将浓密的栗黑色长发梳成长辫或扎成“马尾巴”,而是在脑后盘成圆髻。她的身材本来很高,站在苏冠兰面前就显得更加高挑;柔软白皙的双手十指交叉贴在胸下,左肘挎着一只精致的鳄鱼皮包。高领下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的深紫色旗袍在电灯照耀下幽光粼粼,衬托出她窈窕而优美的体态……

琼姐就这么静静地伫立着,面无表情,俯视仍然深陷在沙发中的苏冠兰。她的面庞、脖颈和双手在洁白中掺着苍白,眼睛像雪山中的湖泊般深邃、清澈、黯淡和沉静,流露着此生此世不变的挚爱,也渗透出此生此世无尽的痛苦和哀怨……

苏冠兰像遭到电击般浑身麻木,思维停滞,陷在沙发里不能动弹。

小星星望望丁教授,又看看苏老师,目瞪口呆,手足失措,不知道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亊情。但她多少回过神来了,因为她瞅见了朱叔叔,就像瞅见了救星一样!不过朱尔同并未找来大夫,而是陪着凌云竹副院长走进这间休息室。紧跟在他俩身后的是著名天文学家黎濯玉。然而眼前的场面显然使凌副院长和黎教授大感意外,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刹那间“凝固”了……

丁洁琼教授仍然如大理石雕像般无声立,面无表情地俯视苏冠兰。

“苏老师……”小星星轻声喊道。姑娘不知道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但知道一定是发生了某种非同寻常的亊情!她看见苏老师的身躯动弹了一下,显然是想站起来;确实,他也该站起来了。姑娘正要上前搀扶,蓦然回首,忽然瞪大了两眼:周恩来总理出现在休息室门口,讶然凝视室内,却又默然无语。总理身边还有好几位刚才在主席台上就座的首长。小星星扭头,但见苏老师摇摇晃晃,正挣扎着起身。她赶紧上前搀扶。

苏冠兰教授终于站起来。他使劲挺直身子,面对琼姐,两眼含泪。

“庄生晓梦迷蝴蝶”——啊,是庄周做梦化作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化作了庄周?在漫长的三十年中,特别是近十几年,苏冠兰经常在睡梦里与琼姐相遇。但是,奇怪,梦境里两人总是隔着一段距离,起码有几米或十几米;两人先是错愕,欣喜,接着便狂奔和扑向对方。眼看着就要相握相拥了,一切却倏然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的一切,难道又是梦幻?

苏冠兰想走到琼姐面前。他一面吃力地迈开脚步,一面缓缓伸出双手……

然而,随着一团黑雾的突然笼罩和一阵晕眩的猛烈袭来,苏冠兰踉跄了一下,笔直地往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