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叶玉菡是尽早赶回北平的。可美国“SLR基金会”的西蒙·切尔尼博士比她更早赶到北平,还在协和C楼一层租了两间屋子做SLR驻北平办事处。切尔尼学问渊博,学历奇特:读过物理和生物,有医学硕士头衔,最后在英国牛津大学生物化学系获得博士学位。他是三十年代中期任教哈佛医学院时结识叶玉菡的,两人算得上有师生关系。切尔尼四十多岁,风度翩翩,衣着考究,极为精明千练,两只灰色眼睛炯炯有神;长着一副方面孔,挺拔消瘦,白中透红的皮肤有些粗糙,满头灰黄色拳曲长发后掠着,双颊和下巴刮得精光,像电影明星。抗战刚结束,叶玉菡还在昆明就接到了他的来信,邀请女医生回北平为SLR筹建一座微生物实验室。

切尔尼是叶玉菡的老师,大她七八岁,却非常尊重她,凡事考虑得很周到。事先为她安排好了回北平参与协和复校和在同仁医院的职位,连在外交部街定好住房这样的事也没落下;关于筹建实验室一事则许以很高的薪水,还特地声明不是“法币”而是美金——叶玉菡并不在乎钱,但SLR资助清华、协和、燕京、汇文等大中学校和医院的举动却使她颇生好感。她曾问过SLR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切尔尼答道:“跟洛克菲勒基金会一样。”

这使叶玉菡特别高兴。洛克菲勒基金会在美国和世界各地建了或资助了很多学校、医院、研究所和慈善机构,仅在亚洲就办了十三所医学院,中国北平协和医学院被认为是其中最好的一所。叶玉菡对协和及其微生物学科有着特殊的感情。

叶玉菡回北平不久就开始主持筹建SLR在北平的第一座实验室,并给它取代号为“SB-1”,S是“SLR”的简称,B指北平——切尔尼对此直跷大拇指,连声说:OK,OK!

基金会为建这座实验室而在北平购买的房产,是位于东厂胡同的堇园。

据说,堇园原为明代刘瑾府第,并曾由他本人亲自题名谨园,以示面对皇恩浩荡,他的诚惶诚恐和小心谨慎。后来星移斗转,改朝换代,不知怎么就成了堇园。抗战以前,叶玉菡常从这里路过,大门匾额上写的便是“堇园”二字。她想,虽然仅改动一字,那“诚惶诚恐”之义却不仅没变,反而更活灵活现了!战后重返北平,她发现这座院落已经大为变样:匾额不见了,连台阶和门槛都很高的彩绘门楼也统统拆除了,改建成可供汽车出入的普通机关大门,却没有机关名牌的痕迹;临街的外墙一律抹成深灰色;两块包着铁皮涂着黑漆的厚重门扇总是关得紧紧的,上面开着一张供人步行通过的小门和一个巴掌大小、可以开合的瞭望孔;两扇大门偶然打开时,里面一堵又高又宽的深灰色照壁便立刻挡住人们的视线……总之,远不如从前“堇园”的威严气派,却平添了某种浓重的神秘和压抑。

明皇朝自始至终厉行特务政治。开国皇帝朱元璋设特务机关“锦衣卫”,专理“诏狱”,用刑残酷。犹嫌不足,明成祖朱棣增设特务机关“东厂”,由太监掌管,直接向皇帝告密——这“东厂胡同”,正是当年的东厂总部所在地。接着,明宪宗朱见深又增设特务机关“西厂”,其气焰甚至超过东厂,活动范围遍及全国,仍由太监掌管。后虽因遭到士人官员们的强烈反对而被迫撤销,但明武宗朱厚照时又恢复,居然还在东厂、西厂外加设特务机关“内行厂”——而干这事的,就是大宦官刘瑾。此人不仅残害忠良,还疯狂侵夺民产。一位大臣被害后,刘瑾侵占了他的豪宅并题名“谨园”,也就是后来的“堇园”……

堇园大门旁的高墙上开着一扇小门,也包着铁皮涂着黑漆,里面是门房。叶玉菡第一次跨入堇园走的就是这扇小门。进去一看,才发现里面很大,曲里拐弯,别有洞天。这里未必是刘瑾本人的府第,可能只是当初“东厂”一个办理“诏狱”的场所,集办公、羁押、刑讯乃至处决等职能于一处。恶有恶报。刘瑾终于被告以“谋反”,处以“凌迟”,真摊上了那句古话:“千刀万剐”,被割了四千七百多刀,整整割了三天终于死去,而且据说就是在这里度过他生命中这最后三天的——这种说法虽然大快人心,但也给“堇园”笼罩上一层阴森气氛。这里大院套小院,足有上百间房子,还有地窖和现代化的地下室;房屋有明清两代的,有民国的,还有日本人建的——沦陷期间,这里成了日本宪兵队驻地。抗战胜利,国民党政府派员接收了作为“敌产”的堇园之后,看了看,说只有一片破落而凌乱的空屋和几处荒芜的小花园,便转手卖给了正急于寻购房产的SLR。

西蒙·切尔尼让叶玉菡建“微生物实验室”。但“微生物”这个概念浩如烟海,包括细菌、放线菌、霉菌、酵母菌、螺旋体、支原体、衣原体、立克次体、病毒、类病毒、原生动物和单细胞藻类,其中与人类和医学有密切关系的微生物也有成千上万种。要研究所有这些“微生物”,哪怕建一座城市也不够用的。

叶玉菡问:“是个什么性质的实验室?”

切尔尼答:“怎么说呢,算是通用型吧。”

“通用型?”

“就是说,你在筹建时,只考虑用于研究一般的细菌和病毒就行——不过,当然,是使人类致病的细菌和病毒。”

切尔尼博士说,中国人太贫穷,中国的教育和科学都太落后,因此,在中国多建一些学校、医院、研究所和实验室,从任何意义上说对中国大有好处。此外,实话实说,许多新型的、奇异的细菌和病毒,只能在中国找到。

“叶小姐,你比谁都明白,细菌和病毒是什么样的东西。”西蒙·切尔尼接着说,“你是女性,体质瘦弱,尚未结婚和生育,长期待在这类实验室里可不是好事。所以,按照我们的安排,你就管筹建实验室,建成之后回同仁医院去;协和复校了,就回协和去。”

“协和什么时候能够复校?”一触及这个话题,叶玉菡就怦然心动。

“半年吧,”切尔尼显得很有信心,“顶多一年。”

“那么,谁在SB-l工作呢?”

“SLR会派一批身强力壮、比较年轻、结过婚并且有孩子的美国科学家来。”

叶玉菡愕然。她知道,只在可能直接损害生育机能的实验室,才会对工作人员提出这样的要求。

病毒是地球上最小和最简单的生命形态,仅由蛋白质和核酸组成。能在感染对象中引起疾病传播。依感染对象的不同,病毒分为植物病毒、动物病毒、人的病毒、人畜共患病毒和细菌病毒。人的一生平均有二百次以上的病毒感染。百分之七十至八十的急性传染病是病毒引起的。流行性感冒、天花、黄热病、脊髄灰质炎和麻疹动辄杀死几百万乃至上千万人,此外还有风疹,脑炎、腮腺炎、出血热、狂犬病和各种类型的肝炎等病毒性疾病在日夜杀伤人类,结束于一九一八年的“一战”使一千万人死亡,开始于同一年的“西班牙流感”却在美国和欧洲造成三千万人死亡!二十世纪还没过去一半,天花已经杀死了两亿多人,相当于同期死于战争人数的三倍。十七、十八世纪的黄热病则在美洲和欧洲杀死数百万人,把当时美国首都费城的全部人口杀死十分之一,迫使美国政府一度关闭,乔治·华盛顿总统“逃亡”乡下。脊髄灰质炎死亡率很高,致残率更高,所造成的残疾人在世界各地随处可见;一九四五年逝世的美国总统罗斯福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他是在“而立”之年患上此病的……

叶玉菡早在齐鲁大学医学院时就对麻疹有着特殊的关注。麻疹病毒的可怕之处在于它跟天花一样,可以通过空气传染;它比天花更可怕之处,在于可以使人体产生免疫抑制即丧失免疫力。它曾在十九世纪杀死斐济人口的四分之一,还和天花一起侵入中南美洲并杀死上千万印第安人,使许多部落灭绝。在长期的战争史上记录着它使军队大量死亡和严重减员,从而完全丧失战斗力的许多事例……

大学毕业后,叶玉菡在协和,特别是留学美国期间,一直坚持对麻疹进行研究。她提出了新颖的观点:麻疹病毒原是犬和牛的动物病毒,进入人体后被某种因素诱发了特殊变异,从而大举危害人类。研究过程中,她在血液学方面的造诣发挥了巨大作用,改进了病毒检测的血清电泳技术。此外,在新型培养基和动物模型,病毒的分离、提纯和减毒技术方面,她都有所创新。这一系列成果支持了她关于麻疹病毒的理论……

叶玉菡打算回国后深入研究麻疹病毒。但“七七亊变”后她离开北平,辗转远赴大西南,参加战伤救护,从此与基础研究绝缘。战后回到北平,协和的复校遥遥无期,内战的威胁、民众的贫穷、社会的混乱和经济的崩溃等等又使本国的科学研究无从谈起。因此,当西蒙·切尔尼代表“SLR”聘请她筹建一座研究“细菌和病毒”的微生物实验室时,说实话,她很高兴,甚至还很激动。

从秋到冬,又到春夏之交,叶玉菡辛勤工作了近半年;此期间,切尔尼博士也常来视察,经常赞不绝口。工程临近结束时,果然从美国来了几位年轻科学家,说是还有一些人将陆续抵达。叶玉菡回到北平后,被同仁医院聘为医生,薪金也是由SLR通过同仁医院支付的;实验室建完之后,她就真到同仁当医生了。向美国人做移交时,她颇有点恋恋不舍,像要把自己的亲生孩子送人了似的;只是想到不久就能回协和工作,心中又有几许欣慰……

但是,与鲁宁重逢,鲁宁最后那几句话,完全打破了女医生平静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