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洁琼看赫尔的来信。看完一页,就递给奥姆一页——每次阅读赫尔的来信,只要奥姆在场,总是这样的。无论当面或写信,赫尔开头总是称呼“亲爱的琼”。这封信中他告诉“亲爱的琼”:在最近一次空战中,他的飞机掉了下来,他身负重伤,正躺在昆明附近一家简陋而温暖的医院里。现在,他靠在病床上,用一块木板代替桌面写信。过去一段时间太忙,总是一挥而就,信很短;眼下虽是躺在病床上,时间倒是充裕了,可以写长信了……

琼读到这里,深深舒一口气。

在这里再住一段之后,我将被转往昆明市区的大医院继续治疗。我的身体会留下些残疾,不宜再开飞机,甚至要退伍并返回美国。不过,亲爱的琼,即使这样,你也应该为我感到骄傲——对军人来说,战伤比任何奖章、勋章都更加光彩夺目!它证明我为了中国和美国,为了让人类世界更加美好,曾经舍生忘死地战斗过。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则我比很多美国人庆幸得多——我那些已经长眠在中国大地上的战友们。他们的遗骨(凡是能找到的)战后将运回美国安葬——人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在伟大的反法西斯战争中奉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美日关系已日趋紧张。一九四〇年十一月,中国向美国“租借”五百架作战飞机。美国一时拿不出这么多,只得把准备交付英国的一百架P-40先给中国。一九四一年六月这批飞机陆续运抵昆明巫家坝机场。赫尔欣喜若狂,夜以继日地参加组装和调试。他足足盼了四年啊,总算盼到了这一天,可以驾着最新式的战机升空作战,狠狠打击日寇了!这批战机是“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即“飞虎队”的作战武器。陈纳德从此被称为“飞虎司令”,由中国政府授予他上校军阶;而中国“第一夫人”则是“飞虎队”“名誉司令”,如果授衔的话也许应该是“上将”,因为她还是中国空军的“总司令”!

赫尔写道:

P-40的流线型机头很像鲨鱼。于是他们将机头下方阔大的散热器进气口画作张开的鲨鱼嘴,嘴里画满利齿;嘴的上方画着凶恶的眼睛;两侧机翼被画成老虎的一双巨翅——所以,P-40被自己人亲热地称作“鲨鱼”。这以后,赫尔帮着陈纳德接待了陆续抵达中国的一批批新队员,协助他指挥了几十场对日空战;他们把昆明建成了中国空军的主要训练基地,还建起一个灵敏有效的警报系统。日本人第一次领教“飞虎队”的厉害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日。那天,十架日本三菱KI-21双引擎轰炸机飞临昆明上空,被一举击落九架!仅剩一架仓皇逃回河内,而“飞虎队”无一损失——从此,日机轰炸中国任何地方均如入无人之境的状况一去不返。

一九四二年七月,“飞虎队”改编为美国空军第十航空队第二十三战斗大队,陈纳德任司令并被授予准将军阶。从此,“飞虎队”才由名义上的中国空军改为实际上的美国空军,从志愿兵改为正规军。但人们对“飞虎队”的称谓一直没变——捎带说说,“美国空军”只是一个习惯说法,航空兵截至当时还只是陆军的一个兵种。

美国决定向中国提供十三亿美元战争援助。大量物资的运输成了难题。陆上海上均已无路可走,惟一可行的办法是“飞过去”。一九四二年十月,按照陈纳德建议,开辟了从昆明经缅甸到印度的航线。日本与英国虽处于战争状态,但日本却无力进攻英国治下的印度。因此,美国各类援华物资经海路运到印度东北部港口,然后陆运到阿萨姆邦,再空运到中国西南大后方。航线全长约七百英里,合一千一百多公里。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赫尔被立即恢复军籍,奉命率领第一批二十九名军官军士从西海岸出发,飞往次大陆东端。他以罕见的勇气和高超的飞行技巧成功地突破了“空中禁区”。从此,几百架C-46、C-47和C-54运输机在这条航线上穿梭飞行,每月运量从开始时的八十多吨增至一两千吨。他们把参加境外对日作战的中国远征军运往印度,再把汽油、枪炮弹药和机器设备等战争物资从印度运往中国。他们从阿萨姆的汀江基地飞到中国的昆明或重庆。印缅国界线上有的山峰高达海拔一万二千六百英尺。中缅边界很多山峰高度也在一万英尺以上;云南西部山脉更高,有几座山峰超过一万五千英尺或一万八千英尺,给飞行带来很大的困难。更大的危险是经常遭遇从缅甸起飞的日本战斗机拦截。

为了躲避日机,我方运输机被迫向北绕了一个很大的弧形,不仅航线大大延长,还必须飞越“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脉。而当时的飞机,特别是满载的运输机续航能力有限,升限仅一万八千英尺或更低,而喜马拉雅山脉简直是一道平均高达二万三千英尺至二万七千英尺的天然屏障;地面则峡谷急流纵横交错,交通阻隔罕见人迹,天空则经常雷鸣电闪,沸腾着特殊气流,长期是“空中禁区”。运输机在雪山峡谷中穿行。航线曲折,高度起伏,有如驼峰,因此被称为“驼峰航线”。一旦遇险,连迫降之处都找不到。飞虎队每月都要损失十几架飞机和数十名飞行人员。这些常年积雪、美丽壮观的山峰,成了很多飞虎队员的墓场!航线下方宽约五十英里的地带散落着的无数铝质残片,在阳光下闪闪烁烁,竞可作为“航标”……

在千里茫茫、杳无人迹的高原雪山上,飞机残骸和人的尸骨根本无法寻觅。即使飞行员能跳伞逃生,着地后也难免冻馁而死——所谓“凡是能找到的”遗骨战后将运回美国安葬,另一层意思就是说“驼峰航线”上飞行人员们的遗骨是找不到的。机舱与外界的空气相通;因此,爬升越高我们越感到寒冷彻骨和极度缺氧,这种痛苦在海拔近一万英尺高空时特别强烈。崇山峻岭黑黢黢的,虎视眈眈,像魔鬼一样簇拥在飞机两侧;它们的顶端,一座座雪山冰峰绵延起伏,直插青天。我们胆战心惊,万分紧张,汗流浃背;每当平安穿越峡谷或飞越山脉,在放下心来的同时,浑身汗水立刻凝成冰霜,冻得发抖。山口的气流震荡特别厉害,这种地方往往还是无线电信号的盲区,飞机最容易失去控制或迷失航向,于是机毁人亡。很多战友头一天还一起打牌喝酒,第二天就一去不返。这条航线因此又被说成是“死亡航线”或“制造寡妇的航线”——我一直不结婚,从前是为了“潇洒”,现在是为了不害那个肯将终身托付给我的女人。我们有随军牧师,每次飞行前都要做宗教仪式,我们在胸前画十字,虔诚地祈祷,因为每次飞行都面临死亡……

“天哪!”丁洁琼深吸一口气,闭上两眼。读信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伴随在赫尔身旁,跟他们一起飞行,穿过峡谷,飞越驼峰,飞越皑皑雪山;而航线下方,是中国的大西南,是西藏、云南、贵州和四川。那里有千百万同仇敌忾的中国军民,其中就有苏冠兰——他也在奋斗,在拼搏,在过着极其艰苦的生活,和他的同事们一起全力寻找和制造药物,以支持前线将士……

“唉,我又想到了冠兰!”女科学家双眶发热,紧闭的眼缝渗出晶莹泪花,下意识地摇摇头:“我总是在想他,我不能不想他……”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重新睁开眼,接着往下看——她必须往下看,因为奥姆还在等着呢。

赫尔接着写道:

驾运输机固然重要,他却更愿意驾战斗机,这样可以直接打击日寇!他为此专门找了陈纳德将军本人。他成功了,从印度来到中国,改飞战斗机,在安徽、湖北、湖南、广东、广西、贵州、四川和云南等省上空作战,最近的重点作战空域则是云南。从某种意义上说,云南已经成为前线。

在中国军队入缅甸作战的几乎同时,日军也从缅甸沿萨尔温江(怒江)峡谷北进,企图攻击云南,包抄中国的战略后方。“鲨鱼”的任务,就是狙击这支主要由轻型坦克、炮兵、汽车队和步兵组成的日军。

说起来也可笑:一个特别炎热的夏日,飞行员们正在洗澡,警报突然响起!我们立刻赤身裸体冲出浴场,赤身裸体背上保险伞,赤身裸体跳上飞机——我们居然就这么“光屁股”飞临峡谷上空,猛烈轰炸扫射,全歼一个日军山炮旅,大获全胜!今后的学者们有朝一日考察这次战争,不知是否会写入这个史实?

我们一个重要任务是保卫昆明。这里有一座凤凰山天文台,它刚刚经过改造,具备了新的功能,成为“飞虎队”的导航台——它是我从未见过的最好的导航台,我们亲切地称它为“指南台”,日本人则视它为“克星”。从凤凰山发射的电磁波甚至可以消除盲区,让我们的飞机在深山峡谷中准确判定方位和辨别航向,不再迷路,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失事率——听说,这种技术是中国科学家苏凤麒教授发明的。

“苏凤麒教授……”丁洁琼注视着信纸上那个过分熟悉的名字,若有所思地轻叹一声,“真的,世界真是太小了!”

日本人千方百计要拔掉这颗“克星”。这次,他们出动十架“三菱”轰炸机、二十架“零式”和十八架“东条式”战斗机,滚滚而来。而飞虎队仅以十架“野马”和十六架“鲨鱼”起飞迎击,还是打贏了,粉碎了敌机对市区和凤凰山的攻击,一举击落十九架日机!空战是不能持久的,最多三五分钟结束。这次也不例外。三五分钟内飞虎队就取得了巨大的胜利,而自己仅损失两架,包括赫尔的“鲨鱼”……

“鲨鱼”是多么面目可憎的动物,可现在我们都觉得世界上只有它最可爱!还好,此前的战斗中我已经击落击毁过五架敌机,也算“够本”了吧。

空战中我的子弹打光了,两架日机仍缠住不放。机关枪弹冰雹似的嗖嗖擦过,我的飞机弹洞累累,机身剧烈摇摆,左机翼开始冒黑烟。已经不可能飞回基地,但我不愿退出战斗,而是想找个对手同归于尽。于是我朝离得最近的一架“零式”直撞过去——就是那个混蛋,一分钟之前击落了我的好朋友、飞虎队老队员摩尔森上尉。“零式”的机枪子弹打碎了他的座舱盖,击中了他的头部,飞机因此失去控制,终至坠落。摩尔森跟我不同,他还有妻子和一子一女远在美国,在日日夜夜等着他回去团聚呢!

丁洁琼读着,感到心脏发紧。她对摩尔森这个名字很熟悉。赫尔几乎每封来信都要提到他。好几张飞虎队员合影中都有这位上尉。赫尔还说,打完仗回到美国,要带着摩尔森来看望琼;因为他俩都曾在琼的祖国长期生活和战斗过,一定会有谈不完的共同话题……

赫尔凶猛俯冲,致使后面的两架日本飞机不敢再追赶和射击。“零式”距离之近使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飞行员惊恐万状的面孔!那家伙做了个闪避动作,与赫尔机翼擦撞。赫尔的右翼尖受伤,日机右翼却整个折断,打着滚往下坠落,直至猛烈撞击地面并化作一团烈火浓烟——这场面显然吓坏了他的同伙,日机变成一群没头的苍蝇,胡乱逃窜,也顾不上再追击赫尔了:“亲爱的琼,你知道吗,我当时的兴奋和激动真是难以形容!”

与日本飞机比较,美国飞机的质量和性能毕竟高了一筹;连美国飞机的油料质量也要好一些——可就是这一点一滴的优势,使飞虎队员经常能在空战中以少胜多,而且在负伤后往往能支持更长的时间。这次又是这样——赫尔的飞机伤得不轻,指挥台多次命令他弃机跳伞。但他试图挽回,一次次拉起机头;但是,每次都是刚拉起来又耷拉下去。汽油也烧尽漏尽了,飞回基地是根本不可能的。赫尔只得操纵着它,极力降低速度,盘旋下降,直至溅落在昆明东边的杨林海……

直到这时,赫尔还保持着他那典型的美国式幽默——

我曾无数次从高空鸟瞰那个美丽的湖泊,她那么柔媚而清浅,像是由温泉盈汇而成,而且仍然保持着迷人的温馨;好几次,我都真想一头扎下去,以亲身感受“溫柔”——没想到,今天真成了事实!

杨林海确实清浅。它也以尽可能“柔媚”的方式接纳了赫尔。飞机溅落在离岸很近的湖水里,水深仅两三米,垂直尾翼还竖在水面上。但机身大半沉没水中并发生折裂,赫尔被卡在座舱里,右下肢骨折,多处受伤,血流不止,昏迷过去。多亏当地农民火速赶来,砸开舱盖救出了他,就近送往法慈医院……

赫尔受伤虽重,但并没伤着要害,救治还算及时。但失血太多,亟须输血;医护人员和当地人民对这位飞虎队员表现出极大的热忱,志愿献血的人蜂拥而来。他躺着不能动,但视力却健全。他看着那些排队等候验血献血的人们,泪水直流。他想,今后,只要还活着,自己体内就会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液,享受着中国人赐予他的第二次生命!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输血并未进行。相反,赫尔觉察到医护人员的忧心忡忡和交头接耳,急救室内外漂浮着某种不祥的气氛。军人血型印在军服内。赫尔是B型血。这种血型的人不少啊,发生了什么情况?他越来越虚弱,开始意识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苏醒过来时,发现旁边加了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一个病人,似乎病得很重,昏迷不醒。赫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医护人员围着那张病床忙忙碌碌。

过了一阵我才得知,不是“他”,而是“她”;她并不是“病人”,而是医生——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医生,而是来为我会诊的专家,还是为我献血的人!但输血之后,她却奄奄一息,也成了必须被救治的病人。她被挪到别的病房去之后几天,我和她终于见了面,并得知她名叫叶玉菡……

“天哪,世界岂止是太小了!”丁洁琼喊出声来。她忽然感到一阵晕眩,闭上眼,直摇头。

“你怎么啦,琼?”奥姆紧张起来,欠身问道。

“我在想,”丁洁琼喃喃道,“难怪有那么多人信神!”

“你怎么想到这种事上来了?”奥姆茫然。

丁洁琼不说话,只是睁开眼,将刚读完的信纸递过去。

赫尔是B型血,但做体外“交叉试验”时却总是与库存的和采自献血者的B型血和O型血发生凝血一这简直不可思议!有一点是无疑的,即在这种情况下输血必然导致赫尔死亡……这时,有人想起了刚从缅甸前线护送一批伤病员回到昆明的叶玉菡。这位女医生对血液学和输血机理的研究,抗战以来,在战伤救护界已经很有名气。

一六二八年,哈维发现血液循环。一八七五年,朗特亚发现血液的组成成分。一九〇〇年,肖特克和朗特斯托发现人类血型,建立“ABO血型系统”,指出人对人输血必须血型相容,不然将导致凝血和死亡。一九一〇年,强斯基和摩斯发现AB血型。一般来说,人类有O型、A型、B型和AB型四种血型。

中国内忧外患,战争不断。而战争是大量流血和大量用血的——这是叶玉菡决定进行血液学及输血机理研究的原因。她早在齐大医学院攻读病毒微生物学时就开始了这种研究。血液与病毒和其他微生物有一点相同,即都是由单细胞、多细胞体和比细胞更微小的生命结构组成的——这是她的切入口。她一直研究和探索病毒、细菌、激素、抗体、微量元素、放射线和某些化学物质对血细胞的影响。她取得了成就,先后发现过“ABO系统”的两个亚型和“ABO系统”外的一种新血型……

叶玉菡赶到法慈医院。她发现赫尔并不属于“真正”的B型血,而是其一种非常罕见的亚型,在B型血蒙古人种中的比率不到万分之一。几年前她在北平发现并报吿了这种血型,将其命名为“Bh-1型”,是她在“ABO系统”中发现的两种亚型之一。她本人属B型血——也许是这一点使她对B型血的研究更加深入吧。

“人的血型终身不变”是生理学一个经典说法。但叶玉菡通过长期研究和大量病例发现,在病毒、化学药物或人体病变影响下,人的血型是可能发生变化的,起码可以发生短时期的变化……

叶玉菡发现,“Bh-1”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亚型,不能与B型血、O型血和其他任何血型相容——但这只是就“体外试验”而言。应用于输血会怎么样呢?她在自己身上做了试验。结果发生强烈的输血反应,但没有危及生命;而且试验后居然发现,她血液中的红细胞同时具有了B和Bh-1两种抗原,就是说,今后的她同时可以接受O型、B型和Bh-1型血的输入,也可以给B型血和Bh-1型血的伤病员输血!叶玉菡对这个结果大感惊异,不过她也想过:遇到一个Bh-1型血的人,几率未免太低了!随即发生了“七七事变”,叶玉菡被迫中断研究并离开北平。

现在,法慈医院按照叶医生的“医嘱”,用她的血与赫尔的血做“交叉试验”——奇迹发生了:他俩的血竟是相容的。这意味着输血可以进行!

整个医院沸腾了!可院长紧接着又犯愁了:瘦弱的叶医生能有多少血啊?何况她刚从前线回来,征尘未洗,疲惫不堪,形容憔悴……

叶玉菡下令在赫尔旁边摆一张病床,她自己躺上去,捋起袖管,露出细小的左臂:“不能再耽搁了!抽吧,三百毫升。”

急救室里的人们,包括“飞虎队”两位在场的美国军官,眼睛潮润了!

还没抽到二百毫升,叶玉菡已面色惨白,陷于虚脱……

“停!”院长下令马上对叶医生实施抢救,同时将这些血立刻输给赫尔上尉。

这二百毫升血浆发挥了起死回生的作用。一天之后它改造了赫尔的血液,使之获得了对O型和B型血的相容性,而这两种血源都很容易找到——赫尔上尉终于得救了!

中国科学家在战争条件下刚刚合成的一种代号“元液”的代用血浆及时发挥了作用,挽救了叶。可以说,叶将她极其瘦弱的自己割舍了一半赐予我,从而使我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可是,她却不喜欢我说感谢的话语。她总是说自己是一个医生,只是在尽她的天职,做着她该做的事。她说,作为中国人,她和她的所有同胞一样,感谢飞虎队为中国抗战做出的牺牲和贡献……

叶在一周前出院了。她来辞行时说:后会有期。一位鬂发银白的长者乘坐一辆纳喜轿车从昆明来接她。老人是中国人,却很气派,活像欧洲某国一位子爵。我打听了一下,得知老人名叫苏凤麒。我想起来,这不正是那位发明了最新导航技术的老科学家吗?叶原来有这么一个荣耀的家世!老人还特意来看望了我,他非常和蔼、慈祥和博学,用英语跟我谈了一会儿。我听见叶叫他“爸爸”。

叶走后,我内心充满迷惘和感伤。我很想念她,不知道是否真的“后会有期”,又亟盼与她“后会有期”。罗曼被你迷住了,而我可以说是被叶迷住了——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情,是哪一类感情。我只是深深觉得,她跟你都那么美丽!

丁洁琼再度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赫尔的内心充满迷惘和感伤,她的内心何尝不是如此!

“琼!”奥姆望着她,轻声喊道。

女科学家手中剩下最后三页信纸。她将刚读完的两页递给奥姆,自己看最后一页——

亲爱的琼!还有一件事,摆在最后谈:我认为自己发现了你的秘密,即你内心深处隐伏着一个男子——一个你真心所爱、惟一所爱的男子!你天天思念他,天天期盼着与他重聚……

那次,我跟罗曼来看你,无意中看到了你在独舞。科学家中有不少富于艺术天赋的人。爱因斯坦軎喜欢拉小提琴。弗里什是舞蹈家兼演奏家,他的古典派色彩的钢琴演奏才能恐怕仅次于艾伦·泰勒。现在又出了你这位兼有舞蹈家身份的核物理学家,而你还能弹钢琴和拉提琴!

我当时看出你跳的是《婚礼》,虽然作了即兴改编。我看出你在舞蹈中享受梦幻,想象自己披上婚纱,成为新娘;想象自己的出嫁和他的迎娶;想象与他的拥抱、亲吻和欢合,两个肉体的重叠、两个灵魂的融合乃至新生命的躁动……

我什么也没对罗曼说,可内心涌动着莫名的凄楚。我赞成你坚持你的爱情——这是你的权利,也证明着你极端的纯洁与忠诚。但我更希望出现另一种奇迹。我了解自己的兄长。我敢说他确实是今天这个世界上最富有天才和最高尚的人,我希望他得到你的爱,希望你赐予他幸福……

下面还有几行字,丁洁琼没有读完。她额头冒汗,心慌意乱。她与奥姆的视线无意中碰撞了一下,赶快避开。奥姆端坐不动,正在等这最后一页……

“奥姆,”丁洁琼起身,“你该走了,我送送你。”

“琼——”

“哦,这页纸上没写什么,你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