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大学分设文、理、医、神四个学院,矗立着五座宫殿式主楼,还有由上百幢房屋和两千多间房组成的庞大建筑群落。苏冠兰跑步到办公楼办妥了报到手续,又悄悄钻出学校后门,仍然跑步前进,从荒草中找回了藤箱。回到学校已是黄昏。他原来住在“芝兰圃”乙舍,这次仍被安排住在那儿,只是换了一间屋。“芝兰圃”分两部分,甲舍住神学院和英语系的单身教授和讲师,乙舍住着理学院十来个学生。苏冠兰发现待遇变了:原来一直住单间,现在这间屋里却摆着两张床,已经住进了另一个学生。那是一个面孔浑圆的矮个子,模样有点滑稽,口齿却很伶俐,看上去活泼直爽。他自我介绍名叫朱尔同,家在青岛,刚考进齐鲁大学英文系。

“其实我真想学的是美术,而且想去欧洲留学。”朱尔同说,“我进英文系图的就是这个!学好英文,再选个第二外文,当然是法文,就好办了。”

“学美术是得去法国。”苏冠兰随口道。

“哦,你也懂这个?”

“不过,文学院的宿舍在东边,你怎么住到这里来了?”

“不知道,他们让我住哪里我就住哪里。也许因为那边住满了吧。”

正说话间,有人敲门。

苏冠兰一看是卜罗米,不待对方开口便连声道:“好,好!我马上去,马上去。”

瞅瞅外面,夜色浓重,已是晚上九点以后了。

“你还饿着呢!”卜罗米说着,递过一个纸包来。苏冠兰打开一看,嗬!是面包、三明治、煮鸡蛋和火腿香肠,还有一听罐头。

“多谢多谢!”苏冠兰这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马上就着一杯开水开始狼吞虎咽。吃完,他一抹嘴,朝朱尔同摆摆手:“我去杏花村一下一你要是困了,先睡。”

齐鲁大学校长室在一座篱笆和溪水围绕的花园中。小溪上有一座满是青苔的石拱桥,篱笆上爬满青藤,篱门上悬挂着隶书“杏花村”匾额。园内遍栽花木,长着几棵杨柳和十几株杏树。有意思的是,每逢春季杏花盛开,这些树一半开白花,另一半则开淡红色花。“杏花村”因此得名,也因此成了校长室的别名。夏秋之交,杏花当然早就没有了,不过团团浓绿倒也别有风姿。绿树族拥之中有一座造型别致的两层小楼,既是校长室所在,又是校长宅邸。苏冠兰来到小楼前,拾级而上。没待他拉响门铃,两扇橡木大门忽然悄没声息地张开了,卜罗米牧师微笑着出现了,并默默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苏冠兰无数次到过这座小楼,奇怪的是,至今对这里感到陌生,无法适应。房间太高,窗户太窄,采光本来很差,全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又都被深色木板严密地覆盖着,这使所有房间都变得像洞窟深处……

穿过曲折的走廊和一两间屋子后,终于到了校长的书房兼办公室。这里就更怪了:尽管夜色已深,仍然悬挂着紫色绒幕,严密遮挡了全部窗户;像中世纪欧洲贵族府第那样,花枝状烛台上燃着蜡烛,摇曳着橘黄色的光泽,给书柜、地毯、沙发、茶几、地球仪、壁柜、壁炉、油画和摆钟等等所有东西全涂上一层浑浊的褐黄,显得斑斑驳驳。壁炉上方有个硬木制作的十字架,钉着一尊跟真人一般大小,用紫檀木雕刻的“受难的耶稣”。

十字架是古代波斯、犹太、迦太基、罗马用以执行死刑的一种刑具。通常的做法是先把罪犯打得遍体伤痕,押着他横拖木头前行,到达刑场后剥去全身衣服,双臂扯直捆绑在横木上,或将其两只手掌钉在横木上;再把横木升高,固定在早已立好的竖柱上,使罪犯高悬,离地约十英尺,最后把罪犯的两脚捆缚或钉在竖柱上;竖柱中部有突出的木橛以托住罪犯的胯部,也有另加木橛以支撑两脚的。写有罪犯姓名和罪状的“招子”固定在罪犯头部的上方……

钉在或捆缚在十字架上的罪犯就这样受尽煎熬,慢慢死去;也有慈悲的人用铁棍打断罪犯腿骨加速其死亡,以减少其痛苦的。纪元前后漫长的历史时期,波斯、亚述和犹太国的统治者往往用这种酷刑一次处死几百乃至几千敌对分子。

纪元前,生于伯利恒的拿撒勒人耶稣在加利利和犹太各地宣道,并选择彼得、雅各等十二人为门徒,受到犹太教当权者的忌恨,被门徒之一的加略人犹大出卖,以“谋叛罗马”的罪名被罗马帝国驻犹太总督彼拉多逮捕,于纪元前三十二年与另外两名强盗一起钉死在十字架上……

耶稣死后,门人宣称他是上帝或天主的儿子,为救赎世人的罪孽而献身,奉他为救世主,说他已经升天,尊称他为基督或耶稣基督,由此创建了基督教。

四世纪,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大帝信奉了基督教,宣布废止钉十字架的死刑;从此,十字架不再是刑具而仅仅是宗教标志。它被认为集中体现了基督教的主要教义,教堂内普遍陈设十字架,教堂顶上和信徒坟墓上立有十字架,连教堂的平面图也呈十字形。五世纪,基督教分化为以罗马为中心的西方教会和以君士坦丁为中心的东方教会;十一世纪正式分裂,西部的称公教即天主教,东部的称正教即东正教。十六世纪发生宗教改革运动,由此产生新教;在中国,人们一般所说的基督教即指新教。而齐鲁大学,就是美、英两国新教亦即基督教会在中国创办的大学……苏冠兰自幼及长一直在教会学校读书,有时也参加礼拜,看看《圣经》,听听布道,但并不是教徒。他是学化学的,从原子、分子和高分子的结构中,他找不出上帝的位置。他看惯了各种各样的十字架和耶稣的“苦相”,但感觉漠然,惟一的例外是齐鲁大学校长室中的这尊;每次看见,他都感到脊背上凉丝丝的……一张大得惊人的红木写字台上堆满了书籍、经典、文件和文具。高背安乐椅中端坐着一位体态魁梧、面目慈祥的长者。他四十多岁,却已秃顶,黄眼珠,薄嘴唇,高而宽阔的鼻子,丰腴的面庞上肌肤略显松弛,后脑勺围着半圈很长的棕色鬈发。此刻,他正在阅读什么文件。他身穿深色府绸斜襟大褂,这种深色使他胸前挂着的银质十字架更显得突出;这个十字架只有火柴盒大小,上面也没钉着耶稣基督……

苏冠兰跨进屋子,鞠躬,轻声叫道:“校长。”

“哟,冠兰!”查路德博士抬起头来,脸上顿时绽出笑意。他的“国语”很标准,语调浑厚低沉。现在,他缓缓起身,搓着双手,绕过大写字台,边走边说:“我说了多少遍,不要这么客气,不要叫‘校长’,就叫‘查叔叔’好,你不就等于是我的亲侄子吗!”

查路德拥抱苏冠兰,用自己的面庞碰了碰年轻人的双颊,拍拍他的脊背和肩膀,将他推远瞅瞅又拉近瞄瞄:“分别一年有余,嗬!晒黑了,健壮了,筋肉更结实了,甚至连身材也更高了,总之,更帅了——哦,我对你说了这么多,你打算对我说些什么呢?”

“我要说:谢谢您,校长。”

“哦,谢谢我——为什么?”

“去年五月……”

“那是我的分内事,也是为了你父亲的嘱托。”查路德摇摇头,语含感慨,“同时,那种情况下做那些事,也是上帝赋予我们的责任——不过,冠兰,当时的处境确实非常艰险啊!”

“是的,校长,”苏冠兰惴惴不安,“不过……”

“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尽管开口。”

“这么晚了,叫我来杏花村,有什么事?”

“不是叫你来,而是请你来——”校长微笑着纠正道,“卜罗米牧师难道不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是的。”苏冠兰只得连连点头。

“是这样的,冠兰,”查路德说着,做了个手势,“我想让你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

苏冠兰顺着校长的手势看过去,但见壁炉旁一张高背雕花扶手椅上,端坐着一位男子。他年约半百,面孔修长,皮肤红润白皙,额头宽阔突出,面部轮廓刚劲柔韧;鼻子很高,鼻梁像刀刃般薄薄的,鼻翼两侧的细纹像硬弓般伸向深陷的嘴角,嘴巴紧抿着;两道浓密的黑灰色眉毛下嵌着一双深邃的眼睛,长长的眼角向两侧挑起,眼珠也斜着深藏在双眶内,让人无法看清,但偶尔能感觉到从中闪烁着似青似白的光点。他的胡须蓄在唇上和颔下,修剪得体,像眉毛一样浓密且呈黑灰色,两撇唇须大概是涂抹了匈牙利须蜡,不然不会像锥尖般翘起……

苏冠兰惊愕之余,失声叫道:“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