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今天是结婚五周年纪念日。唐鹏起飞前准备关掉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才忽然醒悟过来,还是给老沈打个电话吧,无人接听——还在生气,他犹豫着要不要发个短信。空姐过来催促他关机,算了,女人不能哄。

老沈也不是那种需要哄的女人,她比他大五岁。刚认识的时候,他还在杂志社做摄影记者。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对人说:“遇到老沈之前,我守身如玉了三十年。”说多了自己也信了,实情当然不是。

唐鹏如今还记得杂志社的办公室,隶属于某个国企机关,所以位置极好。在一座古迹改造的公园里,公园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改造成了江南庭院的风格,在这座肃杀的北方城市显得小气。唐鹏是南方人,上大学去了西北,被贫瘠、干涸、无法得到满足的性欲折磨得苦不堪言,到了这里油然而生思古幽情,毕业之后一直没换工作。

上下班时段适逢老人集体出动的时间,他们是属于老年人里不服老的那一拨,人如潮歌如海,歌颂祖国和革命年代,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不出一身汗誓不回家扫地煮饭带孩子。唐鹏每每骑车经过,总是刻意减慢,对车后座的女友说:“你看他们活得多上进。”

女友是办公室的同事,一个高挑清秀的姑娘,叫姜夕。她却在后座上催促他骑快一些,说受不了他们亢奋的样子,让人对年老感到绝望。

唐鹏只好把预备好的“执子之手天荒地老”的话吞回肚子里。分明是两类人:他要生活,她要逃避生活。分手之后,唐鹏消沉了好久,倒不是因为多么爱她,而是因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未来的构想猝然倒塌。

然后就是老沈了。杂志社经营遇到困难,请老沈来讲广告营销,她是某个时尚杂志市场部的头,百伶百俐,名声在外。领导派唐鹏去公园门口接她,未见其人,先看到一双包裹在紧身过膝长靴里的长腿钻出车门。她淡淡地扫了一眼唐鹏,把他当作酒店门童一样,铁骑铮铮径直地往前走,茂密的长发在身后摇曳。

“你倒是快点儿啊。”她停住,回头喊唐鹏。她不耐烦地微仰起头,逆光,脸看不大清楚,胸部倒是清晰而骄傲地高耸着。那时候的老沈,漂亮得与那个暗淡的冬天格格不入。

晚上杂志社领导请老沈吃饭,七七八八找了些酒搭子,团团簇拥着老沈走出办公室,脚下生风似的很快走远。老沈的笑声倒久久没有消失,爽朗而娇媚地一下下挠着唐鹏的皮肤,让他怅惘了一小会儿。

到了十点,领导打电话让唐鹏也过来,他推辞了半天,听到老沈抢过话筒,带着醉意软绵绵地说:“是不是不想见我?”这才答应下来。

包间里,老沈喝得面色酡红,身边围了几个脸喝得更红的中年男子。“再喝再喝。”他们的亢奋不正常,大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托住老沈的杯脚往她喉咙里灌酒。

看到唐鹏,老沈赶紧招呼:“快坐我旁边。”

其他人带着醋意起哄:“是不是看上我们的小帅哥了?”

老沈也不避讳:“是又怎么样?来来来,走一个给他们看。”拉着唐鹏喝交杯酒。

他意识过来,自己是充当了救星的角色,卖油郎独占花魁的机会一辈子只有一回,顿时士气大振,杀气腾腾地和人拼起酒来。越闹越厉害,终于把自己喝醉。老沈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唐鹏的手臂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酒精作用让老沈身上的香味如排山倒海一般汩汩传来,唐鹏竟然一下子软弱得想哭,有种茫茫天地相依为命的感觉。他是她的“相公”,比老公还好,进可攻退可守,不清不楚地情深似海下去。

“叫嫂子!”唐鹏指着老沈粗声对领导说。

领导笑笑。唐鹏再度高声说:“你叫不叫?!”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领导面色铁青,咳了两声,说:“散吧散吧,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恢复了开会时的口吻。

那晚是唐鹏第一次去老沈家,什么都来不及看与想,眼里只有老沈,打散的老沈,破碎的老沈,她的胸、肚脐、长腿。早上天光大亮,唐鹏才被她的家吓了一跳。

烟雾缭绕地营造出古装剧里大侠出场般的效果,各个墙角摆着的小香炉里正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致幻香气。客厅里有柔软的欧式沙发,靠墙的地方摆着中式卧榻,躺上去就是民国。屏风上是东瀛的春宫图,荒淫吊诡的姿势和两张雪白木然的脸。屏风正对着的墙上却是一幅字,上面写着:“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毫厘有差,天地悬隔。”

老沈问:“这字写得好不好?”

唐鹏说:“挺好,挺好。是你写的?”

老沈笑道:“怎么可能,是我求来的。”

老沈又问:“你看这个贵妃榻是新花梨还是黄花梨?”

唐鹏听都没听过,压抑住心惊肉跳,笑道:“新花梨。”

老沈又笑:“屁!新花梨有这种香味?你闻闻,快点儿。”

唐鹏在老沈的催促下,弯腰,趴在椅子上嗅了几下,说:“挺香,挺香。”

老沈说:“你再猜……”

唐鹏笑着恳求道:“不猜了,好不好?”

老沈家每件东西都有来头,要么是求来的,要么是哪儿的古董,要么是大师给开过光的,满目都是应接不暇的高级。唐鹏在近一年的时间里,都无法克服进老沈家的不安,连猫悄无声息地滑溜拂过的触觉,都会让他一个哆嗦。他大学之前的日子都在简陋的筒子楼里度过,连自己的桌子都没有——茶几吃完饭就是写作业的书桌,以至于他的作业纸常年都有透亮的油渍。大学毕业之后他到大城市闯荡,生活过得极简,“家”不过是躺下就能睡觉的地方。老沈对家细致的布置,着着实实把他震慑住了。

某一天,当老沈兴致勃勃地提议在家摆个佛堂——她在时尚杂志上看到,某个名媛家里摆了一个,唐鹏才忽然醒悟过来——或许是终于面对现实,这些不伦不类的堆砌和互不搭界的生硬掺杂,都不过是虚张声势,掩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这一天,是他们认识刚满三个月的纪念日,也是他们新婚的第一天。

“我结婚纯属上当受骗。”唐鹏人前人后总爱这样说。一开始,老沈还觉得是在夸她媚、嗲、惑,听多了终于觉得不对劲。终于有一天,她坐在沙发上怔怔掉泪:“你觉得受骗了就离婚啊。”

唐鹏这才忽然看清自己:对于婚姻,他一直有种儿戏感,就像是无意中转台看到的一出漫长而狗血的连续剧,看的时候一边骂,一边心甘情愿地受骗,全是被一股恶作剧的趣味和好奇心支撑。而且,知道自己总能关上电视,爬上床,在黑暗和寂静中睡去。

这样对老沈并不公平,唐鹏反省。那么,就要个孩子吧,为自己在这段婚姻中寻找一些脚踏实地的真实感。他不无天真地想,丝毫不知道这是他末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