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主任把水生叫到办公室,说:“你来看看这个。”递给他一张纸。水生一看,是段兴旺的补助申请,字迹歪七扭八,像是用扳手写出来的。

车间主任说:“我每天收到这种东西,我烦死了。”

水生说:“段兴旺家里穷。”

车间主任说:“胡说,他刚买了一台电视机。”

水生说:“他借钱买的。我五十块,邓思贤五十块,他还去找别人借,借不到了。”

车间主任说:“那么段兴旺到底算是有钱还是没钱呢?”

水生说:“他有钱看电视,但没钱吃饭了。”

车间主任仰天长叹,把段兴旺的补助申请撕了。水生在一边看着,愣了一会儿才说:“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车间主任说:“我找你来抱怨。像段兴旺这种人,放在以前,就打倒了。现在不能打倒他,也不能批评他,还要给他补助。补助名额是有限的,而且规矩变了,以前每个车间有三个补助名额,现在全厂总共二十个名额,由车间主任去工会申请,还要对宋百成那个王八蛋低三下四。你说说看,我一个主任,补助申请下来我一毛钱都得不到,我凭什么要对宋百成这个王八蛋低三下四?”

水生说:“我也听说了,上个月我们车间一份补助都没拿到,骨胶车间拿到了六份。”

“一份补助二十块、三十块,顶一个月的奖金。你师傅活着的时候说过,补助是国家给工人的钱。现在他妈的真的变成了宋百成的赏钱,他想给谁,就给谁。”车间主任摇头说,“我想到一句话,时代不同了。”

水生也跟着一起摇头,走出办公室,看见段兴旺躺在地上,忙回头招呼。车间主任跑出来一看也傻眼了,段兴旺呈大字型躺着,嘴里叼着半截香烟,瞪着他们。段兴旺说:“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了,你把我的补助申请撕掉了。”

车间主任骂道:“那又怎么样?”

段兴旺说:“我穷,没本事,买得起电视机吃不上饭,我已经两个月没吃早饭了。找你申请补助,你居然这样对我。”

车间主任说:“你可以不买电视机吗?”

段兴旺说:“不行,我老婆要电视机,如果不买,她就不跟我过夫妻生活。我上半年没过上一次夫妻生活,那个滋味,比不吃早饭更难受。”

车间主任说:“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段兴旺在地上打了个滚,说:“我已经没力气说话了,让我躺在这里吧。”水生看不下去,忙打圆场。段兴旺说:“喂,不要怪我难看,当年你的师傅,也就是你的老丈人,曾经在这里跪过,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你难道忘记了?”

水生听了,扭头就走,车间主任把他们两个都叫进了办公室,拿出那堆撕碎的纸,一共十二张,拢了拢,交还给段兴旺。“搞点浆糊,贴好了让陈水生送到工会去。”

段兴旺说:“你也太不严肃了,我重写一张吧。”

车间主任说:“你写字比抡扳手还费劲,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再写。”

段兴旺说:“好歹也值二十块钱,我这辈子从来没靠写字挣过钱呢。多写点吧。”

水生说:“为什么让我送过去?”

车间主任说:“因为我不想再管这种屁事了。你那么喜欢段兴旺,那就你去吧。如果申请不下来,段兴旺同志,请你躺到陈水生的办公室门口,不要再到我这里来了。”

水生拿着段兴旺重写的申请书走到工会门口,纸上的字迹还是像用扳手抡出来的。宋百成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挂着一滴墨汁,笑嘻嘻地看着水生。水生忽然想,自从师傅去世以后,他就再也没踏进工会一步,再也没有和宋百成说过一句话。

“你们主任打电话过来,说补助申请的事情委托给你来办。”宋百成说,“陈水生,申请补助靠两条,哪两条你知道吗?”

水生很讨厌宋百成说话的口气,但不得不顺着他问:“哪两条?”

宋百成说:“第一,申请人得足够穷、足够困难;第二,提交人得足够有口才、足够有水平。”

水生递上段兴旺的申请,说:“段兴旺已经很久没吃上早饭了。”

“那是节约,不是穷。”宋百成搁下毛笔。水生注意到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张铺开的报纸,上面写着巴掌大的楷体字,报纸前面还摊开一本字帖。宋百成说:“段兴旺的字实在是太难看了,这种申请书应该直接退回去。”

水生说:“你刚才说只看两条。”

“开个玩笑的嘛。”宋百成拍拍水生的肩膀,又往报纸上添了一笔,“我在练欧体字,九成宫醴泉铭。”

水生完全看不懂,只知道工会的人都练毛笔字,都练刻图章。有了这两条,他们就能继续干下去了。

水生出来,段兴旺在楼下等,追着问他结果。水生说:“宋百成什么都没说,只让把申请放在他案头,他会处理。”

段兴旺说:“你就一句话都没说?如果你不说,我为什么要托你上去呢?”

水生说:“我说了。”

段兴旺说:“你说了什么?”

水生说:“我说,你因为穷,所以没娶上一个好老婆。你的老婆只想要电视机、电风扇,如果不买就不跟你过夫妻生活。你的老婆贪图享乐是错误的,但这个错误不能归到你头上,最起码这个月不能。这个月你不但没吃上早饭,还欠了很多中饭和晚饭。如果一个男人既没有夫妻生活也没有饭吃,他就会死掉。”

段兴旺听到这里沉吟了一下,说:“你把夫妻生活的事情也在工会里说了?”

水生说:“你刚才躺在地上自己喊出来的。”

段兴旺摸摸头说:“这个事情说出来好像不太好啊。”

水生说:“豁出去了。”

段兴旺说:“嗯,豁出去了!”

过了一个星期,工会打了个电话给段兴旺,让他去拿钱,三十块。段兴旺乐疯了,他抡起扳手在铁管上敲了二十多下,全车间的人都听到了,跑过来问情况。段兴旺说,陈水生太厉害了,他居然把补助给申请了下来,陈水生是一个人才啊。苯酚车间的工人们都很惊讶,问段兴旺:“现在规矩变了吗,‘没有夫妻生活’,凭这个也能拿补助了?”段兴旺说:“大概是的。”苯酚车间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说自己没有夫妻生活,都要水生去递申请。水生被他们堵在办公室里,费了很多口舌没说清楚,最后大喊了一声:

“领避孕套的时候你们一个都没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