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的家在城外的须塘镇上,他做完一轮班,有两天半的休息时间,就回到镇上去了。平时,根生住在苯酚厂的宿舍里,苯酚车间在宿舍的东南边,夏天刮东南风,苯的气味向着江岸飘去。冬天刮西北风,所有人都紧闭窗户。宿舍很破,苯的气味仍然从窗缝里钻进来。

根生说:“我迟早也会得肝癌的,为了阶级斗争,为了共产主义,我不怕得肝癌。”根生在开会的时候讲怪话,以后再开会李铁牛就不让根生发言了。李铁牛最讨厌的工人就是孟根生。师傅说一个人要是被车间主任恨上,他这半辈子就算是完蛋了。

有一天根生找到李铁牛,说:“我也想要点补助,帮我到工会申请一个吧。”

李铁牛说:“你以前公然在厂里叫嚣,拿补助的人都是穷要饭的,你现在倒来要补助了。”

根生说:“我家里急着要用钱。”

李铁牛说:“人人家里都急着要用钱。你上次捐会拿了状元,那笔钱去哪里了?孟根生,你操作技术很好,就是嘴巴太臭,你的脚也有点贱,下次再看见你用脚关阀门,就让你和邓思贤一起住着去了。”

根生不说话,往地上吐了口痰,走了。

第二天师傅来了。李铁牛说:“孟根生吊儿郎当、自以为是。我说了他两句,他朝地上吐口痰走了。我让他把家里情况说得具体一点,他不说。别人找我要补助,都要低三下四,像狗一样求我。孟根生以为工会是他家开的吗?”

师傅说:“根生好像家里真的有困难,今天请假回须塘镇了。”

李铁牛说:“你又要给他求情。没有你,他早就被专政掉了。”

两个人把水生叫来。李铁牛让水生下班到须塘镇去一趟,看看根生家里到底怎么回事。水生答应了。李铁牛又加了一句:“要如实汇报,不许骗人。”水生说不会骗人。李铁牛叹气说:“也不要被根生骗了。”

当天下午,水生下了早班,骑自行车去须塘镇。出厂时太阳正好,到城外忽然下起雨来,道路泥泞,找了个小亭子躲雨,见有两个知青坐在那里。须塘在城郊,再往下走是农村,城里有一部分知青插队在那里,更远的去了安徽和苏北。水生比这些人大了两三岁,若是晚生几年,或没有及时进国营工厂上班,怕是也要下乡支农去了。水生问了一下路,知青们指给他看,向东再走一段就是须塘镇。雨停了,他又骑上自行车赶路,道路被雨水淋湿而变软,车胎上沾了很厚的泥。

根生的家就在镇口。水生停了自行车,敲门,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片刻,根生出来开了门。水生说明来意,见屋子低矮,里面黑沉沉的家具,墙正中贴着领袖画像。有一个姑娘二十来岁的样子,穿戴得整齐,坐在凳子上向水生张望。

根生说:“我爸爸中风了。”

水生说:“给我看看。”

根生冷笑一声,推开里屋的门,伸手拉亮了电灯。只见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老头躺在铺了褥子的竹榻上,用脏兮兮的棉被裹紧了,一会儿打呼,一会儿翻白眼,样子有点吓人。水生看了一眼,就退出房间,对根生说:“好了,我好回去交差了。主任和师傅商量着给你补助呢。”

根生送水生出门,水生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半斤全国粮票,交给根生说:“意思意思。”

根生转身对那个姑娘说:“玉生,你搭陈水生的自行车回城吧。”那姑娘站起来说:“不用。”水生说:“刚才下过雨,路不好走。”根生说:“你还不认识她吧,她就是师傅的女儿,黎玉生。”

水生以前没去过师傅家,只听说师傅有个独生女儿,初中毕业就在汽轮机厂工作。又听说根生十六岁进苯酚厂就跟在师傅身边,有一度,师傅把他当儿子看待,带回家吃饭,帮师傅做家务。后来被人批评了,说师傅的做派是旧社会封建思想,他就不再让徒弟做家务了。

水生第一次遇到玉生,觉得她和根生很般配。回城的路上,玉生侧坐在自行车后面,水生不敢骑慢了,怕自己掌不稳车把,也不敢骑快了,怕后轮的泥水甩在她身上。玉生坐得稳稳的,一言不发。快骑到码头边时,玉生说:“停车,我今天不回家,回汽轮机厂。”她站在岸边等船,水生推着车在一边陪她。天黑时,一艘渡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声,闪着灯光逐渐靠岸。玉生这才说了一句:“谢谢你,陈水生。我爸爸说起过你。”然后就上了船。

第二天回到厂里,根生还是没来上班。李铁牛把根生的申请报给工会,工会起初不同意,说孟根生工作态度不好。李铁牛说:“工作态度可以改进,可以教育好。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爸爸生病,要是没有补助,工作态度要好起来也挺难的。”工会批了十元钱的补助给根生。

根生的爸爸是六个月后死的。六个月里,根生陆陆续续拿到了四次补助。厂里开忆苦思甜大会,根生和水生都上去发言。根生讲了两句话就结束了。水生讲了二十句,社会主义好,工厂像家一样,党好,毛主席万岁。书记说:“陈水生口才不错嘛,以前没看出来,让他再锻炼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