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天很凉,阴沉沉的空中像灌满了铅,毛毛细雨飘飘洒洒落,远处近处的景状一派朦胧。朱明安的心情很忧郁,坐在洋车上了,还不时地把头从支起的车篷里伸出来看天——因着一夜没睡,脸色也不好,青且暗。于婉真便忧心起来,怕朱明安于这关键时刻坏事,临时改变和何总长会面的打算,在赫德路口又叫了辆洋车,和朱明安一起出了门。

去交易所的路上,朱明安一直在默默抽烟,翻来复去想昨日夜市暴跌的缘由,觉得不像是邢楚之所为。邢楚之离开公馆时已近九点,就算他马上赶到镇国军办事处进行安排,也来不及在三小时内同时在四家开办夜市的交易所抛了几万股。必是有人及早做了准备,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想趁着“新远东”股票涨到如此高位大赚一笔,就此抽身。只是,这人是谁却不知道。因何这般猛抛也不知道。

上了摩斯路,快到“新远东”交易市场时,两辆洋车走到了并排,朱明安从车篷里探出头,把这番思虑给于婉真说了。

于婉真仍坚持认为是邢楚之所为,说:“除了邢楚之,握有几万股的大户差不多都是咱们最初时起办交易所的朋友,谁也不会这么使坏。”

朱明安摇摇头:“这话不能说死,除了咱们的起办人,新的大户必还会有的,不定谁早就在低价位时吃足了,然后便吐……”

于婉真也疑惑了,嘴上却说:“不至于吧?”

朱明安叹了口气:“不至于就好,真要是邢楚之一人作梗倒不怕了,他有多少本钱?敢和大家对着干?”

于婉真说:“不论咋着,你今日都不要慌!”

朱明安道:“有你在,我就不慌。”

到了交易市场,坐到写字间的转椅上了,朱明安仍是不安,可因着于婉真在面前,勇气便足了一些,脸面上也没露出明显的怯意来,且强笑着和赶来禀报的所务主任田先生主动打了招呼。后来,一边听着田先生禀报昨日夜市的情形,一边又不动声色地看着报纸——是一份早上刚到的《商报》。

许多交易所情况都不妙,《商报》头版的通栏标题是:“狂风骤起之前兆乎?霹雳昨日炸响:合众、大中国、华洋三交易所宣告破产倒闭。”又看到第二版的本埠新闻栏里有大幅图片:无数平民百姓围涌在不知是“合众”,还是“大中国”交易市场门前呼天喊地……

朱明安心中一惊,把《商报》合上了,对尚未禀报完的田先生说:“好,好了,先说到这吧!我看没啥了不得!”随口便把报上的新闻说了出来,“田先生,你不要怕,我们终不是合众、大中国!”

田先生走后,朱明安把《商报》递给正站在窗前看景的于婉真,不无忧虑地说:“小姨,你看看,大中国都倒了,昨夜‘新远东’的跌风怕也与这有关!”

于婉真接过报纸看,看毕便说:“该死,我们真是昏了头,昨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还只顾耍闹……”

朱明安像没听见,愣愣地盯着窗外看。

“新远东”的交易市场和写字间都面对摩斯路,往常立在窗前能看到大半条繁华热闹的街面,和远处满是花园洋房的法租界。今天,天上的毛毛雨飘个不停,烟云朦胧,远处的风景便看不到了,就是近处的街面也无过去的热闹,细雨中没有多少车辆行人,显出几分寂寞冷清。

于婉真又自问道:“难道……难道真会跌风骤起么?”

朱明安这才回转身,对于婉真脱口说了句:“小姨,我们也像合众、大中国一样败了,跳楼可比他们方便!”

于婉真一惊,用报纸在朱明安头上抽了一下,怒骂道:“放屁!”

朱明安笑了:“我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

于婉真仍绷着脸:“随便说说也不行!”

朱明安亲了于婉真一下:“好,好,我不说了就是!”

于婉真叹了口气,把报纸还给朱明安道:“你别忧心,就算真是跌风骤起,我们也顶得住。你刚才和田先生说的是对的,我们不是合众,也不是大中国,我们账面资本有千万之巨呢!再者,你一个大男人,也总要经得起事!”

朱明安终于鼓起了勇气,点点头说:“小姨,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你就睁大眼睛看吧,看我是不是大男人!”

9时正,“新远东”开市了,朱明安透过写字间外面的腰门看到,不远处的拍板台上,田先生和几个所员已陆续就位。板牌竖起了,台下的围栏旁已聚集了许多面孔熟悉或陌生的经纪人。他们三五成群地在谈着什么,身边时有场务员来回走动。朱明安走到腰门口又看到,交易大厅正门大开,像个巨兽的大嘴,正把越来越多的人往自己肚里吞。渐渐地,大厅里便挤满了人,站在高处望去,总有点让人眩晕,加之人多嘈杂,那眩晕的感觉便更重。

新远东以21元开盘,趋势仍是跌——不管邢楚之做没做手脚,今日的交易者受合众、大中国、华洋倒闭的影响,对股市缺乏信心已属确凿。开盘后没多久,便从21元跌至20元,朱明安授意田先生吃进一些,仍是无济于事,停板时,已跌到19元5角。

第二轮开拍前,何总长打了电话来,是于婉真在写字间接的。昨夜的事于婉真天一亮就告知了何总长,何总长便紧张动作起来,早饭没吃便找了胡全珍和白牡丹等人,分头了解内幕。现在说是弄清了,邢楚之真就捣了鬼,把手头的股票抛光了不说,还把镇国军的82万军火款和自己赚来的30万以化名偷拨到日夜银行,今日要大做空头。

于婉真对着电话说:“干爹,那我们就告邢楚之一状,把他挪用军火款的事电告镇国军司令部!”

何总长笑道:“婉真哪,我们做那缺德事干啥呀?我这人是最恨告密的了!我们不告他,就让他去抢这只帽子,今日做成这空头!”

于婉真不解:“可……可这么一来……”

何总长又笑,笑得电话的话筒都颤:“这一来要大跌是不是?不要怕,让它跌,跌到一定的时机,我们一起吃进,再联手做多头!”

于婉真恍然大悟,叫道:“干爹,你好厉害!连镇国军的军火钱都要赚,这一来,只怕邢楚之要破产了!”

何总长说:“不但是破产,他还要吃枪子哩!八十多万军火钱赔掉,他不想活呀?做梦吧!”

这一手够毒的,搞不好真会把邢楚之的命送掉,于婉真觉得下不了手,可转念一想:这事本是邢楚之挑起的,且在这种跌风已起的时候,邢楚之实是自作孽不可恕,便叫过朱明安,把何总长的意思说了。

朱明安心也软,愣愣地瞅着于婉真道:“这……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于婉真笑了笑,反过来去说服朱明安:“这是邢楚之逼我们做的,商事如战事嘛,来不得妇人之仁的!”

朱明安又说:“可……可万一受合众、大中国的影响,‘新远东’真就跌掉了底,那……那咋办?”

于婉真想了想道:“那也只好拼,真是那样就是天命了!”

于是,朱明安一上午再没做一把多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并把场内的交易情形随时让于婉真通过电话告诉何总长。然而,也实是提心吊胆,怕这般跌下去,局面会不可收拾。

熬人的上午终于一分一秒捱过去了,12时正,终场锣鼓敲响,“新远东”以每股16元2角的低价收盘。

中午,何总长和胡全珍、白牡丹等人又是一番紧张磋商筹划,还把于婉真从交易所叫了去参予意见,最后一致认为16元2角已是底价了,不能让“新远东”再跌了,遂决定下午一开市,联手吃进。

2时整,后市开市,交易市场内一下子人如蚁集。“新远东”昨日夜市和今日上午前市的骤跌,引起了一般民众的恐慌,许多人中午连饭都没吃,就在交易所门外等,门一开,便都涌进来,潮水一般,人比上午要多得多。朱明安在场内转了一圈,从众人的脸色和议论中已觉察出,场内的抛风已趋形成,如不联手吃进,“新远东”真就险了。

下午是以每股16元开拍的。开拍后只几分钟,便有不少人大叫卖出。而与此同时,强有力的买进开始了,何总长和胡全珍派出的经纪人,都挤到拍板台下的围栏前,又是打手势,又是伸臂叫嚷,3000股5000股的大量吃进。许多要抛的人迟疑起来,把已准备抛出的主意先收了,困惑不解地在一旁观望。

新远东的股价开始飞速回升,由16元转眼间跳到18元2角,将停板时已破了20元大关,至每股20元8角。

第二盘21元开拍,卖出之声已荡然无存,拍板台下一片买进的喧声——后来得知,就在这时,在场外指挥的邢楚之看到势头不好,知道何总长这边反击了,自己如再把空头做下去,只有跳楼一途,遂反做多头,大量买进,才没把镇国军的82万军费和自己的30万血本最后赔完。

这一来,上涨的动力更大,后市收市股价竟又回到了27元3角的高位,距昨日夜市28元2角的价位已相差无几。场内场外,众人便议论纷纷,说是“新远东”这二日内的暴跌骤涨,都是空头集团和多头集团斗法所致,而“新远东”终是财大气粗,实力雄厚,不论是多头集团抑或空头集团,都撼它不动。

为此,朱明安大为兴奋,把合众、大中国和华洋倒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当晚立在写字间的窗前,看着窗外夜都市的万家灯火,心情极是愉快,临离开交易所时,还给于婉真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得意地对于婉真说:“小姨,今晚你得好好犒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