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扑了个空!

高老三的高记海鲜铺内空无一人!

陆牛皮、钟德亮沮丧地从房内走出,向站在后院里的阮大成禀报时,阮大成还不相信,他又独自一人进入店堂、卧房、货房细细搜寻了一遍,这才在心中连呼:“上当!上当!”整个宅院内,不但没有高老三的影子,连那两个伙计也不知猫到哪里去了!

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定是那高老三做了防范!

当即悟出了情势的险恶,阮大成不敢犹疑,穿着软底皂靴的脚狠狠一顿,压低了嗓门对众兄弟道:“情势有变,此地不可久留,且与我速速离去!”

陆牛皮献计道:“咱们不能白来一趟哇!我看,不如放开手脚抢它一回,把高老三搜刮来的银子弄些回去,谅他狗日的也不敢告官!”

阮大成厉声喝道:“休得胡来!速速回去!”

钟德亮问道:“散伙回家吗?”

阮大成脑子飞快地转开了,他马上想到了自身的安危,他怕这高老三不是躲起来了,而是摸到他的宅上去了。如若是高老三带着四龙三虎摸到了他的宅上,今夜要掉脑袋的就不是高老三,而是他阮大成了。

大成眼珠一转道:“不要散伙,都与我到镖局街去!”

“镖局街!到阮哥哥府上去?”

阮大成点点头:“是的,这高老三诡计多端,必是闻知风声抢到我等头里去了,我等不可不防!如若在镖局街碰上高老三一伙,你们需看我的眼色行事!老陆,你带三个弟兄头里先走,德亮贤弟和三狗子后面跟上,余下的随我断后,路上要设法避开人眼!”

阮大成话一落音,聚在院中的众人纷纷动作起来,陆牛皮带着胖老四、小豆芽并另外两个弟兄头里先走了。继而,钟德亮、林三狗子也带着几个弟兄上了路,头两拨人走了约摸半袋烟的工夫,阮大成才带着其他弟兄最后出去,行前,阮大成让手下弟兄将高老三后院的门照旧拴好。

走在通往镖局街的巷子里,阮大成便想,今夜的事情着实蹊跷,究竟是谁事先走漏了风声?那高老三会不会扑到他的住处,倘或是那高老三没到镖局街,又会躲到何处?他究竟是真的因为害怕躲起来了,还是刻意设下了新的圈套?越想,心中便越乱……

到得镖局街自家院落门前,见那陆牛皮一帮弟兄早已到了,且已横着家伙,守住了街巷两旁的胡同口。见阮大成过来,陆牛皮飞快地迎上前来,低声道:“院子里好像无人,阮哥哥多虑了!”

是了!高老三没这么大的胆子,如今的阮大成可不是往日的阮大成了!

阮大成的一颗心放到了实处,开了院门,招呼众兄弟进去。

进了院子,阮大成让小豆芽和赵老二留在院内门口望风,又率着陆牛皮等人继续往堂屋大门走。

不料,走到堂屋门口,屋内突然闪出了几团火光,一时间,几盏油灯同时点亮了。而就在这时候,堂屋大门打个大开,坐在迎门太师椅上的高老三呵呵笑着道:“阮兄,你总算来了!我高某人可是候你多时了!”

阮大成一怔,极力掩饰着脸上的惊恐,也笑着应道:“哦!哦!原来是高兄哇!幸会!幸会!”

阮大成话刚落音,守在阮大成身边的钟德亮、陆牛皮便将家伙横到了胸前,对着那盛气凌人的高老三怒目而视,跃跃欲动。

阮大成自知高老三已有准备,且又在自己宅上,动硬的不行了,就对陆牛皮、钟德亮喝道:“都与我将家伙放下!高三爷不是外人,休得如此无礼!”

说着,阮大成泰然自若,径自往屋中走。

身边的陆牛皮、钟德亮一干人等也提着刀剑跟在后面。

不成想,阮大成进屋之后,屋门两旁便闪出了两把雪亮的大刀,将陆牛皮等人拦住了。

阮大成回头看看那两把拦门的大刀,冷笑着对高老三道:“高兄今日要与我见个输赢死活吗?”

高老三起身对着阮大成作了一个长揖:“岂敢!岂敢!兄弟此番前来拜访,原来谢罪请教!兄弟往日顽冥不化,有眼不识泰山,对阮兄多有冒犯,还乞恕罪!”

大成道:“登门谢罪,且又带刀携剑,这怕不是我洪姓规矩吧?”

高老三一怔,这才挥了挥手,让门旁两个汉子收起刀来。

趁这工夫,阮大成两眼一扫,已把屋内的情景看了个大概,屋内连高老三在内不过五人,守在高老三身边的一人阮大成是认识的,他正是那夜被阮大成放了的孙狗尿。

阮大成心中有了底数,微微一笑,对高老三道:“高兄,既然来了,咱们便好好谈谈,弟兄们掂刀横枪的太不成话,我看不如请他们统统出去,在院中候着,咱们单独扯,如何?”

高老三想了一下道:“好!正合我意!我今日来拜访阮兄,也不想舞枪弄棍,只想和阮兄通个信息,求个谅解,咱们不管咋说都还姓着一个洪字哩!”

随即,两位头目分别喝令自己的下属退到院中。

众人退出时,站在高老三身边的孙狗尿却不动。

钟德亮退到门口又立住了,拿定两眼盯着孙狗尿,对阮大成道“阮哥哥,这里还有一个没挪窝哩!”

阮大成手一挥:“休得啰嗦!留一个在屋里伺候高三爷也好!”

众人退出之后,阮大成将门掩了,径自在八仙桌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了,随口吟出洪门连环诗四句:

当天结盟忠臣剑,

自愿忠心入洪兰,

今看众星朝北斗,

灭清复明总无奸。

诗文吟罢,阮大成朗朗说道:“想我高溪五祖,康熙年创立洪门,原为灭清复明,替天行道,这层意思高兄可还记得?”

高老三浮起一脸恭顺的笑纹,点着脑袋道:“记得!记得!那连环诗后面四句是——”

高老三想了一下,吟哦道:

白石香炉身显起,

插落金香万开基。

五祖天庭监结盟,

一统真心起洪旗。

大成又道:“既知我洪门五祖在天之眼尚在看着我等,高兄何以不明大义,挑起门中内乱,屡次要置我阮某于死地呢?此乃奸?或乃忠?高兄以洪门为靠山,敲人银两,逼得许多百姓寻死觅活,又何谈‘一点忠心,替天行道’呢?有道是‘洪字写来无加减,是我兄弟不绝情’,高兄也未免把事情做得太过分了吧?”

高老三急忙解释道:“阮兄有所不知,前些时候的事,着实有些误会了,只因没见到潮州朱大哥的帖子,我便疑心阮兄是假冒洪姓,怕生出祸害,便做了一些对不起阮兄的事,直至昨日,我才接到南边弟兄带来的音讯,说是阮兄确是门中之人,这才赶来与阮兄谢罪了!那敲人银两的事,我一概不知,想必是手下歹人所为,我日后教训便是!”

说毕,又吟洗面诗一首云:

清水一盆照明间,

弟兄扛来不可嫌,

当天立誓不藏奸,

无忠无义不见面。

大成并不为之所动,又冷冷地用洪门中的切口问道:“高兄原本好胃口哇!不是老想着要把我拿油煎软了来食吗!”

高老三忙答道:“阮兄身有三条铁骨,在下岂敢言食?”

大成道:“你铜喉咙,铁牙齿,如何食不得?”

高老三应道:“铁圈不食铁骨!”

大成冷丁又是一句:“脸却如何红了?”

高老三道:“本色如此!”

“咋又泛青?”

“西瓜形,皮青肚里红!”

说到这里,高老三从怀里掏出了一本香堂会簿,呈到阮大成面前道:“今日我高某服了阮兄您了,这清浦香堂会簿,乞请阮兄收下,上面洪姓弟兄计有三百八十五人,高某不敢相瞒!日后,我高某愿随阮兄鞍前马后,同为洪门大业效力!以往不敬不恭之处,还请阮兄海涵!”

大成见状,呵呵笑道:“哪里!哪里!事情说开也就罢了!阮某我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你身边这位唤做狗尿的弟兄可以作个明证么!”

那孙狗尿一听阮大成点到了自己,忙凑到高老三面前道:“三爷,不错哩!阮大爷英雄义气,实在是令人敬佩的!我原说阮大爷不会与你动手的,看看,果真如此吧!”

高老三不满地看了孙狗尿一眼,又笑着对阮大成道:“如此甚好!只要阮兄与我高某合力齐心,清浦这块天地便是我们的了!”

大成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高老三又兴致勃勃地道:“今日不可无酒!”

大成道:“舍下恰有一坛!”

于是,取将出来,二人同饮四杯,并吟诗道:

一点本色在酒盅,

结拜兄弟饮四盅,

同心协力公侯位,

奸巧侥心天不容。

二人饮罢,又唤院中的弟兄每人饮了四盅,方才和和气气长揖而别……

高老三走后,陆牛皮并一干弟兄一古脑儿涌入了屋里,定定地盯着阮大成看。他们都不知道今夜的事该如何了结?他们搞不清阮哥哥为何将高老三放了?阮哥哥也不说话,只是端着下巴想心事,想了一会儿,阮哥哥拿起高老三献来的香堂会簿就要在灯火上烧。

陆牛皮上前将他拦住了:“为何要烧?”

大成道:“兄弟有所不知,这香堂会簿是极危险的东西,日后万一落到官府手里,上面的弟兄都得掉脑袋哩!”

陆牛皮道:“可烧掉会簿,高老三手下的那帮人咱们上哪儿去找!咱们得把这些人找到再烧哇!”

大成一惊,这才觉出了自己的唐突,忙把会簿揣到了怀里。

林三狗子又凑上来问:“那今夜咱们就这样散了?高老三还杀不杀?”

大成冷冷地反问:“你们说呢?”

钟德亮道:“看阮哥哥的意思是不杀了,阮哥哥不愿杀,我们也就罢手算了!”

大成又道:“倘或我说杀呢?”

“我……我们自然听哥哥的!”

“好!”

大成手一挥道:“我要的就是这句话!这高老三决不可留!他眼下服输是假,日后有机会还会与我等作对的!今日会簿到手,留下他除了祸害咱们别无用处!你们且与我摸到高宅,趁着他懈怠熟睡之机,悄悄将他干了!宅中如有他人,也一并除掉!完事之后,便用硝磺、火油烧起一把大火,焚尸灭迹!”

陆牛皮、林三狗子们这才明白了阮哥哥的真实用心。阮哥哥高明呢!阮哥哥先给那高老三灌了一壶迷魂汤,让他失去警觉,然后再来个斩草除根!再者,在阮哥哥的家中杀了高老三,动静太大,尸身也没法处置哩!

当下,众弟兄又携着家伙分成几股,扑向了东门外高宅。

这时,南寺坡街面的梆儿敲出了四更。

没入五更,东门外的大火蓬蓬勃勃地烧将起来了,起先只是高宅一处,继而,风助火势,火助风威,把那大火烧向了高宅北面的半片街面。熊熊大火把清浦镇的人们大都从睡梦中惊醒了,阮大成亲眼见得镖局街上许多人穿着单薄的衣衫,抱着膀子爬到自家的屋顶上观望。

阮大成也爬到墙头上去看。

这时,大火已烧得十分壮观,烈焰腾空,浓烟如云,清浦镇的上空已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红,站在镖局街远远望过去,像一条翻滚的巨龙,自南向北缓缓移动。

阮大成不由地一阵窃喜,自知陆牛皮一干人等已经得手,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心下暗道:这场大火烧得不错,这场大火不仅烧掉了一个高老三,也焚毁了一股不属于他阮大成的势力!

他一下子觉出了自己在这块土地上的分量。他带着一个征服者的自负与自信,默默看着远方夜空下的一片火海。看着,看着,两眼模糊起来,那闪动的火光变成了一团团黄乎乎的雾,明一阵,暗一阵地向他面前扑来,他在那一团团的黄雾中恍恍惚惚看到了高溪庙洪门佛祖,那佛祖头戴万登笠,身穿青蓝衣,脚穿铁草鞋,手拿素明珠,正驾一朵祥云向他飘来……

他眼睛一闭,幻象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阵阵紧密的锣声响了起来,锣声中夹杂着许多人惊慌的叫喊声。

他心中一震,这才想起了救火的事!这才想起了这场他人为制造的大火给清浦无辜百姓带来的祸害!他匆忙跳下墙头,冲出家院,汇入了赶去救火的人流中……

然而,已经晚了。

由于风高火大,大火一直烧到了日近中天,东门外半条街上十多个铺号,五十多间房屋被大火烧毁,葬身火海者,除了高老三和高老三店中的两个伙计外,还有老老少少十一人,据清浦老人们讲,这场火火势之猛,规模之大,实属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