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岛依旧不动声色,可是欧阳凯却捕捉到了他神色中瞬间闪现出的震惊和慌乱。他不打算浪费时间,于是轻轻地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口上,那串紫檀色的佛珠在酒馆的灯光下闪着红晕。

R国,西京市,夜色渐浓。

位于市区一条小胡同的酒馆里,不断传来酒客们嘈杂的叫喊声,一个醉酒的R国汉子脱光了上衣,在酒馆的大门口“依依呀呀”地唱着谁也听不懂的醉歌,远远地听起来,那声音更像是某种杂食性家畜发情时的低声嘶吼。

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轿车缓缓地停在路边,那醉酒的汉子立刻停止了醉唱,很显然是被某个事物吸引了。他惺忪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嘴角浮现出淫邪的笑意,摇摇晃晃地举着手里的半瓶青酒迎上去。

吸引他的是从车上走下来的罗红,一身白色的紧身休闲装,很好地衬托着她健美而又不失性感的身材,齐耳的短发,淡淡的面妆,搭配着绝好的五官,更显得靓丽精神。

罗红明显感觉到了那醉酒男人的下流神色,不禁皱了皱眉头,朝刚刚下车的欧阳凯望去。

欧阳凯微微一笑,居然故意放慢了脚步,在路旁点着一根烟,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罗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过头来,那醉汉已经近在咫尺了。

“小……妹妹,你……好漂亮啊……哈哈……”醉汉淫邪地看着罗红,空着的一只手下流地摸着自己汗淋淋的前胸,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滚开!”罗红面无表情地用R国语低喝。

“嘿嘿,干嘛那么……严肃啊?要不要我……我请你喝一杯?”醉汉更来劲了,忽然将目光转向马路对面的欧阳凯,顿时敌视起来,冲他大喊,“妈的!你看什么看?给老子……滚远一点……呜,你是她的情……情人吧?哈哈,你敢过来……老子……老子就踢——飞——你……”

“踢飞你”三个字是醉汉在半空中说出来的,以至于声音拖得有点长,语调也完全变了,比刚才唱歌的时候还刺耳。但是,他的酒却醒了不少,落地的时候还发出一声惨叫,淫邪的目光也看不到了,五官随之扭曲到了一起,就像晒干了的茄子,一双手则紧紧地捂住裆部。

对面,罗红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纸巾,厌恶地擦拭着自己的名品运动鞋,朝小酒馆走去。

欧阳凯笑呵呵地走过来,那醉汉更惊恐了,下意识地向后蹭了蹭。

欧阳凯蛮有兴致地蹲了下来,很关切地问:“疼不疼?”

“疼……”醉汉的回答很理智,一点都看不出喝醉了酒。

“哦……那你站起来,我教你一招,下次就不会被女人打了。”欧阳凯起身,很严肃地说。

“你……”醉汉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诧异地看着欧阳凯。

“你看好,我就演示一次。”欧阳凯认真地说,“你踢过来,现在踢过来,用力,用尽全力!”

“嗯……那好!”醉汉狠了狠心,用尽全力踢出了一脚。

欧阳凯闪电般抓住醉汉踢过来的腿,横着一抡,半空中又加上了一脚。那R国醉汉先是转了一个大圈,接着被抛了出去,又挨了一脚,动力十足地一直飞出去十几米远,砸在小酒馆不远处的一条小泔水沟里,浑身烂泥,彻底晕了过去。

“吃货!”欧阳凯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了小酒馆。

站在门口向后偷看的罗红“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见欧阳凯过来,立刻又板起脸,气哼哼地进了门。欧阳凯笑了笑,赶紧跟了进去。

这家名叫“野菊屋”的酒馆生意着实不错,不大的空间里挤满了兴致勃勃的酒客,声音有些嘈杂。

两个中年妇女叽叽喳喳地招呼着客人,不断地端菜递酒,穿梭在酒客之间。正对着门的一个长条柜台后面,一个略显发福的男人低头忙着给一桌客人算账,猛地抬头看到欧阳凯和罗红,脸上顿时浮现出灿烂的笑容,冲两人点头哈腰。

如果不是村正骏雄的资料上写得详细,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笑意盎然的小酒馆老板会是一名跟了村正骏雄十几年的翼龙组织金牌杀手——这颇有些像某些谍战电视剧里的情节,可现在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两人面前。

小酒馆老板已经结清了酒客的账单,现在殷勤地绕过长条柜台,边走边哈腰地迎了上来:“二位,请坐!喝点什么?”

“真岛先生,您的生意可真不错!”欧阳凯微笑着说。

真岛有些意外地看着欧阳凯,职业的缘由使他具备一个习惯性的本能——会记住每一张自己见过的面孔,可是眼前这个身材比自己高大许多的英俊男人,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那意外的目光却在电光火石间转变,依旧一脸的笑意,语气也没有任何改变:“呵呵,您认识我?不好意思,请问您……”

“我们从F国的辛悉纳斯来。”欧阳凯的回答简短而清晰。

“哦……那里距离R国一定很远吧?两位辛苦了……喝点儿什么?”

真岛依旧不动声色,可是欧阳凯却捕捉到了他神色中瞬间闪现出的震惊和慌乱。他不打算浪费时间,于是轻轻地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口上,那串紫檀色的佛珠在酒馆的灯光下闪着红晕。

真岛这次是真的变了脸色,再也淡定不起来,他又好好地打量了欧阳凯一番,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微笑着说道:“那么,两位请到后面雅座,我……马上就来。”

“有劳了。”欧阳凯笑笑,和罗红一起顺着真岛指示的方向走去,穿过三排酒桌,那里有一个小夹道,从夹道里穿过去,再推开尽头的木门,就到了小酒馆的后院,两棵樱花树下摆着一张圆木小桌,四把藤椅围着桌子放置着,再无它物。两个人到圆桌前坐下,四目相对,彼此做了一个简单的交流。

最多五分钟后,小木门被人急匆匆地推开,真岛走了进来,很快将木门关上,还加了门闩,又紧走几步,快速到了欧阳凯近前,指着他的手腕说:“我看看!”

欧阳凯坦然地将佛珠摘下来放到真岛手中,真岛迫不及待地接过佛珠,就像鉴赏某个价值连城的古董一样反反复复查看了一番,涨得通红的脸上淌下了两行热泪。

“村正君……他还好吗?”真岛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很好。”欧阳凯点点头,望着真岛在自己对面坐下,又正色说道,“村正先生说,您是他最忠实的兄弟,也是当年唯一没有被中田晴美清洗掉的组织元老。这些年来,就是您不断地将组织内部的情报送到他那里,他直言,目前在翼龙组织内部能帮到他的,也许就只有您了!”

真岛感慨地点点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欧阳凯:“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必须尽快确定中田晴美的确切位置,尽快找到她。”欧阳凯直言不讳地说。

“这个……”真岛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说道,“请原谅,目前来讲,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女人的确切位置,最近几年她一直在东南亚一些国家间游荡,行踪并不固定,跟随她左右的那些人全都是她的亲信,而我们这些人想见她一面几乎是不可能的……唉,早知如此,当初我真不应该放弃跟她一起去东南亚的机会,那样的话,我就能直接帮到村正君了!”

“您当年是主动放弃离开R国的吗?”欧阳凯感兴趣地问。

“是的。”真岛说,“当年,翼龙组织遭到R国政府的取缔,许多兄弟都被抓或被杀了,中田带着骨干们连夜偷渡出了R国,但是这里也需要有人留下,我就主动请缨留在了国内,费了许多周折清洗掉了自己的案底,开了这家小酒馆,算是组织在本国的一个联络站。前几年,我还安排了几个可靠的兄弟在中田晴美身边,可是最近半年多,她的居住地不断更换,我那几个人有的被她无意中调离,有的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算起来,我已经有将近半年不知道她的确切行踪了。”

“那么您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呢?”欧阳凯心里一沉,急急地问。

“容我想想……”真岛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这时,那道通往酒馆的木门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刚才在酒馆里招待客人的一个妇女大声地喊着:“真岛君!美子小姐来了!”

“啊?啊!我马上来!”真岛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压低声音急急地说道,“两位请赶紧到屋里面躲一下,千万不能让美子……她们发现!”

“美子?是不是村正美子?”罗红起身问道。

“你知道她?”真岛一愣,很快点点头,“是的,是村正君的女儿美子……两位赶紧!”

真岛不由分说地引着欧阳凯和罗红走进院子里的一间屋子,又拉上推拉门,急匆匆地朝外面走,刚走出几步,又快速退回来,将欧阳凯和罗红坐过的椅子搬回原处放好,这才朝那小木门走过去。

“村正骏雄的女儿来了,他怎么这么紧张呢?”罗红在屋子里低声提出疑问。

欧阳凯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两人呆在黑暗的屋子里,从房门的缝隙往外面看着院子里的情况,只见真岛匆匆地开了门,立刻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那小木门内传来:“真岛叔叔,外面生意那么忙,您关着门在干嘛呢?”

“你这丫头,来之前也不告诉我一声。”真岛和蔼地说,“我刚从里面进来,太累了,坐在院子里透透气……田川,你也来了?”

院子里,先是一个身材不高但脸蛋绝美的女孩挽着真岛的胳膊走了进来,应该就是村正骏雄的独生女儿美子了。两个人的后面,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子紧随其后。真岛上前打开樱花树旁边的一个开关,挂在两棵树之间的一盏灯立刻亮了起来。

“坐吧。”真岛说了一声,笑呵呵地轻抚了一下美子的发梢,“美子,怎么又瘦了许多?”

“我在做运动减肥呢,田川老说我是胖娃娃脸。”美子笑着说,又瞥了那英俊男子一眼,目光中满是爱恋。

“别听他瞎说!美子的脸蛋最标准了,减什么肥?饿坏了可不好!”真岛说着,瞟了那个叫田川的男子一眼。

欧阳凯和罗红从他们的角度看得十分清楚:真岛对这个田川并不那么友好,甚至有些烦他。可是田川似乎并不介意,冲美子笑道:“你看?你减肥就是了,干嘛还提到我?害得我挨真岛叔叔骂。”

真岛没有理会田川,扶着美子的肩膀让她坐下,美子还没坐安稳,又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真岛叔叔,我这次来是跟你短暂告别的,学校马上要放假了,我想和田川还有几个同学一起去旅游呢!”

“旅游?去哪里?”真岛立刻戒备地瞟了田川一眼。

“是去东南亚!”美子笑呵呵地说,“听说那一带的风景可美了,还有热带丛林,可好玩……”

“去那么远做什么?哪儿也不许去!放假了就来叔叔这里,帮我打理小酒馆!”真岛忽然有些生气地打断了美子的话,同时再次将厌恶的目光转向田川,忿忿地说道,“田川,你听见我的话了没有?”

“可是……我们连机票都订好了啊!”美子不甘心地说。

田川则笑了笑,一语双关地说道:“真岛叔叔,定好了的行程怎么可以更改呢?”

“你……”真岛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好了,顿了顿,又生气地说道,“反正是不要去!有什么事情……我来解决!”

“真岛叔叔——”美子拉长了小脸,拽着真岛的胳膊撒起娇来,“真岛叔叔,您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会出问题的,有田川在,他会很好地照顾我的!”

真岛脸色铁青,一时又没办法说出口,只得指着前面说:“美子,你先去前面帮帮忙,我要跟田川单独谈谈,嗯……我得嘱咐他几句!”

“知道啦!”美子天真无邪地笑着,又跑到田川跟前俏皮地刮了刮他的鼻子,这才一溜烟跑到了前面,田川笑得有些得意。

真岛冷着脸迅速关上门,回身的时候竟然一把将田川的衣领抓住,恶狠狠地低吼道:“妈的!你要干什么?”

“真岛君,您还是放开我的好。”田川的语气中充满了傲慢,完全不似刚才美子在场时那样,“带美子去东南亚是夫人的指令,夫人亲自交代,她会把美子小姐时刻带在身边的……”

“她……她要做什么?”真岛愣了一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她……她到底要干什么?当年她是答应过我的,不会对美子……我会亲自跟她说……美子出了意外,她怎么跟村正君交代?”

“真岛君,您那么担心干什么?”田川阴恻恻地冷笑道,“看您现在这个样子,我简直怀疑您对村正骏雄实在是忠心未泯,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恐怕不好吧?”

“你少用夫人压我!”真岛已经感到自己言语有失,但是依然气呼呼地说道,“我当初为夫人做了什么事,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只是不想让美子出什么事而已。田川,我警告你,你少打美子的主意!”

“这可没办法,美子现在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呢!”田川得意地笑着。

“混蛋!”真岛怒气冲天,抬手就要打,木门忽然打开,美子又笑呵呵地跑了进来。真岛一见,连忙将挥拳的手势变成抚摸自己的脖子,背着美子恶狠狠地瞪了田川一眼。

“真岛叔叔,您嘱咐完了没有啊?您答应了是吧?”美子跑到真岛跟前,期盼地说。

“真岛叔叔只是关心你而已,他怎么会真的反对我们去东南亚旅游呢?美子,咱们回来的时候可一定要给真岛叔叔带一些东南亚的特产啊。”田川不阴不阳地说。

“那当然啦!”美子高兴得又蹦又跳,“真岛叔叔,那就这么说定啦,我们走了!”

美子拽着田川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真岛欲言又止,待他们出去后,才一拳狠狠地砸在樱花树上。欧阳凯和罗红走了出来,忙问真岛是怎么回事。

真岛有些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冷着脸说道:“那个田川广顺是中田晴美派来控制美子的杀手之一。当初中田晴美撤离R国时,曾想把美子一起带走,是我极力反对,并自告奋勇地承诺会帮她控制好美子。可是这个多疑的女人对我还是有所防备,很快不再让我插手控制美子的事情,并专门派了几个人混进西京大学,监视和控制美子,这个田川就是其中之一。表面上他是美子的同班同学,实际上是中田的亲信,可是美子这个傻孩子完全不知情,居然和这个田川谈起了恋爱……唉!有时候我真想告诉她真相啊,可是那样,我就……”

“真岛先生,我一直有个疑问,那个中田晴美既然连村正先生都要杀死,为什么还要留着美子呢?难道她还有恻隐之心吗?”欧阳凯问。

“哼!这个连自己丈夫都要赶尽杀绝的蛇蝎女人,哪里会有什么良心?”真岛愤怒地说,“她留着美子,无非是为了村正先生的那笔遗产!”

“遗产?”欧阳凯和罗红异口同声地问。

“是的。”真岛说道,“这其实也是村正君的聪明之处啊。当初村正先生就立下了遗嘱,假如自己死了,存在国外银行的全部遗产就都由美子继承,假如美子死了,遗产就会自动全部捐给国际慈善机构。那女人想那笔遗产想得发疯,一方面,她千方百计地要杀害村正先生;另一方面,只要村正先生一死,遗产就到了美子名下,那时候她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杀死美子,按照R国的法律,作为美子的继母,她当然是遗产的最终继承人了!”

“难道村正先生没有跟她离婚吗?”罗红问。

真岛笑道:“当然不能离了!您仔细想想?”

罗红很快恍然大悟,自己给自己解释道:“也是啊,要是村正跟中田离了婚,中田就指望不上遗产了,她还是会杀了美子泄愤。村正先生的确是聪明人,看来他是看透了中田的贪欲,才想了这个办法,否则,一旦中田放弃继承遗产的念头,美子同样危险。”

“放弃?”真岛冷笑道,“别说是中田那么贪婪的人,就算是任何一个普通人也绝不会轻易放弃那笔遗产的!那是村正先生半生的积蓄,是一个天文数字啊!”

“刚才我们听你们谈话的意思,是中田要把美子带到东南亚的?”欧阳凯问。

“是啊!”真岛又忧虑起来,“看来这个女人还是对美子不在身边不放心,现在她在东南亚站稳了脚跟,就要把美子放到自己身边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倒觉得这件事情不错呢!”欧阳凯忽然笑了起来。

“什么?您这是什么意思?”真岛惊讶地望着欧阳凯。

“因为要真是这样,说不定我们就很容易找到中田晴美了!”欧阳凯说。

“不行!绝对不行!”真岛忽然咆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