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进攻在太阳落山后又被弟兄们打退了,——险险乎乎打退了。团副霍杰克和段仁义、方参谋一起好歹吃了顿安生饭。饭后,方参谋明确地对霍杰克和段仁义说:

“看来,从现在到明日拂晓前,敌人无发动第三次进攻的可能了!”

段仁义如释重负:

“这么说,咱这一天算……算打下来了!”

方参谋黑着脸点点头:

“是打下来了,可伤亡太大了!一个团几乎报销三分之一,狗日的1761团又不增援,我可真不知道明天该咋打!”

段仁义说:

“明天1761团可能会增援吧。……”

刚说到这里,电话铃响了,霍杰克就近抓起电话问了声“哪位”,马上捂着话筒对段仁义说:

“团长,1761团赵团长电话!”

段仁义指指方参谋又指指自己:

“是找我还是找方参谋?”

霍杰克明确地道:

“找你,不是找方参谋?”

段仁义这才忙不迭地去接电话。

段仁义接电话时,霍杰克注意到,方参谋神色不安,眉头紧皱着,没有丝毫轻松感。

这一仗真够呛,莫说方参谋,就是他这个并不实际指挥作战的团副也无法轻松。伟大时刻竟是残酷的时刻,仅仅一天,——实际上只是一个下午,一千八百余人的一个团就有五百余人阵亡。最惨的是第一次攻击前的炮击,倒在前沿战壕至下岗子村头五百米地带的士兵不下百十人。

段仁义放下电话后,脸色挺好,不无欣慰地对方参谋说:

“方老弟,赵团长夸我们打得好哩,说是只要再坚持一天就有办法!”

方参谋冷冷一笑:

“这一天咋坚持?他1761团咋不下来坚持一下!”

“赵团长说,我……我们面前只有伪军一个团和少量日军,坚持一天是有把握的。”

方参谋脚一顿,大发其火:

“放他妈的屁!他姓赵的蒙你这外行团长行,蒙老子不行!据我估计,攻我之敌总兵力不下五千人!至少也有四千!从武器配备情况看,日本山本旅团的重炮部队过来了,伪和平建国军杨华波师也过来了。”

他不知道方参谋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但他相信方参谋的判断。这个来自23路军司令部的少校参谋,成熟老练,从把新三团拉上马鞍山,就一次次表现了自己在军事上的远见卓识。不是有了他,只怕前沿战壕都挖不好,今天的伤亡势必更加惨重。

方参谋又说:

“当然,因为作战地形限制,敌人的优势兵力无法发挥,但他们组织扎实的轮番进攻,我们注定是挡不住的!今天打成这样子已是奇迹了!”

这话不错,一群穿上军装只三个月的中国民众,能挡住强敌的两次进攻,实是难能可贵。说是奇迹也不过份。如中国民众都武装起来,都这样真格地打,则中国注定不会亡!

情绪激动起来,霍杰克突然想到要为新三团写首团歌,把马鞍山和卸甲甸都写进去,让弟兄们唱着团歌英勇战斗,在民族解放的历史上写下辉煌的一页。

方参谋想得没这么深远。他注重的是最实际的问题:明天怎么打?元气大伤的新三团是否能把明天一天熬下来?有无可能让韩培戈或376师师部把上岗子村的1761团派到下岗子接防?或抽出部分兵力增援?马鞍山的阻击要坚持多久?两天还是三天?抑或更长时间?

方参谋把正在村里救护所组织救护伤员的黾副官喊来,商量了一下,决定给韩培戈总司令发份电报,命他记录。

他把写军歌的念头强行排出脑外,认真记下了方参谋口述的电文。电文称:经一日血战,新三团重创犯我之日伪部队,阵前毙敌数百,我伤亡也颇为惨重,战斗减员几近全团兵员半数,须调下休整,或补充兵力,否则,下岗子一线实难继续坚持。电文明确请求将上岗子1761团调入下岗子前沿,或放弃下岗子,合并1761团固守上岗子。

他认为这是合乎情理的,电文记下后,对方参谋、段团长、黾副官复诵了一遍,到电台室拍发去了。温小姐拍发电文时,他还没意识到这场阻击战会有什么问题,还极热烈地想着要为战斗中的新三团写团歌。

开头一段在“滴滴”作响的发报声中想好了。他叫白洁芬小姐找来电文纸,把它记了下来:

马鞍山前飘扬着我们的战旗,

炮火硝烟弥漫了我们的阵地,

为了民族的解放,

弟兄们英勇抗敌。

不怕流血,

何惧捐躯,

新三团无愧于历史的记忆!

记的时候,白小姐就勾着头在他身后看,垂下的长发撩着他的脖子,他感到痒。

他写完,白小姐也看完了。

白小姐批评说:

“是‘为了民族的解放’弟兄们才英勇抗敌的么?您太抬举您那帮弟兄了!说真的,这破队伍除了您霍副官和少数几个人,好东西可不多!”

他知道白小姐还没忘记昨日上岗子村团部里的一幕,未加思索便脱口道:

“不能这么说!弟兄们散漫是散漫了些,可打起来还行,像章团副那种败类千不挑一!”

白小姐的脸红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又批评道:

“还有这里,‘新三团无愧于历史的记忆’,历史有什么记忆?历史不就是一个消逝了的过程么?”

他很吃惊,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少尉报务员懂得比他还多。

他盯着她漂亮的眼睛问:

“白小姐上过大学么?”

白小姐笑道:

“没有!中学毕业后,上了两期战训班,先学战地宣传,后学电台通讯,去年年底分到23路军来的。”

“你说这一句该咋改?”

白小姐想了一下:

“是不是不要这么空泛?这样行不行:‘新三团于国难中巍然崛立’”。

刚说完,白小姐又连连摆手:

“也不好!也不好!你自己再想想吧!还有下段呢,合在一起想!”

他也不认为白小姐改得比他高明,遂放下那句不管,苦苦思索半天,想出了第二段歌词:

中华大地印下了我们的足迹,

枪林弹雨弥坚了我们的士气,

为了华夏的新生,

弟兄们射击射击。

不怕艰险,

何惧强敌,

新三团于国难中巍然崛立。

白小姐那句还是用上了,这很好,既对得起小姐,也对得起自己。

正想把这段歌词也记下来,一个小头小脸的兵来找他了,说是方参谋要他通知各营连以上军官开会商量一下情况。他只好收起纸笔,和白小姐告了别。

刚把军官们找齐,23路军总司令部的电令来了。

电令令他吃惊,方参谋合情合理的请求,被总司令部否决了。身为中将总司令的韩培戈既不同意新三团弃守下岗子前沿,又不同意山上的1761团下来增援,只一味要他们坚守。电令称,他们阻击的敌人仅为日军山本旅团一个大队,伪军杨华波部一个团,欲入会战地区的敌主力部队去向不明,并未汇集于马鞍山一线,为防不测,1761团绝不可擅自投入。

方参谋看完电令,一句话没说,当着众多营连长的面默默把电令撕了。

黾副官说:

“总座显然不知下情,才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方参谋木然地道:

“不!这里面有名堂!”

有什么名堂,方参谋没说,但黾副官似乎意会了,忧郁地看着方参谋问:

“真是这样,咱咋办?”

方参谋冷冷道:

“如若总座不仁,也就怪不得我们不义了。”

段仁义团长疑惑地问:

“总座怎么不仁?”

二营长兰尽忠也道。

“总座该不是叫咱全在这儿殉国吧?”

方参谋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

“别问了!只要大家不怕担责任,不怕掉脑袋,到时候听我的!”

众营连长们马上表示:

“方参谋,我们听你的!”

“担责任弟兄们一起担!”

“杀头杀大家的!”

都以为要撤。

一营营长章方正干脆把话挑明了:

“方参谋、段团长,你们下令撤吧!没有增援,这仗打不下去!撤了后,咱他妈不扯23路军旗号了,您二位长官带着咱打游击!”

方参谋出人意料地道:

“谁说要撤了?!是段团长说了,还是兄弟我说了?!现在还没到撤的时候!谁撤老子毙谁!今夜要抓紧时机赶修炸毁的前沿工事,准备迎击拂晓后敌军新的进攻!”

方参谋这回根本没征求段仁义团长的意见,就发布了新的命令:把三营两个预备连投入侯营长一、二连防区,把章营长一营两个连投入了二营兰营长防区,村里只留下章营长的一个连。

布置完毕,方参谋又说:

“从明天拂晓起,我和段团长、黾副官全下到前沿各营去,村里团部只留霍团副坐镇,未经我和段团长命令,擅自溃退者,霍团副有权不经禀报先行正法!好了,散会!”

散会后,方参谋跌坐在椅子上,直愣愣地望着他说:

“霍团副,你怕么?”

他摇摇头,冷静地说:

“我是自愿参加新三团的!”

方参谋笑了笑:

“这我知道!”

他又想起了那首未写完的团歌。

“我还为咱新三团写了首团歌!”

“哦!还有这心思?念我听听!”

他掏出电文纸念道:

马鞍山前飘扬着我们的战旗,

炮火硝烟弥漫了我们的阵地……

方参谋不知咋的眼圈红了,在他把歌词的第一段念完后,没来由地问他:

“还记得我刚才的命令吗?”

他一怔:

“记……记得!无……无你和段团长的命令,谁敢擅自溃退,不经禀报,即可正法!”

方参谋点点头,又摇起了头:

“不……不要真执行,不……不要向任何弟兄开枪,能放一条生路,就……就给弟兄们放一条生路吧!”

他惊问:

“为啥?”

方参谋凄然一笑:

“我们被出卖了!”

出卖?怎么回事?在弟兄们为国家、为民族浴血抗战时,竟还有出卖?!谁出卖了我们!难道是23路军司令部?难道是身为中将总司令的韩培戈?

果然是23路军总司令部和那位总司令韩培戈。方参谋冷静客观而又入情入理地把战前战后的全部疑虑都端了出来,把他和段仁义团长惊呆了。

“小兄弟,你上当了!此一战后新三团将不再存在!你那首团歌不会有任何人唱,不会有任何人听……”

声音渐渐恍惚了,写着团歌第一段歌词的电文纸,从他颤抖的手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两摊浓痰和几只被踩扁的烟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