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建安矿,孙立昆的情绪才好了起来。在局党委书记靳维民、矿党委书记汤平和矿长刘存义的陪同下井上井下四处参观时,孙立昆便谈笑风生,不断和刘存义开玩笑:“……靳书记、汤书记呀,你们可不知道存义同志是咋当上矿长的!一九五三年这家伙走了我的后门哩!说是在部机关蹲得骨头要发霉了,缠着我不放……”

刘存义直乐:“哎,老首长,我可没缠你哦,是你主动帮的我。”

孙立昆说:“好,好,存义,就算我主动帮你吧——现在我千里迢迢到你一亩三分地上来了,你这个老部下怎么谢我呀?”

刘存义大大咧咧地道:“政委,我请你吃一次红烧肉,而且保证全是肥肉!”

汤平笑着插了上来:“哎,哎,老刘,我和靳书记你就不请了?”

刘存义说:“你们都来我就请不起了,我可不是土豪,现在是贫下中农哩。”

孙立昆拍了拍刘存义的肩头:“好嘛,存义,我还没去吃你的红烧肉呢,你就先叫苦了?你叫苦我也得去,成蕙可是我亲侄女,我既来了,总要见见的!”

靳维民哈哈大笑:“存义呀,这回你可逃不掉了,看来是非拔毛不可了!”

孙立昆的突然到来,让孙成蕙一家人都兴奋不已。刘存义乐滋滋地跑到街上买了八两肥肉,挽起袖子亲自下厨,炸花生米;还到菜园子里拔了些青菜、萝卜,说是肉不够,青菜、萝卜凑。邹招娣不同意刘存义的意见,说是不能凑,八两肥肉还是单烧,尽孙立昆吃。

夫妇俩和邹招娣在厨房忙活时,孙立昆已在院里和孩子们打成了一片。

孙立昆一手抱着困难,一手抱着自然,身边偎着援朝、胜利、跃进和盼盼,喜笑颜开:“好嘛,真是个大家庭了,光孩子就六个,半个班!来,来,小同志们,六姥爷今儿个要检阅你们,快站队,站队!好,立正,向右看齐!”

四个大孩子纷纷听着孙立昆的号令,立正,向右看齐。

孙成伟指着孙立昆,讨好地向孩子们介绍说:“同志们,你们不是要听打鬼子的故事吗?就让你们六姥爷讲吧,他可是真正的老革命!打死的鬼子成千上万!”

孙立昆笑道:“大伟,你别瞎吹,我可没打死过这么多鬼子——来,小同志们,我们先唱个歌:我们新中国的儿童,预备,起——”

孩子们马上唱了起来——

我们新中国的儿童,

我们新少年的先锋,

团结起来,继承我们的父兄,

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

歌没唱完,小跃进耸耸鼻子,第一个不唱了,跳出队列欢呼道:“噢,大肥肉烧好了,我闻到香味了!哥,姐,你们吸吸鼻子,闻闻看呀!”

孙立昆把困难和自然交给孙成伟,把跃进拉到怀里,笑道:“小馋猫,别急,大肥肉烧好以后,你们妈妈就会端上来,我保证你们人人都有一份!”

援朝毕竟年龄大些,有些经验,便问:“六姥爷,真的?也有我们的份?”

胜利说:“哥,当然是真的了,六姥爷还能骗我们小孩吗?对吧?六姥爷?”

孙立昆连连道:“对,对,六姥爷从来不骗小朋友。”

就在这时,孙成蕙端着一小碗肉和一盘花生米从厨房里出来了,一出来就说:“盼盼、援朝,你们带着胜利、跃进去到菜园子里给菜浇水,让你爸和你舅陪六姥爷喝酒……”

胜利马上叫了起来:“菜地刚刚浇过水!”

援朝也咽着口水说:“妈,我们要听六姥爷讲打鬼子的故事……”

孙成蕙气了:“援朝,你这么大了,咋也不懂事?快把胜利他们带走!”

倒是盼盼最懂事,一手拉着援朝,一手拉着胜利:“走吧,走吧,菜地里的草也得拔了,咱们去拔草吧。”

跃进坚决不走,两只发亮的小眼睛直盯着冒热气的肉碗看。

孙立昆抱起跃进,把正要往菜园子去的大孩子们也拦住了:“哎,哎,小同志们,大家都不要走,都不要走嘛,六姥爷说过的嘛,今天吃肉,人人有份!”

孙成蕙阻拦道:“六叔,您难得来一趟……”

孙立昆红着眼睛夺过孙成蕙手上的肉碗,让胜利找了四个小碗来,把那碗红烧肉分成了四份,盼盼、援朝、胜利、跃进一人给了一份:“好了,孩子们,端走吧,都吃一次大肥肉!可别馋着你们六姥爷呀,都到小桌上去吃吧。”

看着孩子们欢呼着吃肉去了,孙立昆才又对刘存义说:“我们喝酒,花生米就很好嘛!存义,你还记得么,为吃花生米,你可出过大洋相呀!啊?!”

刘存义心里难受极了,声音哽咽着叫了声:“政委——”

孙成蕙心里不仅是难受,简直是无地自容。六叔大老远地从北京赶来看她,她竟连顿肉都没能让六叔吃上,这如何说得过去?刘存义、孙成伟陪着孙立昆喝酒时,孙成蕙根本不好意思过去,先是在厨房里收拾,后来就默默地走到菜园子里,立在月光下发呆。这期间好像还流了些泪。

不知啥时,孙立昆走了过来:“小蕙,你哭什么?真没出息!”

孙成蕙忙抹去脸上的泪珠子:“六叔,没能招待好您,我心里难受!”

孙立昆说:“难受什么?不就是目前有些经济困难吗?可以理解嘛!”在菜园里走着,看着绿油油的小青菜,孙立昆赞叹道,“小蕙呀,这么好的小青菜,北京可是不多见呢!”

孙成蕙强作笑脸,介绍说:“哦,这都是大伟带着孩子们种的。”

孙立昆拔了棵萝卜,掏出手帕擦了擦,有滋有味地吃着:“那个会唱花鼓的小盼盼是怎么回事?听大伟说,是你和存义收养的?”

孙成蕙点点头:“是援朝带回来的一个孤女,全家人都饿死了……”

孙立昆沉默片刻,又问:“这么困难,你们还收养了她?”

孙成蕙叹了口气:“那时我还没下放,日子还没有这么难过。”

孙立昆想了想:“成蕙,这个小盼盼我带走好不好?小家伙能唱会跳的,我介绍给部队文工团当个小文艺兵吧!也给你们减轻点负担。”

孙成蕙眼睛一亮,连连道:“好,好。这……这可太好了!”

次日一早,孙成蕙给盼盼换上了一身新衣服,从菜园子里拔了一捆绿油油还带着湿泥的小青菜,走进了矿招待所孙立昆的房间。

孙立昆正在房间里等她们,见了穿着新衣服的盼盼就说:“好嘛,盼盼同志,像个小大人了嘛,啊?来,坐,坐,小蕙,你也坐!”注意到了孙成蕙手上的那把青菜,“哦,这青菜是送给我的吧?”

孙成蕙惭愧地讷讷着:“六叔,实在没什么东西好送您……”

孙立昆笑道:“送了我这么好的青菜,还说没什么好送的,你这个小蕙呀!”说罢,接过青菜交给了身边的陈秘书,“小陈,这么好的青菜可真不多见,快去找个盆,给我把青菜养上,带回北京!”

陈秘书应着,接过青菜就要走。

盼盼看了孙成蕙一眼:“妈,我去帮叔叔种青菜,他别弄死了。”

孙成蕙微笑着挥挥手:“去吧,注意点,别把衣服弄脏了。”

盼盼随陈秘书走后,孙立昆才说:“小蕙呀,我真没想到你和存义的日子会过得这么难!昨天,你说你没让我吃成肉,心里难过,说实话,我心里比你还难过!”说罢,掏出三百元递给孙成蕙,“拿着,给孩子买点肉吃!”

孙成蕙忙推辞:“不,这可不行,六叔,我……我不能用您的钱!”

孙立昆生气了:“小蕙,你咋就不能用我的钱?我是你六叔!还是存义的老政委!我不能看着你们的困难无动于衷!你小蕙今天要是认我这个六叔的话,就把钱收下,不认的话,你就走吧!马上走!”

孙成蕙这才把钱收下了,攥在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无痛苦地问:“六……六叔,您还记得一九五五年我离开北京时,您……您和我说的话么?”

孙立昆挥挥手:“记得呢,我说过嘛,革命的道路不是一帆风顺的。”

孙成蕙很认真地道:“您还说过,我们马上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齐步走都不行,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困惑地看着孙立昆,“可六叔,我咋觉得这几年一跑步,共产主义倒好像离咱越来越远了?连影儿都看不见了。”

孙立昆默然了,难得地抽起了烟。

孙成蕙仍自顾自地说:“我们矿副业生产大队的人私下里都传,说毛主席都吃不上肉了,还有人说,是毛主席看着国家这么困难,自己主动不吃肉了——六叔,这都是咋回事呀?你们这些当首长的,咋就看着国家搞到这地步?咋不给党中央和毛主席提个醒?”

孙立昆沉痛地在屋里踱着步:“小蕙,应该说我们犯了错误,犯了大错误,包括你六叔在内,对这错误都有一份沉重的责任。你刚才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是说过跑步进入共产主义这种错话的。不但和你说过,也许还和别人说过,在公开的场合说过。这就是大错误呀!是主观愿望脱离客观实际呀!不过,小蕙,我们不能因此就丧失信心,就觉得共产主义离我们越来越远。我看共产主义倒是越来越近了嘛,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们犯过这种冒进错误之后,就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你说是不是?”

孙成蕙仍然信服着自己当着大干部的六叔,点点头道:“这说的倒也是。”

孙立昆亲昵地拍打着孙成蕙的手背:“小蕙,你是党员,是个为国家的调整、整顿的方针作出了个人牺牲的好党员,党和国家感谢你,六叔也感谢你。可六叔仍然要求你进一步严格要求自己,继续做党的机器上的齿轮和螺丝钉!”

孙成蕙说:“六叔,这一点请您放心,到啥时我孙成蕙都不会和党和国家离心离德的,下放离岗,到了副业生产大队以后,我就想了,一定要和那些大姐大嫂们一起好好干,就是再苦再累再难,也得让毛主席他老人家吃上肉!”

孙立昆一下子热泪盈眶:“好,小蕙,你说得太好了!太让六叔感动了!有千千万万像你这样的好党员,好群众,我们党,我们国家就大有希望了!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我相信,用不多久,不但是毛主席,咱全国人民都能吃上肉!”

这时,陈秘书和盼盼一人端着一盆绿油油的青菜进来了。

孙立昆冲动地一把拉住盼盼:“盼盼,快给你妈妈行个鞠躬礼,到哪里都别忘了,你有个全世界最好的妈妈,最善良的妈妈——你妈妈的名字叫孙成蕙!”

盼盼没行鞠躬礼,扑通跪下,口口声声叫着“妈妈”,给孙成蕙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