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熟蝉鸣时节,松叔忙得不可开交。

这年头,从海外回乡投资建厂的华人华侨特别多,松叔忙着穿针引线,协助乡亲贤达联系接洽,一会儿带着人去选择设厂地点,一会儿又陪同侨商参观乡下作坊的生产状况,忙里忙外,俨然是一位老练的经纪人。

顺德丝业同会的人忙着送贺礼,新开办的机器缫丝厂就有近十间。

叶端的兴顺缫丝厂设在桂洲华丰沙,梁老板以未来女婿和女儿的名字命名的南叶缫丝厂设在容奇的二埠涌,两间厂都选择在四月中旬开张,这让丝业同会的人像是过节一样,忙着预定烧酒、烧猪、爆竹,筹备贺信、贺礼、对联等等。

当时机器缫丝厂新开业的宴席,全部都由丝业同会统一赠送,虽然花钱不多,却让投资建厂的人感到荣幸,多少有点光宗耀祖的色彩。

机器缫丝厂之所以选择在四月开业,大概有三方面的原因。

其一,四月是头造春茧上市的好时节,养蚕育茧限于自然环境的影响,一般只在三月至十月,结茧约六至八造,每年这段时间为蚕丝生产的黄金季节。

其二,漂洋过海闯荡的乡亲,返一趟家乡并不容易,对于他们来说,清明祭祖要比春节过年更重要。

许多家庭或是家族,都把重要的事情安排在三月、四月来完成,这也是因为清明祭祖顺路回来的缘故。

其三,每年四月初八“浴佛节”,各乡把上年沉埋于河底的龙舟浮出水面,清理淤泥,晒干抹油,开始在河涌里演练。

赛龙夺锦的鼓乐声,把初夏的气氛震荡得火红火热,人们迫不及待地将端午节赛龙舟提前来举行。

据说,凡是落过水扒龙舟的人,海龙王都护佑其顺风顺水漂洋过海。

这一天,兴顺缫丝厂与南叶缫丝厂同时开业,丝业同会特意组织龙舟出游庆贺。

天刚亮,八艘龙舟插上彩旗、罗伞,敲锣打鼓从东村出发,途经大神庙、花溪、玄坛庙、桑市,然后经华丰沙进入二埠涌、鸭仔涌、罗地村、白平墩、上佳市、坝头市等屋村,延绵二十多里,两岸村民频频燃放爆竹助兴。

观礼台上,端坐着县府的官员和当地的善长仁翁,香港与南洋等地的会馆纷纷派人回来参加盛会,嘉宾们啖荔品茗,兴致勃勃地观赏龙舟出游。

梁老板与陈复之在说说笑笑。

叶端与他的儿子在比比划划。

林二骚与刘香兰甜蜜地轻声细语。

梁秋叶左顾右盼,找来找去找不到陈南的身影,她追着父亲问,才知道陈南从南洋返回香港后,没有和大家乘搭到广州的客轮,而是要去联系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梁秋叶完全不相信父亲的解释,趁着父亲看龙舟的时候,悄悄留下一张纸条给他,自己不声不响到广州搭船返回香港,她要找陈南当面问个究竟,他是不是在故意躲避她?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场景中,陈复之把目光移到河涌的埠头,他看到一对年轻夫妇微笑着朝他走来,男的举着遮阳伞,女的抱着个小孩,陈复之觉得有点面熟,但总是记不起来。

这时候,女的笑着教小孩叫陈复之“公公”。

陈复之怔了怔,然后尴尬地说:“小叶,原来是你呀!”男的是张东,彬彬有礼地朝陈复之说:“谢谢您,在小叶父亲生病期间,大隆缫丝厂的资金出现短缺,当时急着要将一块并不理想的土地转让出去,你不计较得失,二话没说就把土地顶盘下来,让大隆缫丝厂渡过了难关。”

“啊,你误会了,买地的是南叶缫丝厂的梁老板。”陈复之边说边指着梁老板作介绍。

周小叶愣了一下,然后说:“啊,梁老板,太感谢你们了。”张东衷心地说:“没有你们的帮助,大隆真不知怎么办?”梁老板笑着说:“你们说到哪里去了,我初来贵地,人生路不熟,日后还望你们多多关照。”陈复之顾着逗小孩玩,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跟小孩子说:“叫公公。”小孩子忸怩地支吾着,然后转过头去看龙舟。

周小叶忙着叫小孩唱歌给公公听,她拍着手和小孩一起唱:

团团转,菊花园,

炒米饼,糯米团,

啊妈叫我睇龙船。

我唔睇,睇鸡仔。

鸡仔大,捉去卖,

卖得几多钱?

卖得二分钱,

买条大龙船!

随着锣鼓强劲有力的节奏,一艘艘龙船吼叫着惊天动地的号子,飞驰着驶向前方的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