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叔的脚伤十分严重,最要命是有一颗子弹穿过了大腿,另有一颗子弹擦伤了小腿的肌肉。

除此以外,肩膀还挨了一刀,脸部与双手也有些皮肉擦伤。

在冯的悉心护理下,松叔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苏醒过来的第五天,就可以拄着拐杖走动了。

松叔牵挂着同盟会的事情,想尽办法了解起义后的情况。

他试着叫冯去了一趟小北路的一间小食店联系,冯回来说小食店关门了。

之后又去了两次,小食店仍然没有开门。

松叔焦急的心情让冯看出来了,冯误以为自己的照料不周到,惹刘松烦躁了,自责地说:“你看我,煮的东西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你是不是要走?”松叔感到很意外,连忙解释说:“这是哪里话,你对我的悉心照料,我真不知如何感激你。不过,我真的想走,主要是码头上的货急着装船,而我双脚仍不方便,真是急死人。”

“如果你一定要走,我可以安排妥当。”

“我日后回来,一定重重酬谢冯兄的救命之恩。”

“我什么酬谢都不需要,只是有一件心事,不知你能否帮忙?”

“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而为。”冯想了想,起身泡了一壶茶,斟了一杯给松叔,自己也斟了满满的一杯,慢慢地喝了几口,讲起了他曾经不想说的往事:那一年,我刚好二十四岁,乡下发大水,我父亲在饥饿中不幸病亡,苦于生计,我和村里的乡亲下南洋去打工。

我们辗转到了香港,耗尽盘缠才搭上了一艘破旧的海轮,不知在汹涌的大海里颠簸了多少天,我们才踏上马来半岛那陌生的异乡土地,由此而开始了那虚无缥缈的发财梦。

同来的乡亲,平时都做惯了重活,他们身体强壮,很快就到了锡矿打工。

而我身体瘦弱,在家时也是做些零碎的杂活,一下子不知道做什么合适。

我听说槟城的饭店在招人,不过只是管两餐饭,没有工钱。

我反正找不到工作,于是硬着头皮去问了好几家饭店,人家见到我骨瘦如柴,连忙摆手扭头,就差没有放狗出来赶我。

有一天,我来到了一家并不起眼的饭店,正午时分,本来午市是旺市,却看到只有三两个客人坐在那里闲聊。

我找到了没精打采的老板,老板听说是揾工,便皱着眉头说:“你都睇见啦,这里连鬼影也不多一个,还招什么工?”

“照你经营的样子,当然只有拍乌蝇啦,我来帮你出个主意,不出三个月,包你食客如云。”那个老板瞪大双眼瞧着我这个“瘦骨仙”,愤愤然说:“你吹牛最好另外找一个地方,除非吃饭不收钱,天底下哪里有食客如云的事情,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帮你办事,你只管两餐饭,即使试试,你也不会吃什么亏。”

“你又出主意又帮手,不收酬金?”

“我保证你的饭店三天之内有起色。”老板想想也是,如果饭店继续冷冷清清,迟早也要关门,于是,就答应让我试试。

我告诉老板,第一要改变原来的菜谱,专一经营粤菜。

第二要改过原来的店号,改为凤城饭店。

第三要在码头、街市张贴“街招”,招徕食客。

老板眨眨眼睛,连忙吩咐伙计按照我的主意去做。

第一天,来试菜的食客挤满饭店,结果是饭店备料不足,许多食客点不到菜,老板不断向食客赔礼道歉,恳求食客改日登门。

第二天,许多食客还没有等到开市时间就进门“霸位”,老板忙得不亦乐乎,当天赚了一大笔钱。

第三天,来了个富商,说是要把饭店的酒席全包了,他要举办生日宴会。

不出三个月,山鸡变凤凰,原来的小饭店成为当地享有盛誉的具有家乡特色的饭店。

三个月后的一天,老板亲自下厨烹饪了一桌自己的拿手菜式,郑重其事地请我吃饭。

酒过三巡,老板喜形于色地感谢我。

他谦逊有礼地说:“冯师傅,幸得你毛遂自荐,不计较在下当初的粗鲁,也不嫌弃小饭店的冷清,出奇招让小饭店起死回生,大家都来自唐山,我想请你当掌柜,打理店面的生意,我呢,负责打理厨房,确保菜式的一流标准。不知意下如何?”我受宠若惊,连忙客气地说:“多谢老板的关照,老板肯收留我,已经是我的福气。如今委我以重任,不知小弟有没有能力担当,日后请多多指教。”老板还继续说些感激的话,我分明觉得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就这样,我在凤城饭店工作了三四年,娶了当地一位华侨的女儿为妻。

又过了两年,我离开饭店,自己开了一家小菜馆。

正当生意相当红火的时候,我接到了母亲病重的急信,于是带着妻子、儿子乘船赶回来。

轮船到达新安的时候,遭到一场罕见的强台风袭击,飓风将轮船掀翻,巨浪将轮船摔成了几截,船上的人被风浪冲散了。

我因为抓到了一块船板,才侥幸活了下来。

台风过后,海事部门派人打捞了两百多具尸体,我天天到现场去辨认,去了好几天,仍然见不到妻子和儿子的尸体。

随后,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广州,母亲知道噩耗后,第二天就撒手西去了。

我彻底绝望了,恨不得随母亲一同死去。

自此,我仍然托许多乡亲和朋友帮我打听妻子和儿子的下落。

我时常在梦里见到妻子和儿子,他们还活着,他们被海浪冲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想,刘松兄认识的朋友多,如果有机会的话,帮我寻找一下。

冯说完之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松叔连忙安慰他,表示会尽力协助寻找。

冯从怀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给松叔看,照片是在槟城拍摄的,冯与妻子笑得很开心,儿子站在他俩的中间,看样子很机灵。

冯介绍说,他的妻子叫芦花,儿子叫冯筌,如果还活着,应该二十岁左右。

松叔点点头,答应一定帮他去寻找。

当晚,冯约来了一部三轮车,他和三轮车夫扶松叔上车坐好,三轮车把他们拉到了西涌闸头,冯雇了一只小艇,一直护送松叔到了碧江,他自己才随同小艇返回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