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省市家具博览会”占满了整个展览馆的三层,北京展区设在首层,曙光厂的产品占了一个半展台,现代家具两组大型组合柜与别的厂家合占了一个展台,几件仿明代的红木家具单独占了一个展台,显得分外抢眼。

这个红木家具展台的展品包括一座仿明晚期的紫檀大宝格,两件浮雕翻莲云头搭脑扶手椅则是仿清早期的,这类真品在故宫才能见到;另有几件仿明家具是花梨木制做的,一件陈列柜,一件长低柜和三件卧室家具及一件六角柜。这几件展品基本是一套客厅和一套卧室的家具。展品做工精细,用料极为讲究,透射出凝重高贵的气派,观后令人感到古意盎然。因用料要靠进口,且木价趋于上涨势头,曙光厂的硬木家具生产规模不大,李宪平为其总结的八字方针是,“精品配套,外销为主。”

这次博览会的宗旨是以展促销,其展品是先展后销,谁看中哪件展品可以先交定金,将为期十天的博览会的最后一天定为正式交易日。此次博览会正值家具市场的黄金时期,门票虽算不上便宜但前来参观的人依然火爆,曙光厂两组大型组合柜没过两天就被人看中交纳了定金,对其表现出浓厚兴趣的经销商也有不少索要了材料。只是那些红木家具的展品因售价过高,三天过后尚无人问津,只有几家外商对其表现出兴趣,索要过材料。

范建国这些天显得格外忙碌,除了洽谈生意上的事,还要与有合作意向的单位领导会吾,接待同行业领导的礼节性拜访,抽时间和工作人员一起站台解答问题。他和两位下属到了广州几天了,除了利用一个晚上去了一趟月秀公园哪儿也没去。只要一有时间,他就在各展台来回转。在三楼的展台,他见到了两件复合板的家具,其样式虽不令他满意,但他还是看了一个够问了一个够。

正值深秋时节,这是广州最好的季节,气温除了中午还有些燎人,一整天的大部分时间气候怡人,秋高气爽。由于广州的条件得天独厚,改革开放以来始终处于领跑的角色,到处显得生气勃勃,北方人来到广州,一切全是新鲜的。初次来广州的范建国何尝不想多走走,多看看,但他更珍惜的是这次博览会,好在随行的田伟光和关忠存都多次到过广州,逛的兴趣不是很大,也都死心塌地跟着他忙,跟着他转。

这天上午,范建国正在展台解答观众的提问,一位白领装束的年轻小姐来到他面前,彬彬有礼地问道:“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您是北京的范建国先生吗?”对方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又微笑着说:“我的老板想请范先生今晚一起吃饭,地点在星月大酒楼。还请范先生务必光临!这是酒楼的详细地址。”

范建国接过印有“星月大酒楼”烫金字样的请贴,好生惊疑,请贴上的一行绢秀的仿宋字写着“今晚六时请来六号包房一聚,还望范先生务必光临!”没有落款,但那笔仿宋字使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紧紧地盯住了那位小姐问道:“请问你的老板是谁?至少要告诉我他的姓名啊!”

那位小姐依旧微笑着说:“范先生,您去了就知道了,她是您的一位老熟人。”

“你不告诉我是谁,我是不会去的。”范建国故意绷起了脸,做出随时要走开的样子说,“对不起,我很忙的。”

“那好吧,这是她的名片。”对方终于妥协,递上了一张很考究的名片。

接过名片,范建国激动地许久没说出话来,名片上的名字正是他想到的史丽云,上面印的头衔是“香港富华商贸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屈指一算,二人分手已将近二十五个年头,如同当初她突然飞走一样,事先一声招呼没打;如今又似是从天而降,一点先兆也没有,一切都是那样的突然。

“范先生,您还没给我答复呢!”望着失神的范建国,那位小姐又盯问了一句。

范建国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定了定神微笑着说:“请你转告你的老板,我今晚一定准时赴约。”他本还想从对方那里再了解一下史丽云的情况,但他终于没有开口。

送走那位“信使”之后,范建国的心情再也难以平静下来,在回答观众的提问时竟两次出错,弄得提问者一头雾水。最后他干脆借故离开了展台,躲到楼上一条没什么人的安全通道里抽开了烟。这里的钢窗高过人的头,又扁又长,窗外只能看到蓝天和白云,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景物,他觉得这里有助于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眼下他需要的就是平静。

他觉得心头的思绪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涌了出来,多年的往事如同一团乱麻,使人难以捋出一个头绪。甚至连自己到底想不想见这位昔日的情人他都说不清。他与史丽云的恋情虽不是他的初恋,但却是一段患难之交,是一段令他刻骨铭心的热恋,对方既是他曾深爱过的人,也是对他造成伤害的人。二十多年前的那封来信,当初对他还是迷,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和某些人的暴露那个迷团也随之破解了。只是令他不能理解的是如此聪明的人为什么也会办那样的蠢事?是她当时身不由已,还是一时糊涂铸成大错?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困扰着他,总想有机会当面向她问个明白,不想这机会就这么突然地来了。但此时他自然明白,过去的事一风吹了,尤其是这种事不能再提。

不难想象,史丽云能找到他,肯定是来过这个博览会,甚至已在暗中端详过他,但对方急于见他是什么目的却难以判断,只是为了叙旧?还是想当面表示一下歉意?当年她的来信提到欠了他许多和要补报的话,但这些话谁能当真呢!他觉得对方或是单纯为了生意上的事找他也是可能的,人是会变的,况且已分手了二十多年!真要是如此,他觉得到也轻松。

范建国为赴宴的着装颇费了一番脑筋,想到史丽云是港商的身份,他觉得还是西装显得庄重一些,但临到出门时他又换上了一身休闲装,到底是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总之,他的心情仍还有些忐忑不安。

坐上“的士”才发觉星月大酒楼离展览馆很近,他的思绪还没展开已经到了。他向酒楼门前的迎宾小姐一提六号包房,满脸灿烂的迎宾小姐立即点头笑道:“您是范先生吧?请随我上楼。”将他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包房。

范建国进屋只迈了两步便停住了脚步,里边沙发上的一位女士起身准备出迎,但也向前迈了一小步便站住了,双方隔了一段距离相互注视着对方,脸上全挂着微笑,但表情全有些不大自然,谁也没急于开口说话,相互沉默端详了足有半分钟,但那半分钟时间显得好长好长,这久别重逢的场面就像有人事先设计好,又经过多次排练一样,双方的表现竟如此的一致。

“你好啊!史丽云。”先开口表示问候的范建国伸出手迎了上去,对方也重复着同样的问候,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晃动着。

“范建国,二十多年没见,你的变化不是很大。当然,我不是指你的事业。”史丽云完全是一种赞赏的口气,她很温情地凝望着对方,手也越握越紧。

“哪呀?我这两鬓净是白发!”范建国趁机抽出了手,用手在自己的两鬓比划着说,同时又将相似的赞美送了过去,说道:“我看真正变化不大的是你,这么多年不见青春依旧,如果说有些变化的话,就是你那超人的气质,一种成熟的女性特有的气质,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史丽云听了爽朗地笑道:“好了,这么多年不见,一见面就相互送高帽子戴,难道我们的帽子还没有戴够啊!坐吧,有什么好听的话坐下接着说。我可知道你,特会耍贫嘴的。”

范建国说的并非是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过去了二十多个年头,史丽云的身段依旧,皮肤还是那么细嫩,脸上看不出一丝的鱼尾纹,说话时的表情还是老样子,语调虽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还能多少看到那只快乐的小百灵的影子。她的穿着打扮依旧追求的是典雅,没有珠光宝器的贵族气派,但她从里到外折射出的气质令任何人不敢小视。气质是任何珠光宝器也帮不上忙的。

点过菜,品着茶,史丽云首先介绍了自己的这段经历,她离开曙光厂后回原校续读到大学毕业,毕业后分配到宣武区的一个钢铁厂干了几年,于一九六五年初随家人迁往香港定居,她的一个姑姑,一个叔叔解放前就在香港经商办厂,她父亲在她姑姑的厂里有股份。那年她的姑父突然病故,留下两个女儿又难当大事,这才再三邀请她父亲赴港理事,也正是由于这一变故,使她一家逃过了“文革”一劫,这才有了史丽云后来的发展。谈到她个人问题,她只是轻描淡写的提到结过婚,后来又分了手,至于那段婚姻有多长时间,又为什么分手,有没有孩子,她只字没提,范建国也没有多问。

谈完自己的经历,史丽云笑眯眯地说:“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很不容易,也受了不少的苦,但苦尽甘来,现在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你有一对可爱的儿子是双胞胎,现在都在大学读书。只是我对你的夫人,那位吴管理员的印象不深,大致的印象那是一位很干净,利索的女人,皮肤很白的……”她在进行描述的时候,始终歪着头注视着对方。

范建国吃惊不小,分别二十多年的史丽云竟然对他的家事如此了解!这是谁告诉她的呢?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史丽云在提到吴素梅时尽管口称印象不深,但对其描述得却十分全面,形容词也用了不少,唯独没有使用漂亮,美丽这类词汇。他当然知道,女人在自己爱过的异性面前赞美另一个女人是很难得的,在用词上自然会显得十分吝啬的。

“你怎么会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范建国急不可奈地打断对方的话问道。

“难道除了你范建国,我在曙光厂就不能有别的朋友了!”史丽云俏皮地一笑说:“你是不是太小看我啦?”

“王玉蓉!”范建国脱口而出。他猛地想到,临走的头一天王玉蓉提到他这次出差很可能遇到老朋友,还说如见到了代她问声好。当时范建国还以为她说的老朋友是指那些与厂里有关系的老客户或同行业的熟人,没有多琢磨这其中的含意,他哪里会想到王玉蓉指的却是史丽云!

聊起来他方知,史丽云走后一直与王玉蓉保持着联系,只是“文革”当中中断了多年。1975年的中秋,史丽云曾随母亲探亲到过北京,与王玉蓉又重新建立了联系,二人在一起吃了一次饭。半月前,史丽云到广州办事期间给王玉蓉挂过电话,对方将范建国即将去广州参加博览会的事告诉了她。史丽云还告诉他,过去是她再三叮嘱过王玉蓉,不让他知道她俩有联系。

这层窗户纸一捅破,两个人全笑了起来,心情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范建国有意不提史丽云的那封来信,他怕这段旧事重提会勾起伤心事,也许会令对方尴尬。既然史丽云对他的情况一清二楚,想必对厂里发生的一切也会十分了解,他打定主意,那封信如对方不问他也不提。

菜上齐了,范建国才发觉这顿晚宴过于侈奢了,但很合他的口味。点菜时,史丽云曾征求过他的意见,他说吃粤菜你是行家,你点什么我吃什么。问他要什么酒,他也是这个意思。结果没想到上了一瓶法国干红,还有一瓶五粮液,再说什么为时已晚。史丽云在香港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学会了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她与范建国相互交谈用的是纯正的北京话,京腔京韵,与当年丝毫不差,但她与服务小姐的对话却用的是地道的方言,范建国一句也听不明白,那里知道她会要了这么多的菜和酒。

范建国坚持只饮干红,不动那瓶五粮液,史丽云一笑说:“你别忘了,刚才你说过我喝什么你就喝什么!放心吧,绝不会让你过量。你能喝多少酒我还是比较清楚的。来吧,为了我们这次久别重逢干一杯。”她说着端起了那杯五粮液一饮而进。

酒过三巡,史丽云“嘻嘻”笑道:“你还记的我头一回进你住的那间宿舍的情景吧,是个中午,你给我打的饭,当时厂里正在炼钢,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个孙什么财赶着驴车进城了,那顿饭就在你的宿舍吃的,记起来了?”

范建国点了点头,听她接着说,“我一进屋就说,怎么这屋里酸臭酸臭的?你当时说,驴棚里就种味儿,跟一头活驴住一起有什么办法。还说什么,‘不过在驴棚里吃什么东西基本上还是什么味儿,溜肉片绝吃不出烤鸭的味儿来。’我记的你那天给我买的就是溜肉片,对吧?”说过她又笑个没完。

忆起了往事,史丽云显得很激动,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但眼圈里边却是亮晶晶的,她悄悄抹去泪水的时候,范建国垂下了头。她提到了首都电影院旁边的那家包子铺,二人看过电影吃过那儿的包子;她自然也提到了什刹海;但提到二人经常留恋忘返的颐和园时却是一带而过。也许是怕更令自己伤感,也许是怕触动更沉重的话题,总之能使范建国感觉到她是有意在回避什么。

为使气氛轻松一些,范建国几次试图变换话题,但新话题没扯上几句总会被史丽云又拉回来,她问起了厂里的很多熟人,当她得知陈爱兰几年前已跟丈夫随军调离了曙光厂时,她喃喃地说:“那是个好人。”她连孙广财都问到了,却对谷玉森只字没提。想到她与王玉蓉始终保持着联系,谷玉森的情况她肯定十分清楚。提到孙广财时,范建国为活跃气氛多说了几句,将当年孙广财偷吃食堂馒头险些撑死的经过说了一遍,终于使她笑出了眼泪。

史丽云笑过正色说:“古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功德不可小看。来,就为这个我再敬你一杯。”碰过杯,她又是一饮而尽。

范建国没想到对方这么能喝酒,更不知她的酒量,怕时间久了史丽云饮酒过量,况且对方又是个港商的身份,万一醉了酒会多有不便。他便有意当着她的面抬腕看表,并流露出几分焦燥之色,他是想为早些告退做些铺垫。

史丽云看在眼里有些不快地说:“怎么,这么多年没见,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刚刚见面就坐不住了?”

范建国陪着笑脸解释说:“有个客户今晚和老田他们会面,想要那些展品,展期已经过半,那些硬木展品还没有着落,再运回去很麻烦,也容易损坏,那些展品价值十几万,不是个小数目啊,我放心不下。”

史丽云笑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就是那些红木家具吗?你报个价,我全要了。”她见对方有些吃惊,又解释说,“见面光顾叙旧了,正事我到忘了,家父早就对他房间的家具不大满意,想换一套古色古香仿古的硬木家具,你的那些展品我已看过了,较为满意,怎么,你不想卖给我?”

“你不会是开玩笑吧?或是想帮我的忙才动这种念头!”

史丽云说:“怎么会呢!用咱北京话说我是想讨我们老爷子一个欢心,想法儿拍他老人家的马屁!”说着她爽朗地笑了起来,笑过又说;“至于价格嘛,你也不要拿我的大头,我想在你的底线再加三四个百分点总可以了吧?我们双方来个皆大欢喜岂不更好!如果你认可的话,我明天就让人过去把合同签了,范厂长你看呢?”

“你既然如此爽快,我还能说什么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一切按你说的意思办。来,为我们首次合作敬你一杯!”范建国说着为对方斟满酒,率先端起了酒杯。能这么轻松地将那些硬木展品出手他当然高兴。

史丽云没动自己的酒杯,佯做不快地说:“俗气了,太俗气了!这杯酒你就不能换个理由敬我?”说完歪着头,一双大眼眨也不眨盯着范建国,眼神里渴望与责怪交替出现,既想表达什么,又似乎想掩饰什么,很是微妙。

范建国没有回避对方火热的目光,仰天大笑连说:“是俗气了,俗气了!”笑过定睛端祥了史丽云片刻,重新举起杯来说:“那就为你青春永驻,敬你一杯!”

史丽云虽有些失望,也只好举起杯子干了一杯。

二人聊到今后的发展,范建国建议她到大陆投资办厂。史丽云则借机建议对方到香港发展,并表示愿意全力相助,她很直截了当地表示在她的公司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范建国对这番美意婉言谢绝了。他说,我如果再年轻十岁,也许我会考虑的,这把年岁了,就把剩下的十来年全交给曙光啦!

史丽云郑重其事地说:“我的邀请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客气话,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带上你的夫人一起来香港,全由我来按排。”她笑笑又说,“我知道你范厂长是个有情有义的老公,怎好意思让你们长期分开呢!”

范建国将右手放在胸前冲对方鞠了一躬说:“谢谢,你的这番美意我心领啦!说实在的,目前我哪儿也不想去。我舍不得曙光,也舍不得那里的人,那儿的领导和工人都待我不薄,况且大好的局面刚开了一个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往外跑呢!我希望你能理解。现在内地流行一句话,理解万岁。谢谢啦!”

史丽云轻叹了一口气说:“人各有志,我能理解。不过我还要重申一句,我的邀请可是长期有效啊!”说罢,她端起酒杯一本正经地说:“那就让我为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干一杯吧!”

范建国也端起了杯子,学着同样的口吻说:“也让我为一个有情有义的女人干一杯!”说完俩人全笑了,嘻嘻哈哈地碰了杯,喝干了酒。

谈到曙光厂今后的发展,范建国提到厂里的设想,生产复合密度板。史丽云听后表示赞同,她同时建议范建国关注一下建筑装饰业,如室内装饰用的木地板。说木地板中的复合地板所占的比例很大,市场前景广阔。

史丽云讲过香港发展中的一些实例之后说;“大陆这些年发展很快,房地产业热起来只是个时间问题,而一旦热起来,势必要带动装饰业的发展,木地板及相关产品需求很大。依我看,曙光厂如这个时候考虑会占先机。”

史丽云之所以在这方面说得头头是道,是因她的下面有个装饰公司,经常要和各类装饰品打交道。她对大陆今后装饰市场的展望则是经验之谈,她从商已近二十年,这么多年的商海搏杀,使她常常能捕捉到别人还没看到的商机。她深信不疑,祖国大陆的房地产迟早会成为国民经济的龙头产业。

交谈中,史丽云表示如曙光厂上这类新产品资金有困难,她可以帮助在香港找合资伙伴。其实,愿意合作的就是她的富华总公司,她既有这样的意愿,又有这样的实力,但她不愿意急着捅破这层窗户纸。